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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離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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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慎微背上的傷都沒有寒疾發作來勢洶洶,整個人臉白得跟剛從冰窟窿撈出來一樣,膝蓋以下被赤尾金蛇啃得都爛了一層肉,蘇辭見了,恨不得將那從小鎮上請來的赤腳大夫暴揍一頓。

“不是老朽不盡心,實在是這個人的病……”

褚慎微忽然睜開眼,眸中沒有半分清明,血紅一片,殺氣騰騰,像換了一個人,這次不用蘇辭動手,他一手掐住了離他最近的赤腳大夫,直接將他掄到墻上。

黎清驚道:“褚七,你發什麽窮瘋?”

那人殷紅的眸子看向她,明明面目表情,卻給黎清一種被嗜血的野獸盯上的感覺,褚慎微幾乎是瞬間就到了她跟前。

趙雲生離黎清最近,立即擋在她身前,“褚先……”

“生”字還沒出來,就被他以最粗暴的方式扔出了門,撞飛了兩塊門板,頓時一口血吐在地上。

蘇辭緊接著出手,抓住他再次抓向黎清的手,卻被他反擒住。

炎陵用雙臂從後面鎖住褚慎微,“褚先生你咋了?那可是將軍啊!”

黎清沒有武功,不敢搗亂,抱頭躲到一邊,卻見褚慎微直接用內力震開了蘇辭和炎陵兩人,像一頭發狂的野獸,眼睛比雪戮狼還紅。

蘇辭穩住身形,再次朝褚慎微攻去,“炎陵,繩子。”

炎陵被震倒在地,屁股差點摔成四瓣,趕緊爬起來去找繩子。

發狂後的褚慎微極其好鬥,也發現了蘇辭是這群人裏最強的,血紅的眸子透著興奮的光,斜嘴一笑,邪而妖,偏偏在那張臉上依舊好看得讓人一嘆,黎清都不由地被他撩了一下。

蘇辭才沒空管他笑不笑,打歸打,又不敢下狠手,那人背後本就有箭傷,如今近乎癲狂地攻擊,已是血流如註,他倒似完全感覺不到疼,可蘇辭顧念之下挨了好幾拳。

她中毒後元氣大傷,雖然說底子還沒恢覆,但有一點不容否置,那就是全盛時期的蘇辭都未必打得過褚慎微,這人不僅會武,而且深不可測。

黎清眼見著她又生生挨下一掌,“將軍……”

蘇辭後退了數步,無所謂地吐出一口血,用衣角擦了擦,真是上輩子欠他的。

褚慎微可沒歇,瞬移到她跟前,眼瞅著拳頭就要落下,臨近面門時,卻停了下來,鼻子突然動了動。

那狗鼻子在蘇辭身上聞來聞去,尤其是聞她嘴角的血跡,鼻尖來回蹭到她的嘴唇,倒是安靜了不少。

蘇辭強忍了半天沒躲,瞧準時機,一掌將他打暈。

“將軍,繩子找到了”,炎陵這才大步流星跑回來,尷尬地看著倒在蘇辭懷裏的褚慎微,“呃,來晚了……”

蘇辭巴不得大耳光扇死他,怎麽就認識這麽個混蛋玩意呢?等他找回繩子,她已經去給閻王當兵馬大元帥了。

蘇辭:“今日之事誰都不許說出去。”

幾人心領神會,皆俯首道:“是。”

那赤腳大夫直接被炎陵扔出客棧,再請過來的大夫也是一個說辭,箭傷無礙,毒性難纏,活不過三十歲,但始終說不出到底是什麽毒。

蘇辭將一幹人等轟了出去,自己衣不解帶地照顧了褚慎微一日一夜,說來也奇怪,有蘇辭在他身邊,他連睡覺都安穩,寒疾也穩住了,她不禁地想起褚慎微之前和她說的話,寒疾發作時有她在身旁方可無礙,有那麽邪乎嗎?

