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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XXI.烈日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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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的地位在西高原人心中至高無上。在西高原許多地方,人們仍以古珊語“沙普爾”來稱呼總督,意為“國王”。

今夜新總督上任,不僅宮廷內會舉行盛大的晚宴,統治者也將宴會的食物一同恩賜給民眾——

烤山羊、無花果、椰棗與葡萄酒。

窮人難得能吃到肉食。孩子們興高采烈,母親們準備好了陶碗與酒壺。商鋪與富人家都掛上了畫有美蛇神的彩紙燈,旅行者們正好有幸觀摩到喀爾德作為“人魚之都”的盛景。

人們相互問候,以王朝歷代“沙普爾”的名義祝福別人家的男孩。姑娘們在手臂繪上金紅色的蛇鱗,穿上鮮艷的長袍與燈籠褲去趕集。

然而歡樂永遠不是所有人的歡樂。

男孩警惕地在巷角左右張望著。在他身邊還有十多個壯年男性,手握武器。

他們小心觀察——

平時駐紮在泉水邊與井邊的衛兵都不在,恐怕是被免費分發的酒與肉吸引走了。

現在,綠洲的泉水無人看管,就像普普通通的清泉一樣可以任人汲水。岸邊的豪華旅店亮著燈,遠遠地能看到衣著華貴的客人們坐在露臺上,同抱著塔爾琴的舞女們調笑。

這情形令男孩憤懣不已。

瓦藍區的管理人之所以禁止所有窮人到泉邊打水,派衛兵日夜守候,竟然只是為了讓富人享受綠洲的美景。

“今夜一定要把水源奪回來!”

“可是……真的要動武嗎?其實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打水,也沒有必要和士兵們起沖突……”另一個瘦削的男人怯怯地問。

這個提問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

酒店老板“銀熊”十分嚴厲地提醒道:“就算今晚我們可以去打水,明天就可以嗎?管理人達爾特是個貪婪的家夥,明早肯定又會把河水和井水占為己有。特蘭德隊長也說過,如果我們不抗議,情況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可是……這會不會有效……萬一管理人報覆怎麽辦?畢竟他的家族很有權勢。”

“到時候再說吧。”

“還是按計劃:大家先抓緊時間打水吧,之後看情況。”狐貍仔點點頭,將兩指放入口中吹了個響哨——

聽到信號,久候多時的人們伺機而動。

抱著罐子的婦人們匆匆跑到河邊,一邊警惕地左右張望著,一邊盡可能地把各種容器灌滿水。男人們和男孩們則拿著武器在暗處盯梢,一旦有風吹草動就出來保護打水的婦女們。

綠洲之泉清涼甘甜,倒映著銀月,波光粼粼。

這座泉水十分廣闊,幾乎像是一面湖,一千多年未曾幹渴。它是“黃金城”的起源。傳說中美神曾化身為蛇,將後裔引導至沙漠深處的綠洲,並在此建立城邦。

窮人們已經很久沒有接觸到這樣新鮮的水源了。女孩們欣喜不已,又被長輩責備動作要快。

可是人實在太多了,泉邊一下子就吵鬧起來。在露臺上的富人們註意到了泉邊的異動,很快,衛兵就回來了。

“滾開!滾開!你們不配在這裏取水,真是汙穢!”眾多的士兵毫無顧忌地揮舞著長矛,企圖驅趕打水的婦女們。

“憑什麽!為什麽!”

“不為什麽,這泉水歸達爾特大人所有,滾開!”

“他只是這個區的管理人,這泉水有幾千年的歷史,憑什麽就是他的!”憤怒的婦女們不願離開,卻被蠻橫揮舞的尖矛逼退。

士兵們粗魯地用盾牌頂撞汲水的人群,水罐不斷掉落在地,破碎聲連綿不絕。年紀較小的女孩子哭了,老婦人們把孩子護在身後,卻挨了巴掌。

“銀熊”看了根本不能忍,再次吹響口哨——

埋伏在暗處和巷角的男人們沖了出來,帶著鋤頭與鐮刀,直接撞向士兵們。

“滾——!”

“你們是什麽人!”

“見鬼去吧,水源是大家的,什麽管理人見鬼去吧!”

“放下刀子,否則……”

“別碰她!”

“大膽的畜生,誰給你們膽子來冒犯達爾特大人!”

嘶喊與爭執,喧囂與哀求。士兵與幹渴的人們推搡著,長矛與農具抵抗著。泉水邊的廣場頓時一片混亂。罐子碎了,衣服被扯破了,揮舞的火把不小心碰著了掛著的美蛇神燈籠,著火了。

“我們也要喝水,要幹凈的水!”

“求求你了,我家小孩快病死了,求你,放我走!我只要一罐子清水就好……”

“滾!”

好在旅店裏住著法師,很快就用氣象術撲滅了火焰。金發的騎士看到了,匆匆下樓。

“餵,讓這些衛兵住手!他們只是想要喝水而已!”

