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一路踉蹌，等她停下，周圍已是一片陌生之景。

她手中有劍，邊走邊沒有章法的揮著，渾身浴血，披頭散發，那架勢，整個就是一瘋瘋癲癲的婆子。

路途中的人遠遠看到桃夭皆是以袖遮面遠遠避開竊竊私語，以為她是犯下什麽命案的瘋女人，待她不經意露出的飛天遁地之術後和被那滿目通紅之時，那些指指點點看熱鬧的人便都淒厲喊叫，連滾帶爬的叫著“妖怪”跑掉了。

桃夭手中握著無名劍，她本就神志不清已無多少神識，被人群相圍，只覺嗡嗡之聲更勝，讓她忍不住想躲。

可偏偏卻有聲音無時無刻追著她。

那是怨靈惡鬼的聲音，無形無影又無處不在。

它們說，“凈魂……我怨啊……好恨……好恨……還我性命……還我性命……”

那一聲聲慘叫仿佛阿鼻地獄中的惡鬼，正抓著桃夭的腳想要把她拽進去。

這些都是慘死在她手上的人，現在它們回來了，正撓著她的心窩想讓她以命相抵。

“停下！都給我停下！！”

桃夭沖著虛空亂喊，無名劍氣一發，林木皆斷，草木轟鳴，鳥獸一哄而散。

嵐帆與織娘跟在桃夭之後，想攔她，卻苦於她周身四溢仙氣而不得靠前，稍一靠近，就會被她身上仙氣所傷。

桃夭非一般之人，身為仙界頭號死敵，不知道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她，若是由著她發狂，繼續再這樣大張旗鼓的鬧下去，不出一炷香的時間，定會引來仙界天兵。若真是到了那時候，可就是真的麻煩了。

只是嵐帆未曾想到，仙界之人來的會這麽快。

當驚雷聲起，四面頓時有滾滾煙霾叢生。天空布滿烏雲之色，透過厚重雲層，嵐帆看到許多金甲勇士挺拔而立，雙眉炯炯宛若雷光。

隆隆戰鼓聲起，數人才能扛起的號角吹響，巍峨宏偉，可謂聲勢浩蕩。

織娘氣哼一聲，道，“倒還真是氣勢浩大，天界就是天界，果真是氣派。抓一個凈魂，竟派了如此多的天兵，還真是下定決心。”

“你若想走，便快些走吧。”嵐帆掃了織娘一眼，語氣不陰不陽，“我是斷不會讓桃夭這樣死在她們手裏。”

織娘不曾想嵐帆會說這些，道，“她豈非常人，天兵雖多，不過終究是一般小卒，修行低微，怎可能會是凈魂的對手，便是無你我，她若想對付，也再簡單不過。”

“她現在不對勁兒，這種麻煩事，你不願插手那就罷了便是，還是帶著你的未石快些走吧，省的呆會兒惹上一身麻煩。”

嵐帆禦筆便禦風飛去，織娘低頭不語，那種冷言冷語中的嘲諷之意，說的還真是毫不留情，只是……織娘手中暗流一動，未石殘軀一閃，啐了一口便跟了上去。

此刻桃夭還在發瘋，那些怨聲慘叫如此綿長不休，桃夭躲不開殺不死，痛的瞠目欲裂。

她天生敏銳，那些個生老病死五味雜糧，每每流露進她身體都是徹心徹骨。

有時她入戲太深，也會為情所累，或哭或笑，或悲或喜。可她那時候就是再怎麽傷心，也還是會苦中作樂，她覺得這世上總是讓人開心的事情多，就如雨下的再大再成也總會晴，一個人再難過，也總會有讓人開心的事。

可如今，她忽然再也感覺不到快樂。

好像這世界上所有的悲傷都朝她湧了過來，有無數老人在她面前死去，無數孩童失去父母，無數的人流離失所，無數的人淒慘一聲。那些數不盡的眼淚，仿佛匯成了一汪渾厚的泉水，蔓延過桃夭的頭頂，堵住了她的耳目鼻息，正一點點將她的身體擠壓切割成碎片。

戰鼓聲一想，桃夭就猛地擡頭，每一聲都宛若悶雷翻滾，驚的桃夭仿佛驚弓之鳥。

桃夭猛然揮劍，身上的衣裳在空氣中劃過的弧度圓潤，順著她的手指灑下鮮血，灑在地上形成一個完美的彎。

她面色燦白，金甲天兵快的如風似電，舉槍將她圍在中央，槍頭閃亮的晃花人眼。

桃夭不再動，她身上每一塊骨頭都在動，抖的像是剛出生的小貓，一雙眼睛澄澈明亮的盡是水光。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覺得身上如此冰涼，他們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罪大惡極的惡鬼，充斥滿要將她斬盡殺絕的決心。