好在一日一夜後,趙雲生不知道從哪裏撿回了虛陶老先生,幾服猛藥下肚,才尚且保住了一個褚慎微。

還沒等眾人喘口氣,飛鴿傳書帶了南境急報,蘇辭上次截了大梁的糧草,如今司徒不疑又自掏腰包,重金籌備了一批糧草,可謂下了血本,看來是打算和北燕死磕到底。

蘇辭倒不著急趕回去,原本臘月就能結束了戰事已經被拖到了年底,年是過不成了,那就送司徒不疑一份獨一無二的新年禮,除夕當晚她親率燕狼衛偷襲了大梁邊關一線的城池,火燒了全部的糧倉,又用火琉璃炸塌了大梁六七座邊城的城墻,甚是壯觀。

司徒不疑得知消息後,氣得眼歪鼻子斜,他心心念念著別人家的地盤,自己家的地盤卻被人炸出個大窟窿來,火琉璃竄天的聲音都蓋過了新年夜的炮聲,大梁朝上反戰的聲音此起披伏,但司徒不疑若是肯聽話,就不會和蘇辭打了這麽多年了,不過內憂外患夠他喝一壺的。

這麽一鬧騰,蘇辭直到初七才回到北燕軍營。

沈涵本來在營帳中議事,聽說她回來了,抄起軍棍就走了出去。

蘇辭一回來就被高興壞了的雪戮狼撲倒在地,它立起來有一人多高,把蘇辭壓得死死的,可勁舔臉,最後還是小黑貓顛顛跑過來,怕它把蘇辭壓壞了,伸起小爪子要抓它,它這才起來。

說來也奇了,雪戮狼那在戰場威風凜凜的大家夥居然怕小黑貓,和怕老婆一個樣,朝它殷勤地搖了兩下尾巴。

小不點脖子上的傷已經讓徐可風醫好了,雖說小不點平日裏總欺負他,但那摳門的醫癡看見它受傷後心疼壞了,把自己壓箱底的好藥都拿出來給它塗了,而且它受傷那陣,小黑貓天天圍著它,給它舔毛,兩個機靈鬼現在感情可好了。

沈涵怒氣沖沖地立在帳門口,軍棍戳在地上,“糟心玩意,還不跪下。”

蘇辭從小挨訓挨慣了,半個屁都沒放就跪下了,活像個受氣包。

“讓你不知道愛惜自己的命”,沈涵說著,一軍棍就掄到她身上,那人悶聲受下,沒絲毫反應,“我問你接到我傳書為何不馬上回來,炸哪門子的城墻……”

眼見棍子又要下去,荀老將軍急忙攔著,十二上將難得聚齊,圍著沈涵團團轉,七嘴八舌地說了半天,楞是沒卸下了他手裏的軍棍。

雪戮狼摩拳擦掌地差點撲上去,被蘇辭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沈涵發了飆,“都給我滾遠點,她就是天王老子,我今天也照打不誤。”

他要是不從宮裏出來,都不知道她在外面這般胡鬧,能有幾條命讓她如此糟踐。

“沈將軍棍下留情,蘇將軍身上還有傷”,褚慎微邊咳,邊在虛陶老先生的攙扶下走了過來,臉白得和面粉人兒一樣。

沈涵一皺眉,從頭到腳看了她一遍,“傷哪兒了?一個包紮都沒有,你莫不是誆我。”

蘇辭低眉未言,自小就這個脾氣,你要打就打,就算我沒錯、委屈,也只字不言。

褚慎微急忙替她道:“咳咳……是內傷。”

沈涵眉一挑,“哪兒來的?”

褚慎微:“是在下……”

蘇辭當即打斷他,冷冷道:“不關你的事,滾。”

在場的十二上將皆是一驚,轉而就要喜極而泣,褚狐貍終於失寵了。

“混賬東西,你還好意思讓別人滾”,沈涵嘴上雖兇,卻已收起軍棍,看向那咳得像要斷氣的人,“你是誰?”

