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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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天,這日陸安放正在核對報銷單,忽然想起來之前接到的電話,看辦公室沒人,打電話問她弟:“二子,我前天接到個電話一忙給忘了,今天才想起來,有個男的打過來問我認不認識你,還沒說話他又把電話給掛了。我打過去他也不接。你要不要問問。”

陸老板這時候正在跟人摳連鎖餐飲公司辦公樓的裝修細節,跟他姐說:“不用。”他沒時間理這些事。

以為此事便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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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倩報案的第四天下午,羅所長打電話給陸安澤通知:人抓到了。讓他作為受害者代理人去趟所裏。邵倩眼睛還在治療,去不了。

羅所長抱著水杯把陸安澤帶到小會客室,伸出四個手指先跟他表功:“我四天,沒怎麽睡,”兩人坐下來。女警員泡了杯綠茶放在茶幾上給來客,出去的時候準備把門帶上,陸安澤讓她把門開著透透氣。

羅胖子指指自己的肚子:“你看我這肚子,瘦了吧。四天沒喝酒。”

“等邵倩出院了我請你好好喝一頓。確定抓住了?”陸的意思是人沒搞錯吧。

羅所長說:“抓住啦!就是他們小區保安!那天小區關監控只有保安和物業的幾個領導知道。我們一個一個篩出來的。絕對沒錯。這保安三十好幾也沒個家庭,看邵倩那麽漂亮,走來走去的,動了歪心思。那天他不上班跟他這邊一個同鄉一起作的案。他同鄉是修車的,所以身上汽油味大。”羅所長喝了一口茶說:“陸總你喝兩口茶,我帶你過去。那人有話要講。”

陸安澤喝了一會茶,停了一會,起身叫羅所長帶他過去。

兩個□□犯帶著手銬分開坐在鐵欄桿後面,長著同一款立刀眉、豁嘴唇。聽說受害人代表來了,案件主犯,也就是小區保安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攤著手說:“我們這也不算□□,那女的天天在外面不是幹正經事的,說不好聽點就是個□□,要不我們出點錢,這事就這麽了行不行?出多少,我認倒黴。”這保安聽警察說要判十年,想出來這個協商方法。

那張布滿痘坑的臉上全是急切的想談成這筆生意的焦急,並沒有多少悔改的意思。

陸安澤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會,轉頭跟羅所長說:“他自己都認罪了,還談什麽,該怎麽判怎麽判。要我簽字的我簽,要邵倩簽字的我帶去醫院簽好了送過來。”說完站起來,跟羅所長一起去了所長辦公室。

要簽的文件有一大堆,包括作案動機、犯罪過程之類,看得陸老板頭痛。都看完、簽過字,才放他走。

這時天都已經黑了,羅所長把他送到停車場,陸安澤從車上取了香煙遞給他說:“邵倩不是那樣人。”羅胖子接過煙憨憨一笑:“我知道,不然她敢拿真名出來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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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倩在醫院住了十天,第十天眼睛上的紗布才拆下。視力降到0.4,看東西像隔著霧,醫生開了進口眼藥水讓她堅持點,後期還可以恢覆一部分。她雖說喜歡傍大款,但在這如同大海似得弱肉強食的城市裏,還從沒有讓人占過便宜。這次劫持□□事件讓她覺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上午陸安澤來接她出院。

她換上自己的玫紅色皮草長毛大衣,短皮裙,穿上及大腿的黑色軟皮靴。從包裏摸出來口紅塗抹均勻。對陸安澤說:“判十五年太少,就該關他們到死。哎,陸總,我倆沒機會了,我這心裏陰影太大。我改道了,我要去傍富婆了。”

陸安澤在她眼前揮揮手,問她:“你現在的視力,能分得清男女嗎?”

邵倩拿口紅就往他臉上抹,被他歪頭躲了過去,氣得這妖精直跺腳。

陸安澤驅車送妖精回家。他讓秘書給重新租了一套公寓,已經找人安排妥當。邵倩在車上看著旁邊的人好一會,忽然開口說:“謝謝你,陸總。除了你,沒人願意這麽幫我。”

陸安澤笑笑,過了一會問她:“你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過過普通人生活。”

邵倩說:“普通。陸總,你不覺得普通人的生活既無趣,又艱辛嗎?”