“請閣下讓開,這是瓦藍區的管理人——尊貴的達爾特大人的命令,下等人禁止在泉邊汲水,會玷汙水源,破壞風景。”

“等等,我是總督的朋友,就說……”不等金發的騎士說完,人群中傳來了慘叫。

撕心裂肺的慘叫。

人們紛紛讓開,只見一個半大的少年被長矛刺中了腰部,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上。而那個手執長矛的年輕士兵同樣也發出了慘叫,臉上的表情甚至比男孩更痛苦,淚水和汗水不住地滾落。

“我不是故意的……我,他剛剛,我不是……”

一個女人尖叫著撲過來,護在男孩身上,是他的母親。

“沒出息的膽小鬼,”士兵長一巴掌推開那個兩腿發抖的士兵,“再鬧就是這種後果,你們誰再敢……”

人們徹底憤怒了。

刀劍不再是抗議的象征,而是真正的武器。嘶吼著,吶喊著,戰鬥一觸即發。

“讓開,那孩子需要醫生……”金發的騎士推開人群,抱起受傷的男孩就往旅店跑。男孩的母親嚎啕大哭,無助地拉著騎士的手臂,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但是旅店的管理者不讓他們進去。

“閣下,這旅店的一切都價值不菲,得有身份的人才能……”

“那麽你們就出去好了。”說話的是一位銀發的法師,他做了個手勢,管理者就不由自主地走出了旅店。

法師來到受傷的男孩身邊,為他療傷。

廣場上,人群混亂地推搡著,仿佛痛苦的激流,再也無法壓抑的聲音呼喊著。

很快,士兵們就敗下陣來。

一面黃色的旗子被舉起揮舞,號角響起——幾十名全副武裝的重甲步兵沖上廣場,一下子就挫敗了人們的反抗。

生銹的長劍折斷了,鐮刀也毫無用處,鋤頭與木棍無異。反抗者們吼叫著,漸漸就被包圍了。

從重甲步兵的簇擁中,走出一個野豬般矮胖的男人,同樣是全身鎧甲,像是一只惜命的榴蓮。

男人叉腰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們以為你們那點小心思有多麽秘密?告訴你們,早就有人把你們的一舉一動告訴我了。包括你們今晚要造反,你們想搶走水源。瞧,我也給你們準備了驚喜……”

“達爾特你這個畜生……騙了我們!”

“騙?”野豬般的男人做了個用手絹擦淚的表情,“我沒騙你們啊。是你們都同意把水源的使用權讓出來的。我明明已經張貼了告示,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不同意者可以在三天之內簽字,只要湊齊一百個人的簽名就能召開會議,來否決這個方案’。可是你們誰都不來簽字啊,三天過去了,你們不就是默認了?”

“騙子!你根本就沒有把那張告示貼出來。”

野豬般的男人捧腹大笑:“你都沒看到那張告示,你怎麽知道我沒貼出來?就怪你們不好好看而已,這活該!”

“大人,無須同這些人廢話,全部逮捕了吧。”衛兵長說。

“逮捕?逮捕了難道還要勞煩新上任的總督大人一一審問這些刁民嗎?根據帝國的律法,反叛者格殺勿論。”

“畜生,你——”

野豬般的男人高聲尖笑道:“哈哈哈還等什麽,動手吧!註意別弄臟水源,不許弄一滴血進去。”

重甲步兵們拔出巨斧,士兵們也橫起長矛。被包圍的人們縮在一起,背靠著背,手中緊緊握著僅存的武器。

“混蛋……”

“不行,人數不夠……”

包圍圈越圍越緊,刀刃漸漸逼近。

躲在窗子背後圍觀的人們不敢看了,躲在角落裏的老人哭著捂住嘴角。野狗狂吠著,焦躁不安。

“特蘭德隊長,現在應該可以了吧!”

人群中的“銀熊”第三次吹響口哨。哨音剛落,不遠處就升起了金色的煙花。

金發的騎士認出了那信號。埋伏於暗處的騎士們也都看到了,那是他們第七騎士團的信號。

聽從那金色的呼喚,騎士們出現了。

浩浩蕩蕩,援兵從城的四個方向奔來。

仿佛燃起大火的西風,仿佛摧毀城邦的飛矢,騎士們包圍了廣場。數量是管理人的衛兵與重甲兵的好幾倍。

如黑夜之墻,恐懼與驚詫環繞著眾人。

“什、什麽人……!”