褚慎微當即拱手行禮,“在下褚南,字慎微,是將軍的謀士。”

沈涵聞之,瞬間又火了,質問蘇辭道:“他就是那個每日與你同塌而眠的人,我要是不來軍中,都不知道你這斷袖的名聲如此響亮,搞得世人皆知。”

他真正氣的是她一個女子,就算不得已來軍中,怎可與男子……

褚慎微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此事是我冒犯了將軍,沈將軍要怪就怪在下。”

荀老將軍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沈涵準備掄向蘇辭的軍棍,半求半商量道:“沈將軍、沈大學士……那些都是軍中之人的胡言亂語,哪有的事?再說了,都是大老爺們,睡在一起怎麽了?你要是真的一棍子打下去,先別說冤枉了將軍,沒有都被傳成有了。”

沈涵思量之下,這才放棄了打蘇辭,卻又把棍子對準褚慎微,呵斥道:“你身為謀士,沒有盡到勸諫之責,罰你二十軍棍。”

褚慎微欣然叩首,“褚某領罰。”

趙雲生拱手求情道:“沈將軍,褚先生身體不好,又受了傷,實在……”

沈涵今日一個人都沒打成,氣非常不順,“有傷又如何?他既是軍中之人,就該知道何為軍令如山、不可違背。”

虛陶老先生已經看不過去了,荀老將軍剛準備開口,十二上將也打算再來一場唾沫星子大戰,淹死沈涵得了。

蘇辭卻忽然冷冷開口:“他不是軍中之人,褚慎微從今日起,不再是我蘇辭的謀士,即刻逐出軍中。”

除了沈涵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樣,其他人皆是震驚在原地,這發生什麽事了,將軍和褚先生鬧掰了。

褚慎微似乎別不意外這個結果,可臉色明顯又白了一分,無聲無息地跪在地上。

傍晚時分。

溫姨聽說了今日的事,揪著沈涵的耳朵,把他揪到了蘇辭帳中,那白日裏還拽得和萬年老王八一樣的沈將軍瞬間就蔫了,屁都不敢放一個,恨不得手腳和腦袋都縮到龜殼裏。

沈涵:“你都罵半天了,差不多就行了,我不要面子啊?”

溫姨:“你還好意思要面子?”

這次換溫姨掄起軍棍滿營帳裏打他,你還別說,黎清給沈涵特制的那套鋼鐵盔甲是真不賴,除了沈了點,沈涵本以為自己一輩子都離不開輪椅,如今可謂健步如飛,像他這樣內力深厚的習武之人支撐一套重甲完全不成問題。

可惜軍棍太重,溫姨一個弱女子舉了沒多久就舉不動了,還是沈涵最後服軟,屁顛屁顛走回她跟前,故意讓她打了一下。

蘇辭見了,不由一笑,連幾日陰霾的心情都驅散了一些,可若溫姨不是皇上的人那就更好了,北燕帝之所以允許溫姨隨沈涵出征,怕也是監視的成分大一些。

“阿辭”,溫姨喚了聲走神的她,“那位褚先生都在帳外跪了一日了,就讓他留下吧,說到底這事是因為你師傅白日胡鬧……”

沈涵好了傷疤忘了疼,不服道:“我怎麽胡鬧了?那人留不得。”

溫姨:“為何?都說了斷袖的事是瞎說……”

沈涵:“不是因為斷袖……此人城府太深,看不透,留不得。”

溫姨:“你才見了人家一面,說了不超過三句話,怎麽就知道……”

沈涵:“這叫識人之明,有的看一眼,便知道可不可以深交,我想阿辭執意趕他走,也是另有緣由。”

溫姨看向蘇辭,她低眉未言,又開始不說話了。

入夜後,褚慎微依舊跪在外面,大有一種跪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軍裏一群大老爺們都搞不清怎麽回事,紛紛向蘇辭求情,褚慎微這人常年一副弱不禁風的書生模樣,按理來說軍裏的武將應該不喜這樣的人,但褚狐貍博學廣聞,什麽都能聊上兩句,而且頗有見解,時不時幫幫這個,幫幫那個,在軍中人緣極好。

前來蘇辭營帳求情的人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最後她幹脆下令任何人不得求情。

軍令管得了將士,管不了虛陶老先生,他沖進帳裏,指著蘇辭的鼻子就罵,“你有沒有點良心?他為了救你,膝蓋以下被赤尾金蛇咬得沒一塊好肉,本就有寒疾,又在這冰天雪地裏跪了這麽久……我剛才去看過了,他背上的箭傷又裂開了……你是想要他死在雪地裏嗎?”

