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執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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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挽塵?”

桃夭睜開眼,入眼便是一片繡著花兒的錦色帳子,蘇挽塵就坐在床沿上,長發四散,若墨河一般灑在他白色衣服上。

“醒了?”

蘇挽塵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清晨剛醒時的慵懶,別具魅惑。

桃夭費了一些功夫適應雕花窗欞裏透出來的晨光,她坐起身體,驚覺自己的身體無比輕盈,輕盈的像是水面的漣漪。體內天雷的餘韻已經消失,背上嗔獸的爪印也好了,五識清晰,精神順暢,同受傷之前沒什麽兩樣。

“我好了!挽塵,我好啦!天雷出來了!是你救了我對不對?是你拿到了聚雷針對不對?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救我,我就知道沒有什麽是你做不到的!真的謝謝你,挽塵。”

“沒事。”蘇挽塵起身走到水壺旁。

“小九兒和桃呢?”

“放心,他們沒事兒,自己能回來。”蘇挽塵端著一杯水遞給桃夭,“喝些水吧。”

桃夭卻沒有接住水杯,她捧住蘇挽塵的手,看著上面的傷口發呆。

這是蘇挽塵的手啊,這雙手是用來寫字畫畫舞劍吹簫的,怎麽能夠像這樣滿是傷口?還有他的臉……

“怎麽回事?是不是因為我?”

“那個樹妖有些棘手,很快就好。”

“對不起……”桃夭的頭垂的低低的,然後她做了一個很大膽的很放肆的動作,她親了蘇挽塵的手指。

那絕對是一個很暧昧很調情的親吻,她親的很輕很細,從指尖開始,吻過他手掌的每一個傷口處,纏綿叵測,仿佛他們是相戀多年的親密愛人。

蘇挽塵有那麽一絲詫異別扭,即使重新找到自己的心,對蘇挽塵來說,還是有什麽不同了,這樣暧昧的親吻,他和桃夭做過不少,那時候他經常親吻桃夭的額頭,像是對自己的孩子,又像是對自己的珍寶,現在,桃夭在吻她,他心裏燥熱非凡,卻還是難以遏制的別扭。他使使勁兒抽自己的手,中途又不動了,他手上多了些什麽冰涼的東西,桃夭……在哭。

“為什麽哭?”挽塵沈沈的問。

“不知道,我對這個世界所有的了解都是你教的,你都不懂的事情,我怎麽會懂?沒有什麽別的,我只是控制不住,心裏悶悶的難受極了,我不想哭啊,可它們好不聽話,就這麽出來了。”

桃夭擡起頭,淚光晶瑩。

蘇挽塵沒有講話,他心裏莫名一緊,緩緩伸出手去。

“阿夭!!!”

蘇挽塵的手剛剛碰上桃夭的頭發,房間的門就被轟隆一下被人撞開,兩個人楞神的片刻,玥狐九和桃已經小鳥餵食一樣撲了過去。

蘇挽塵瞬間就被擠開,兩個人爭寵似的互不相讓,桃夭被壓得動彈不得,勉強開口,“看你們兩個這麽精神,都沒事兒吧?”

“笑話!我玥狐九是誰?小小法術,能奈我何?不過桃可就比不上了我了,你說她笨不笨?這都逃出來了,居然還能一不小心從懸崖上掉下來摔斷一只胳膊,也虧得她是個桃花精,樹枝兒多,要不然,還不知道醜成什麽樣兒?”

“桃的胳膊斷了?”桃夭翻身而下,扯過桃。

“桃夭,很疼的。”桃很瞪玥狐九的臉立刻泫然欲泣,眼淚嘩嘩流下來,委屈的像個什麽一樣。

玥狐九恨得牙癢癢,桃這個人,又在桃夭面前裝弱女子。

“阿夭,她命大著呢,死不了,不過……我倒是有件事兒要說。那個不均山上有點兒奇怪。”玥狐九轉向蘇挽塵,這種時候,他還是知道誰才管事兒。

“你們掉進地縫的之後,我本來是要救你,結果幾根粗藤子卷住了我的尾巴把我也扔到了裂縫裏頭。說來也怪,那老樹怪也沒對我做什麽,只是把我在地底下關了幾天,那地方可夠深的,連我的狐火都穿不透。我還以為那老樹怪是想把我給活活困死,誰知道隔了一天,他又突然把我給放了出來,那老樹怪隔空傳音給我,說你們已經平安出去,我擔心你的安危,便火速下山。只是到得半山腰處,我忽然聽到了那老樹怪的慘叫,接著我身邊的奇異花樹便開始一個接一個的枯萎,場面慘極,竟像是一個一個都死了。我越想越不對勁,就回去了一趟。蘇挽塵,”玥狐九這句明顯就是對著蘇挽塵,“那老樹怪死了。”

蘇挽塵轉身便走,桃夭開口叫他。

“我去一下就回來,你呆在這兒,不要亂走。”

蘇挽塵說罷便揮袖而去。

蘇挽塵還未到不均山,就已迎面感受到那股濃烈的腐朽之氣。

荒涼破敗,大概只有這四個字能夠形容如今的不均山。那些比碧璽還要通透的綠的宛若滴水的林子,不過是短短一日,便已然化作黑色朽木,就像是一個一個被燒焦的木頭。還未散盡的死亡之氣縈繞在整座山頭,濃重的就像是一場被卷起的灰塵砂礫。昔日繁盛的林子中再無一絲生機,古怪的只剩下空蕩蕩的軀殼,勉強維持著活著的姿態。