天兵們站在一起，而她一個人站在一起。

那感覺，就像是……就像是滿世荒涼只剩她一個人。仿佛……是被永永遠遠拋棄的可憐的孩子。

面前一張張陌生的臉在桃夭面前混沌閃過，桃夭身心俱疲，耳邊聲音更響，天兵槍尖閃過之間，她竟鬼使神差的想起那個她恨透了的老頭，雷隱。

她不該想起他的，那個人是她此生仇敵，即使死了也不會為其惋惜的仇敵。在這個時候，她最應當想起的是蘇挽塵，可她卻偏偏想起了雷隱，或許說……是想起他小心深藏起的那個叫汀鶴的人。

當仙家敵對，千萬天兵圍攻之際，那個眉山遠淡病弱非常的汀鶴……會想什麽呢？

那時他也是宛若她的境遇，無人在旁，有的只是風聲悲涼。

唯一的不同是他原本不必死，而她罪惡萬千。

“啊！”戰鼓更盛，天兵陣勢已成，銀槍宛若銀蛇游動，刺向桃夭。

桃夭被耳邊之聲攪得混沌，十指上的筋絡中隱隱有黑意流動，那鎮痛她終究還是忍受不住，大吼一聲震懾開來。

“滾！都給我滾開！滾開！！”

桃夭毫無章法的釋放靈氣，靈氣之浩瀚碩大，奔湧滔滔，流動不及便直接自她身體中噴湧而出，在她身上裂開一道皆一道寸長的傷口，可謂兩敗俱傷。

可桃夭毫不在乎，她的血流的就像是下雨，被浸潤過的地面妖異非常，卻不再有樹木飛長，反而砸下一個個深坑，黑紫一片。

天兵原不敢再上前，卻不知誰叫了聲，“殺了這妖孽為先輩報仇。”天兵便又士氣重振，殺氣騰騰沖他沖了過來。

桃夭還沈浸在嘈雜聲中，它們折磨的她幾乎瘋了，好像在糾著她的四肢百骸，想要將她扯成碎片。

“不……不……滾……從我腦子裏滾……”桃夭捂著腦袋念著，毫不在意湧來人群，似是神識已經潰敗，全然無法反擊。

“桃夭，你便要如此這般束手就擒，若是這樣，我便是真要看不起你了。”嵐帆織娘一左一右擋在桃夭面前。

天界對桃夭一如當年對汀鶴，竟是派了如此多人，憑著他們倆，也是費了一番周折。

可桃夭已是聽不到嵐帆在說什麽，她跪倒在地，那些怨仇悲傷幾乎要將她壓垮了。

她的身體從來沒有這樣沈，也從來沒有這樣疼，更從來感覺這樣孤獨，孤獨難受讓她只想哭。

她也不知是怎麽了，只覺得自被桃抹了那藥，她所有神識皆被擴大，讓她再也支撐不住，只想找到那個她想依靠的人，毫無芥蒂的趴在他的肩上，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場。

織娘皺眉望向桃夭，見她雙目空洞無神，對嵐帆說，“凈魂好像不行了。”

嵐帆道，“她眉心黑氣，似乎被什麽臟東西給浸了進去。”

“她是凈魂，竟還有東西能上得了她？”

“她也是人，怎會不受傷？”嵐帆道，“只如今凈魂不對勁兒，天兵又如此之多，怕是為了困住桃夭，等更厲害的人過來。咱們還需速戰速決，否則，待柒廂染和蘇挽塵到了，咱們必不可全身而退。”

“我知道。”

織娘倒是毫不含糊，似是精神大振，少有的戰意十足，招式狠辣快準，毫不留情。

嵐帆隨後跟上，身法詭秘，似鬼似魅。

嵐帆一把撈起桃夭，眼看就要沖出去，卻被一掌打回原地。

嵐帆一驚，面前的男人一身白衣，並不繁華，他身上並無半分戾氣，卻無時無刻不浸染著肅穆之氣，讓人望而卻步只能守望。

蘇挽塵……來了……

或許人就是這樣，總會有一個人，對你來說不一樣，他明明不在你眼前，可你還是好像能時時刻刻都能看到他，只要他來，那麽不管你在做什麽，他都能知道。

蘇挽塵對桃夭就是這樣，縱使遠在萬裏，她還能知道他是否歡喜或說是否難過，那就是牽腸掛肚。

所以就在那一瞬間，桃夭覺得一切都靜了，她只能聞到那人身上清雅的冷香，只能看到那人冷漠無情的寒霜。

“蘇挽塵。”桃夭立刻便要沖過去，她太想他了，此刻他就在眼前，他還以為她是在做夢。

她來了，他就不怕了，難道不是嗎？縱使有些冷有些淡，可他還是來了，他驅退了纏著她鬼叫悲鳴，他來接她了。

嵐帆與織娘相視一眼，及時扯住桃夭手臂，一掌打在桃夭頸項。

一個被控制心神的蘇挽塵在，他們兩個人，根本就是毫無勝算。

“你先走。”織娘卻先站了出來，飛身攔住蘇挽塵。

嵐帆顧不得猶豫，飛快喚出一漆黑巨蛇，將桃夭叼在口中，一會兒便沒了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閱讀思密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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