士兵仿佛踩著點一般地來報,“將軍不好了,褚先生暈倒了。”

蘇辭就是太有良心了,才會總被人牽著鼻子走,每次都被人打中七寸,轉眼就把褚慎微挪到自己床上。

她看著那床上凍得毫無生氣的人,臉上再怎麽淡然,心裏也不好受,“今日是初七,他可是寒疾發作了。”

虛陶老先生沒好氣道:“赤尾金蛇的毒雖然沒要了他的命,但加重了他的寒毒,發作的日子越發不穩。”

“他那日癲狂……”

“是寒毒提前發作。”

“到底是什麽毒會讓一個人完全喪失理智,變得和野獸一樣嗜血?”

“老夫不知。”

蘇辭質問道:“那他內力深厚,武功奇高,老先生也不知嗎?”

虛陶老大夫睜眼說瞎話,理直氣壯道:“不知。”

細想下來,褚慎微自入軍營,便沒讓軍醫給他看過病,徐可風都沒逮著機會為他號過一次脈,那麽個弱不禁風的人難道就一次病都不生嗎?又或許連“弱不禁風”這四字都是假的。

兵臨城下都面不改色的大將軍居然嘆了口氣,“夜色已深,我照顧他,老先生下去休息吧。”

蘇辭這眼下的烏青有七分是打仗熬的,三分是照顧褚慎微熬出來的,若說交給別人照顧,她又不放心,一輩子操心的命。

翌日。

褚慎微醒過來的時候,蘇辭正一手支在床邊小憩,他微微動了動胳膊,那警覺的人瞬間就睜開了眼,如沙漠裏枕戈待旦的狼一樣,失憶時的蘇辭尚能睡過好久,畢竟一切都忘了,想起最大的痛苦便是血與淚入夢,哪裏敢有半分松懈?

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楞是誰都說半個字,還是蘇辭想起身為他倒了一杯水。

褚慎微扯著嘶啞的喉嚨道:“多謝將軍。”

蘇辭也不言其他,□□直入道:“我已讓人備好馬車,你隨時可以走。”

褚慎微將水杯緊握在手裏,低沈道:“那若是我不想走呢?”

蘇辭:“你沒得選。”

褚慎微:“為何?”

“你這麽聰明,真的不知道嗎?”

“將軍是懷疑我的身份,但我可以解釋。”

蘇辭眉頭微皺,“且不說你故意隱瞞一身武功,當初你在桃花村找到我時,明知我失憶,為何拒不告知我的真實身份?反而南轅北轍,將我帶往南楚方向。”

褚慎微:“那時將軍與我皆在西蠻人的地盤,不立即和將軍說明實情,是怕西蠻人起疑,後來將您帶向南楚方向,是因為大梁派重兵把守通往北燕的路,在下不得已才南轅北轍,從守備松的地方繞路前往,而且身份之事口說無憑,我是想等把將軍帶回軍營再告知實情,還可請軍醫幫將軍恢覆記憶……至於在下的一身武功,早年練功時走火入魔,誤傷他人性命,早已發誓永不再動武。”

蘇辭:“巧舌如簧,當日墜崖你又是為誰所救,我又是被誰扔到了汾陽河中?縱然我記憶有損,已記不清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依稀聽到了小童的聲音。”

“小童?將軍在說笑吧,小童遠在皇城,如何會在這裏?當日墜崖後,在下被趙將軍和虛陶老先生所救,他們到時便沒有發現將軍,不信的話,將軍可以傳趙將軍和虛陶老先生對峙。”

蘇辭確實問過趙雲生,與褚慎微說的一致,如此說來,那便是有另一批人在她心口補了一刀,扔入汾陽河,而病重的褚慎微被虛陶老先生帶走靜養,他們遍尋斷行河無果,恰巧在汾陽河中發現她的衣物,真的這麽巧嗎?