蘇挽塵的衣擺掃過那些軀體,樹葉花朵瞬間衰落,碎成黑色粉末,煙消雲散。

腳下的泥土龜裂成了幹旱過後一塊一塊的樣子,蘇挽塵撚起一撮土放在鼻尖,眉頭一蹙,繼續向上。

來到山頂,老樹翁已被人從劈成了兩半,他土下巨大的根被人斬斷,兩千年法力一招散盡,再無回魂可能。

蘇挽塵蹲下身體,仔細查看老樹翁的殘骸。他身後一陣微風吹過,蘇挽塵雙目一動,轉過身來。

“掌門師兄。”

柒廂染淩空停在半空中,負背雙手,面目威嚴。

“哼,挽塵仙尊,你還當我是你師兄?”

“師兄永遠是師兄。”

“好,既然你還認我這個師兄,那就交出凈魂,跟我回去。”

“請恕師弟不能從命。”

“挽塵!”

蘇挽塵甩袍跪下,不驕不躁不卑不亢,“師兄,當日在眾仙面前,挽塵便已說過,他日定會向師兄請罪。”

柒廂染瞳孔一收,仙壓驚人,在空氣中形成無數肉眼能夠看到的透明扭曲紋路,“下跪?蘇挽塵,除了當年的登位大典,師父以外,你跪過誰?!高傲如你你居然為了一個幾乎屠我仙門的妖孽下跪!不僅如此,還為救她性命殺了這不均山上修行了數千年的千年樹翁,你的規矩呢?你的原則呢?念你當年封印凈魂有功,若此刻交出凈魂,你便還是我萬象山中人。”

“挽塵做不到,我已與桃夭有百日之約,在此之前,我絕不交出桃夭。”

“莫要執迷不悟!”

“我沒有。”蘇挽塵在柒廂染的威壓中神色如常,“挽塵只是想走自己的道。”

“……”

“師兄,你可還記得你的道?”

“……”

蘇挽塵站起身體,一步一步走向柒廂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只是,何為道?無欲無求?抑或無所作為?挽塵曾以為自己依然悟到,後來才發現不過是鏡花水月,黃粱夢美。世界之大,萬物皆神奇,天地為何而生,宇宙為何幻滅,你為何是你?我又為何是我?何為萬象,何為森羅,萬物如何幻滅,事實又為何無常?挽塵,忽然間都不懂了。”

“……”

“不過,公道自在我心,挽塵執拗,我想知道我為何叫做蘇挽塵,我來自何方,這世上為何有我。我想知道桃夭之於我究竟存在如何意義,還想知道在我這雙手中究竟掌握著何種東西?完成與桃夭之間的百日之約,找到三百年前的真相,就是我現在唯一想要做的事。”

柒廂染微微垂下頭,面部不均山上詭譎的死氣舞動一樣的飄著,灰色的霧氣中,柒廂染的聲音就像是地底深處不知名生物的呢喃,他說:“我,萬象山第九代掌門人柒廂染在此宣布,從今日起,收回蘇挽塵禁地長老之職,逐其出山,凡我萬象門人見蘇挽塵者,如見凈魂,殺!”

狂烈的風頃刻間席卷了不均山,樹木的枯枝被翻滾著暴虐卷向空中,被撕裂成碎屑,仿佛在天地之間刮起了一場黑色的暴風雪。

柒廂染的雷霆的戰鼓,掌印自天而降,“轟隆”一聲宛若雷霆的戰鼓,整個不均山都被夷為平地,整齊的被切割成駭人溝壑。

蘇挽塵舉劍而飛,月牙長衫被風鼓動的獵獵作響。

“哐當!”利器相撞,兩個人同時一抖,震麻了整條手臂。

蘇挽塵淩空翻滾,腳尖點中空中淩亂的殘枝,瞳孔一緊,劍身化作千萬個,狂風驟雨一樣刺向柒廂染。

同門多年,論天賦,柒廂染從來比不上蘇挽塵,劍術也是,兩人對戰多次,柒廂染從未贏過。

閃著光的利刃似春日細雨,密密麻麻聚成針,柒廂染眸深似海,含著深不見的冷漠,一揮劍,便有數不清的冰刃形成,同蘇挽塵的利刃相撞,碎成璀璨銀光。

暴烈的氣流自柒廂染身邊層層散開,他的長袍像是湖水一樣蜿蜒舞動,潔白的冰雪在他周身肆意飛舞,宛若雪山頂上常年不停的雨雪。蘇挽塵高舉雙臂,眼中是駭人的冷漠,雕刻著覆雜繁瑣的霜花,悠遠又綿長,他高舉著自己的雙臂,那動作形態就像是九天之外的回聲,仿佛光芒耀眼的神祇駕臨於世。

柒廂染向前一指,猛烈地風雪卷著冰渣襲向蘇挽塵,冷氣層層升起,被觸碰到的地方都凍結成的冰晶,仿佛一個個經過精美加工的冰雕,通透明亮。

蘇挽塵旋轉身體躲過風雪,低頭下望,不均山儼然已經成為一座冰雪之山,巨大寬廣,宛若冰城。

蘇挽塵心裏的震顫前所未有,他不起眼的掌門師兄,居然也會本應只傳給他的寒冰訣。

作者有話要說: 多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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