陸安澤沒有說話,他並不覺得普通人的生活無趣,他以前在老家過得就是普通人的生活,他覺得那就是最好的生活。

把邵倩送到新住所,沒時間停留,還得趕去縣郊跟縣領導吃中飯,下午處理養豬場的圍建事項,照例忙到夜裏回家。

這之後第二天是小年,賴川要回北京了。

一早,賴川就起床刮幹凈胡子、穿戴整齊,給自己圍好圍巾,又給陸安澤圍好圍巾。兩人一起步行去隔壁小區吃早飯。這是之前允過他的一頓早飯,拖到這天才答應帶他去。

陸安放住的房子木地板,小碎花的墻紙,滿屋子豆粥香味在冬天裏顯得尤其溫暖。賴川特意讓他司機William準備了一束花,他抱著帶過來。平平跟媽媽興沖沖地把花布置到花瓶裏,陸奶奶把蘿蔔絲粑粑、鮮肉包、腌蘿蔔、粥布滿了一桌子,然後幾個人坐在一起吃早飯。

賴川坐在他室友對面,喝了一口粥吃了一塊腌蘿蔔說:“難怪陸老板天天早上要往這邊跑。這味道別的地方都沒有。”

陸安放小口喝著粥問:“賴總跟我們安澤關系很好啊。”她在酒樓上班,沒見酒樓跟賴川有什麽經濟往來。

賴川說:“很好,我倆住一起。”他本來是打算說我倆睡一起的,忍住了。

陸安澤不動聲色地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腳。他不動聲色得疼了一會。

陸安放說:“哦,我就說,您就是安澤那個室友吧。你兩合租的房子?”他看著賴川不像是要租房子住的人。又一想,弟弟這時候事業越做越大,不也租房子住麽?忙起來沒時間管這些。

陸安澤說:“對,我倆合租的。”

陸奶奶這時候嘆口氣,她看孫子一直沒帶她們去自己住處瞧瞧,以為偷偷藏了個姑娘在家裏。沒想到竟然真是個男室友。道:“哎,小二子你可別太挑,我看酒樓就有不少姑娘,長得又俊又能幹,你別老往外跑,多跟她們處處,看能不能相上一個來。小二子,我也不想說你這些,但是你過完年就25了,不小了,你爺爺像你這麽大,你爹都能幫我烙餅了。”

陸安放在旁邊聳鼻子:“他長這麽醜,有人看上他他就該敲鑼打鼓慶祝了,還挑別人呢。”

陸奶奶搖頭:“小二子可不是醜,小二子是鬼見泣”。

平平問:“什麽是鬼見泣阿太太。”

陸奶奶認真跟重孫女解釋:“就是鬼看見都能嚇哭了。”

這三個女人是一夥的。

賴川在旁邊偷笑。

陸安澤低著頭笑笑不說話,只能嘆氣。他當然知道自己不醜,至少沒到鬼見泣的地步。他擡頭問平平:“平平,舅舅有這麽醜嗎?”

小姑娘認真端詳了一會她舅舅的臉,說:“你不醜,要是沒有女的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們老師說了,男生不用長得好,主要是要成績好。”

賴川笑得一口粥咽不下去,等咽下去了,他說:“陸老板,你這小外甥女挺會安慰人的。”

陸奶奶跟賴川說:“她跟她舅可親呢”。看了看又問:“賴總,你有家室了吧。”

賴川說:“您不用喊我賴總,我們家人都叫我毛毛,您喊我毛毛吧。”

陸安澤努力把粥咽下去。毛毛?