褚慎微有備而來,他那張嘴蘇辭早就領教過,黑白顛倒都不是事,怕是她今日不管問什麽,都能被他解釋得恰到好處。

他望著那人冰冷的面具,一抹苦笑,“既然你我二人之間的信任已蕩然無存,在下多留無益,便隨了將軍心願離去。”

說完,他撐著不穩的身體望帳門口走去,蘇辭眉頭微皺,想伸手去扶,卻終究按耐住了心思,拳頭在袖中微微握緊,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褚慎微體力不支地扶在營帳門口,咳了幾聲,望著帳外又起的風雪,輕聲一嘆,“阿辭,不管你信不信,我待你的心是真的,縱我有所隱瞞,卻從未想過要害你……罷了,保重。”

黎清本來是送改良後的小型火琉璃給蘇辭看的,站在帳門口將裏面的話聽了個全乎,外加褚慎微最後那句“深情告白”,總有種她家將軍註定被狐貍拐跑的感覺。

她沒來得及躲,和出來的褚慎微正面撞見,主要是這人就算生病依舊好看,看見他那張慘白又落寞的臉,連她都忍不住有幾分心疼,慢吞吞地走進帳裏,“將軍,你真的要趕褚先生走?”

蘇辭:“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趕他走嗎?”

黎清撓了撓頭,“話是這樣說,可想到這軍營裏以後真沒了褚狐貍,倒覺得怪怪的。”

此時,小不點和傻狗一白一黑,一大一小,三步兩回頭地走進營帳裏,他兩進來後,分別咬住蘇辭的衣角,把她往外拉,營帳外褚慎微剛要登馬車。

蘇辭瞬間後退了幾步,訓斥道:“別鬧了。”

黎清抱起小黑貓,給它順毛,“你看傻狗和小不點多機靈,知道你兩人吵架了,這是要勸和。”

雪戮狼委屈巴巴地蹲在蘇辭身側,撒嬌地拿頭頂她。

蘇辭淡淡道:“不是吵架,也不會和好。”

黎清突然想起個事,急道:“將軍,昨日皇上不是下密旨,讓你帶褚七回皇城嗎?你讓他走了,皇上那邊怎麽交代?”

蘇辭:“你覺得以皇上的性格,會在戰事打到一半的時候,命我還朝嗎?而且還指名要帶著褚慎微回去,說要賞賜他對我的救命之恩。”

黎清的腦子還是轉得很快,“你是說皇上也懷疑褚七?可他剛才不是都解釋過了嗎?”

至少聽起來很合理。

蘇辭:“皇上生性多疑,懷疑誰都不奇怪,但他對我這裏的事情未免太清楚了。”

黎清眉頭皺起,遲疑道:“將軍是說,你身邊有皇上的人?”

“他在我身邊安插棋子一天兩天了,但能事無巨細地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她忽然揉著頭一笑,竟覺得有些累了,說來說去,那帝王終究是信不過她而已。

邊關風雪依舊,戰事未歇,北燕帝卻連下三道聖旨,命將軍還朝,蘇辭還沒來得及和師傅深談南境戰事,就被嚴遲親率的禁衛軍日夜兼程“護送”回皇城,只好將南境的亂攤子暫時扔給沈涵。

回皇城路上,她雖有黎清、炎陵和趙雲生隨行,但第一次覺得沒有褚慎微在耳邊聒噪的日子,清靜得讓人有幾分無所適從。

她像是魔怔了一樣,每次夢中都會出現一襲白衣抱著她坐在冰冷的河岸邊上,求她別睡的畫面,要不是就是夢到那人一身大紅色的喜服走在溫泉池裏,被赤尾金蛇啃食腿上的肉,卻依舊堅定不移地向她走來,還有假成親那日他教她周公之禮的情景……

她怕是瘋了吧,真的被狐貍迷了心竅了嗎?