“他問我們是什麽人?”壯漢“銀熊”笑著,拍拍身邊金發的騎士,“您說吧,‘佩特利亞爾之星’。”

金發的騎士義正言辭:“這不要緊。”

“不,這很要緊!尼爾老弟你別錯過這個耍帥的機會,特蘭德隊長肯定會很期待的。”

“放了他們!”金發的騎士根本沒聽進去。

“這……”

士兵們懵了,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而管理人也毫無頭緒。現在士兵們包圍著這群造反的窮人,而他們本身又被一群不知來歷的騎士包圍了。

尷尬的情況僵持不下。“野豬”達爾特忽然覺得這是被反將了一軍,霎時間惱羞成怒,吼道:“楞著幹什麽!弄死他們,所有叛亂者格殺勿論!”士兵們這才反應過來,調轉方向,揮舞著長矛沖向無名的騎士們。

“啊啊啊——”

可結果顯而易見,騎士們就像虐待新兵的老手一樣,輕輕松松就把敵人打趴在地上哼哼。

然而“野豬”達爾特還不放棄,仍然下令要士兵們再次還擊。

“怎麽會……!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尼爾別錯過第二次機會,快說:我們是——”銀熊真的急了,恨不得按住金發的騎士高聲喊出來。

就在這時,悅耳的鯨牙號角吹響了,仿佛音樂的長調——

“總督府”阿爾達希爾宮的琉璃燈仿佛剛加了香油,紅金色更加明亮了。鯨牙號角再次吹響。

人們忽然從混亂中清醒過來,紛紛擡頭望向王宮面向廣場的大露臺,那裏曾是國王向臣民宣告的地方。

士兵、無名的騎士、窮人與富商,所有人都停下來,仰望著掛著猩紅色簾幕的大露臺。透過火光,可以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站在那裏,高大威猛,令人生畏。

侍者從簾幕的兩邊躬身出來,用裝飾著孔雀羽毛的黃金長鉤,從左右兩邊緩緩拉開厚重的簾幕——

新的西高原總督。

人們都看見了,那個國王一般的男人走了出來,身著軍禮服,肩掛皮草大披風,頭戴白銀獅吼盔。

特蘭德?穆阿維亞。

隨後,一位黑發的美人來到男人身邊,挽住伴侶的胳膊。他們容貌般配,彼此相宜,並肩站在高處俯瞰著廣場。

威嚴的目光好似雷霆將落的烏雲,低下的人們一時間不敢說話,也忘了此前廣場上還是一片混戰。

“沙普爾……”男孩的眼睛睜得渾圓,“天哪……特蘭德竟然是沙普爾……”

“沙什麽?”金發的騎士問。白銀法師只好花十五分鐘給學生講解西高原的歷史與政治制度,兩人越聊越開心,到最後已經根本聽不進去特蘭德到底要說什麽了。

但凡見過特蘭德、知道特蘭德的人都驚呆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阿依梅夫人不由得哭了:“天哪……特蘭德,我們的小獅子特蘭德……”

站在王家的露臺上,特蘭德緩緩擡起手,向眾人宣告:

“以努神與美蛇神的權能,以西比爾皇帝的名義,我——特蘭德?穆阿維亞,將是西高原新的統治者。”

語言仿佛烙印。

一個名字,一個詞,如滾燙的漆印戳蓋在大地上。

他是主宰。

當特蘭德說出這句話後,人們心中就產生了變化。態度改變了,傲慢被收斂,恐懼與敬畏漲起。

“總、總督大人,實在失禮!讓您看到瓦藍區這般醜態……!這群刁民違反了法律……不,不僅如此,他們是謀反!”

“野豬”達爾特最先反應過來,以極為卑微的語氣向大露臺高喊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總督面前還戴著頭盔,匆匆忙忙地把榴蓮一樣的頭盔摘下來,露出一個冒著熱汗的油膩的禿頭。因為太過緊張了,手一滑,頭盔叮叮咚咚地掉在了地上。

廣場格外安靜。

頭盔的掉落聲顯得突兀又尷尬。

特蘭德笑了,在美人耳邊低聲說了什麽。刀鋒般的美人面無表情,目光盯著人群。

什麽意思?人們屏息猜測著,不知道下一句話會是懲罰還是責罵,也不知道自己將付出什麽代價。

“我知道了。”特蘭德咬了一下美人的耳朵,接著向下邊發問:“我問你,誰是西高原的統治者?”

“是您!是您!”

“那麽誰是黃金城喀爾德的所有者?是你嗎,達爾特?”特蘭德又問。

“不不不不!當然、當然還是您,尊貴的沙普爾。”

“那誰是這口‘銀蛇泉’的所有者?”

“必然是您!”

特蘭德笑笑:“甚好,既然這泉水是我的東西,那麽我就送給所有人。從今往後,任何人都可以來這裏取水。”

“可……這些人是叛亂者……!應該……”達爾特想說,還是憋住了。

“我赦免——在今日犯下的所有罪行。”特蘭德舉起手,又指向廣場上的“野豬”達爾特。

“但你早就犯下玩忽職守的罪行,罪不可免,從現在開始解除你作為瓦藍區管理人的職位。其他處罰日後再議。”

“總督大人!”達爾特像是要被自己的氣息噎住了。

聽到總督這麽說,人群起初毫無反應,過了一小會兒,歡呼聲才徹底爆發出來。老人們祈禱,婦女們匆忙地趕到泉水邊取水,男人們扔下武器,像慶祝節日那樣盡情呼喊著總督的名號。

露臺上的特蘭德笑著,與戀人親吻。

月亮高掛於天,人間金紅色的快樂也徹夜明亮。

“人魚之都”處處響起音樂,人們喝酒狂歡,直到姑娘們在手上畫的紅鱗紋身淡去,直到天亮時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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