陸奶奶喊得倒是很順口:“毛毛,你怎麽跟我家小二子住一塊。”她看著賴川也該三十歲了。

賴川大學喜歡玩帆船;畢業以後喜歡玩賽車;最近幾年喜歡上了高爾夫,皮膚從大二以後就沒有再白過,是一種健康勻稱的小麥色,雖說笑起來魚尾紋能夾硬幣,但他養尊處優,心情順暢,心態年輕。所以39歲了看著也就三十。

他說:“我家在北京,每個月來這邊出差跟小二子一起住。”小二子這三個字真是朗朗上口。

陸奶奶說:“哦,你們關系好,看到好的給我們家小二子介紹介紹。他天天也不知道忙些什麽。”

賴川說:“給他介紹了,他看不上人家。”他說的人家就是他自己,他老覺得這人有點看不上他的意思。

陸安澤給他們聊得頭皮發麻,想趕緊轉移話題,轉對平平說:“平平,你們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嗎?”

平平說:“嗯,4分。”

陸安澤看著她,過了一時笑著問:“這麽能耐,還能考4分?”他以為跟他小時候一樣是百分制。

陸安放笑著說:“我就知道你也不懂,她們學校5分制的,4分不錯了。英語薄弱了一點3分。”說完把笑臉一收,轉對著平平兇道:“你吃飯快點,天天這麽磨嘰,我們都第二碗了你才吃幾口?都冷了吧。”

平平撇著嘴不說話,把粥推到她舅舅前面,自己挪屁股坐到她舅舅腿上。陸安澤就十分嫻熟地餵她吃起來。

陸安放說:“你就慣她,看她以後怎麽得了。”

陸安澤說:“女孩子就得慣。”

陸安放說:“陸安澤我看了,你以後要是有個女兒估計十八歲都不會自己穿衣服吃飯。上大學你都得跟著。”

陸安澤笑笑不說話,專心餵平平吃粥。

陸奶奶聽到陸安放說起上大學,又戳到了傷心處,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沾濕了一層,從褲子口袋掏出手帕子揉眼睛。

賴川看見,拿眼睛問室友。陸安澤看他奶奶又要哭了,只好輕聲嘆口氣。他這奶奶眼淚就跟自來水似得說來就來。

陸奶奶揉了會眼,看賴川瞅著她,總算找到了傾訴對象:“哎,毛毛。說到上大學我就難受得很,這心裏老放不下憋屈。我們大姐當時考上大學了,誰叫她她爹媽沒得早,家裏沒錢供,就沒上,去個廠子裏吃恁多苦”。

陸安放說:“奶,你說這個幹什麽,人家賴總又不是縣裏扶貧辦的。”

陸奶奶開了口不說完是不會停的,又道:“哎,最怪我那年不聽小二子話,下雨天非出門羅雞子回窩。坡道上把腿摔了,去大醫院打鋼板,找四周親鄰借了許多錢。害我小二子學習恁好,才上到高一畢業就沒念了。”

賴川聽完,跟陸奶奶說:“陸老板之前跟我說,他是好吃,覺得家裏沒好吃的才去學廚師的”。

陸奶奶抹抹眼淚,可委屈地說:“聽他胡說,家裏肉菜不多,我種的蔬菜菌菇做出來味道也還好,雞蛋雞肉也有得,怎麽說家裏沒好吃的呢?別聽他說。你中午就在這嘗嘗我手藝。”小二子說家裏沒好吃的可是冤枉她了。

賴川高興道:“我今天回北京,年後回來一定過來吃飯。”

陸安澤見這兩人居然就這麽安排上了,跟他奶奶說:“他吃得多,下次別喊他來吃飯。”

陸奶奶說:“我看那酒樓人天天裝滿滿的,生意好得很,你掙得也不少,還少人一口飯一口菜?”

陸安澤說:“是吧?還好我沒上大學,不然哪能掙這許多錢,請這人吃飯。現在不少大學生替我幹活呢。”他這是安慰他奶奶。

其實他心裏想,當時奶奶摔折了腿或許是命中註定的。如果沒有那一次意外,他會一直在學校上學,那麽,現在平平不會在他腿上坐著,可能他姐陸安放也都不在了。一家人這幾個月每天的相聚,讓他甚至開始感謝命運做出過那樣的安排。當年退學時如碎石刮心一樣的不舍,早已被沖刷幹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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