……

十日後,皇宮,禦書房。

北燕帝暗夜般的眸子映著那風塵仆仆的紅衣金甲,看見她安然無恙,心底才松了口氣,但開口的第一句卻是,“朕命你帶褚南回來,你為何抗旨?”

蘇辭跪在案前,冷淡道:“臣不敢,褚南舊疾覆發,時日無多,思鄉心切,臣體恤他為北燕立下的多年功勞,才放他離去。”

北燕帝臉上一片陰沈,“那他家鄉在哪兒?”

“臣不知。”

“你連問都不問嗎?”

“臣素來只關系戰事,對這些細枝末節的事並不多問。”

北燕帝眸子一瞇,壓制著滿胸怒火,“阿辭,這話是真是假,你自己知道……明知他身份可疑,卻放虎歸山,是你一個北燕大將軍該做的嗎?”

“臣查證過,他的身份並無可疑之處。”

北燕帝恨不得用滿桌子的奏折砸死這個睜眼說瞎說的玩意,“無可疑之處?他身懷武功,潛伏在你身邊多年,表面出謀劃策,實則暗度陳倉,朕不信你看不出他的居心叵測。”

“皇上,褚南這些年來所立的功勞不假,您說他居心叵測卻查無實證。”

劉瑾眼見著帝王要掀桌子,麻利地攔道:“皇上,大將軍日夜不歇而歸,想必是累了,不如改日再議。”

北燕帝向來是個極能克制的人,唯獨在蘇辭面前,屢屢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想到褚慎微已走,再爭辯下去也毫無意義,便揮手讓蘇辭退下了。

只是他眉宇間的憂慮未減絲毫,暗衛查了這麽久的褚南,什麽都沒查出來,若這位謀士真的是敵國的細作,那他的將軍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已經不覆赤誠了呢?

帝王心中有千種猜疑和推測,最後的結果便是禁衛軍把將軍府圍得和鐵桶似的,似乎生怕蘇辭那破爛的府邸能藏兵百萬,一舉謀反。

黎清氣得咬牙切齒,“皇上到底在想什麽?我看將軍哪一日真給他反一個,他就什麽都不擔心了。”

蘇辭:“不許胡言。”

北燕帝懷疑什麽,她一清二楚,既然放走了褚慎微,這就是代價。

言簡一聽說她回府,二話不說就跑了過來,“小阿辭……”

蘇辭回頭一看,險些沒認出來,也就才半年多的時間這孩子竟然長得都比她高上一寸,果然長身體時的少年一天一個樣。

她還沒從光陰似箭的感慨中回過神來,就被言簡一把抱住,險些被他勒死,“為輕,你都十五歲了,也到了束發之年,怎麽還如此毛躁?”

言簡這才松開她,眸子比夜空中的星還亮,“見了你欣喜。”

蘇辭一楞,這孩子以前看她的目光也這般炙熱嗎?

府中的老廚娘也進了屋,笑得慈祥,“將軍回來了,想吃點什麽,老婆子我給你做。”

“我來吧”,五官漸漸張開的言簡沒了少時候青澀的稚氣,更加豐神俊朗。

他長得雖像言夫人,美是美了些,但眉宇藏不住一股疏狂之氣,自帶幾分淩寒獨自開的傲然,似乎是個天生該劍走游龍的人,但自幼被囚在深宮中,半分武學都沒習成,倒是可惜。

蘇辭驚奇道:“你還會做飯?”

老廚娘:“將軍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府裏上上下下都是言少主打點的,別提做得多好了。”

她活了半輩子,還是頭一次見這般聰敏的少年,處世精明能幹,做事有條不紊,在府中永遠一副世亂我自靜的模樣,皇上不是沒派人找過茬,都被他巧妙地擋了回去,也就方才聽說蘇辭回來,激動得失手摔了花盆。

不到半個時辰,言簡就做好了一桌豐盛的菜肴,色香味俱全,把滿府家將的饞蟲都勾了出來,北燕帝賜給璇公主一座公主府,讓她搬出去住了,可就沒這口福了。

黎清盯著一桌子菜,直流哈喇子,“少主要是女子就好了,誰娶了誰有福。”

言簡端著最後一盆湯,緩步走來進來,一身淺紫色的衣裳翩翩,像個絕世的公子,仿佛他手中端的是高雅的文房四寶,笑道:“男子又怎麽了?我可以娶個喜歡的人,每日給她做菜吃。”

蘇辭確實是餓了,剛要落筷子,卻不小心對上了言簡那雙美人眸,被裏面細水長流的寵溺給嚇了一跳,“咳咳……餓了,吃飯。”

言簡幾個意思?是想讓她給他找媳婦嗎?所以說大將軍的情商實在可悲可嘆。

蘇辭還沒塞下幾口白米飯壓驚,就聽言簡小聲懇求道:“小阿辭,今日是我生辰,你能答應我一個願望?”

完了,噎著了,白米飯卡嗓子,“咳咳咳……”

言簡趕緊給她端來水,為她拍背順氣,“我還沒說呢,你就這般不願意嗎?”

蘇辭好不容易緩過口氣,“不是,我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沒有備禮物,你莫怪,想要什麽,只管說便好,我能做的都答應你。”

不知為何,黎清看著言簡亮得都快發光的眼睛,有一種他一張口就是想求將軍做他媳婦的錯覺。

言簡是真心想,但現在還不是時候,遂道:“十五束發本該由父母代勞,但我母親不在了,父親又遠居機關城,阿辭代勞可好?”

在北燕,十五束發除了由父母代勞,還可以由未婚妻代勞,取義早結連理,但蘇辭實在拒絕不了,言簡那可憐巴巴又泛著淚光的眼神都要把她溺死了,她倒是一心把自己當成長輩才答應為言簡束發,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蘇辭心塞地吃完飯,被言簡拉到自己房間裏梳頭發,有一種自己被套路了的感覺,不過言簡的頭發是真好,比女子的還要烏黑亮麗。

她手笨,自己的長發向來是往後隨意一紮,女子的發髻半個都會束,勉強知道怎麽束發,但手下沒個輕重,拽下他好多頭發,偏生那人對著鏡子傻樂得和二百五一樣。

言簡望著鏡中的蘇辭,滿眸笑意,喃喃道:“束完發,就是我的人了。”

“什麽?”

“沒什麽,束好了嗎?”

蘇辭看著那東倒西歪的發髻,自己的良心都些過意不去,尷尬地彎了彎嘴角,“好……了吧……”

後來言簡頂著那雞窩頭在府裏走了一圈又一圈,黎清簡直沒眼看,果然大將軍出馬,必是讓人過目難忘的傳世精品。

府外,炎陵橫沖直撞地跑了進來,“將軍不好了,褚……褚……”

蘇辭給他倒了杯水,緩緩道:“出什麽事了?慢點說。”

炎陵那大舌頭險些繞成麻花,“不是‘出’,是‘褚’,褚先生回來了,他自個跑到宮門口求見皇上,不知道和皇上說了什麽,直接被打入死牢。”

蘇辭眸中一抹慌亂沒藏住,匆忙沖出府,府外的禁衛軍已經悉數離去,果然……

禦書房外。

蘇辭跪了一個時辰,劉瑾勸了無數次,他也是倒了八百輩子的黴,遇見這麽油鹽不進、狗屁不通的將軍。

“哎呦,大將軍,皇上已經說了不見……那位褚先生自己都認罪了,您說您在這兒瞎忙活什麽吧?”

蘇辭眉頭緊鎖,“他認什麽罪了?”

劉瑾:“他說自己是大梁的細作,將軍墜崖就是他一手策劃,還在您失憶後,多次阻撓你回北燕。”

蘇辭:“皇上連查都不查就信了嗎?他若真是大梁細作,又為何自投羅網?”

劉瑾倒是看得通透,好言勸道:“將軍,對於皇上而言,他是不是細作不重要,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蘇辭一抹苦笑,起身離去。

劉瑾捏了把汗,他一定是近日來給宗正寺捐的香火錢夠足,佛祖保佑才讓將軍這麽懂事一回,可把他樂壞了,本以為完事了,卻不成想才是個開始。

天牢裏。

嚴遲要是能攔得住蘇辭,都對不起他那只裝白開水的腦袋。

一襲紅衣,鎏金面具,那人在牢門外看著裏面的勝雪的白衣,“打開門。”

嚴遲抓耳撓腮,最後還是妥協了,他這烏紗帽朝不保夕啊!

皇城的冬日極冷,更何況是這陰暗的天牢裏,褚慎微坐在牢中的草堆上,手腳上皆是鐵銬,入骨的寒氣讓他臉色像個死人,咳個不停,“咳咳……將……咳……將軍……”

蘇辭拽下身上的披風,遮在他身上,維持著兇巴巴的語氣,“不是讓你滾了嗎?”

褚慎微牽強扯了扯沒有血色的嘴角,露出一抹虛弱的笑容,“在下身子骨不好,滾不動,只好滾回來找將軍了。”

“為何回來?”

“我若是不回來,難道眼睜睜看著將軍餘生都被囚禁在府中嗎?若只是囚禁還好,皇上真的沒有殺心嗎?”

怕只是早晚的事吧。

蘇辭低眉,也許連她都不確定,“皇上不會。”

褚慎微淡淡一笑,“如鯁在喉的滋味不好受,在下這根卡在帝王和將軍的刺若不拔掉,皇上如何能安心?”

蘇辭真想現在就暴揍他一頓,“所以你就在皇上面前滿嘴放炮,胡言亂語。”

他勉強維持著精神,又恢覆了那副狡詐如狐的笑臉,“在下哪裏胡言亂語了?難道在皇上的懷疑中,我不是大梁的奸細嗎?那我可虧大了,應該說自己是南楚的奸細。”

“閉嘴吧你”,蘇辭將披風的帶子給他死死的系上,勒死這作死的玩意算了。

褚慎微笑著咳了兩聲,瞳孔開始有些渙散,好不容易攢起點的力氣已經用光,靠在蘇辭的肩上,“我的將軍啊,在下有些困了……我這條命本來就活不長久,早死兩天和晚死兩天沒什麽差別,不過我答應了蓮嬸要照顧你……咳咳……怕是只能照顧到這兒了……”

他在蘇辭耳邊低聲道:“悄悄告訴你,成親那天說的話是真的。”

一生兩人,一世不離。

蘇辭淡色的眸子依舊冷冷的,卻藏不住一絲動容,品不出個中滋味。

北燕帝躲在暗處將一切攬於眼底,聽於耳中,墨色的衣袖下大拳緊握。

劉瑾站在帝王身後,不由地嚇出了一身冷汗,看來他捐的香火錢還不夠,還是再給純一和尚送點去好,求大師保佑。

蘇辭離開天牢後,直接去了扶蘇府,不,是丞相府,扶蘇澈如今已是當朝丞相,他幫著皇上清除了朝中老臣,給北燕朝堂來個大洗盤,洗得比猴屁股還幹凈,百官也深刻領教了這位往日不聲不響的扶蘇大人,動起手來是怎樣的雷厲風行,跟蘇辭一個臭德行,忒不是個東西,一條活路都不給人留。

最讓人絕望的是,扶蘇家本就是北燕第一富商,連賄賂都沒法賄賂,誰敢和扶蘇家比財力?

丞相府中。

下人們著實驚奇,向來一個眼神就能凍得百官直哆嗦的丞相大人今日莫名溫和了不少,竟然親自沏茶。

“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喝茶吧?”

蘇辭也不拐彎抹角,“幫我救個人。”

扶蘇澈倒茶的手一頓,“大將軍還有求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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