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簾逶迤傾瀉，簾後，一人錦冠華服正襟坐於窗邊。長發掩過半面俊顏，另一面耳邊卷曲的黑發散發別樣的暧昧。

半晌，男子嘴角勾起，冷冷道：“哼，沒想到再次回到這裏，竟然還予我一城之主。”

窗內紅燭搖曳，窗外細雨橫斜。積水順著屋檐悄然滴落，在地面暈開一圈漣漪，似嘆息似挽留。

奈落不動聲色地起身，熄了燭火，推開吱呀的窗，抱著膝蓋再次坐在窗沿，凝視窗外飄飛的雨絲。

“誰。”簾外細微的響動立即引起了他的註意。

一位老仆跪在簾前，雙手並在地上俯首作長揖示屋內人，“殿下，是我。”

“嗯。”奈落轉過身來，“人叫來了嗎。”

“是的，正候在殿外。”

“熄了廊中的燈，叫她進來。”

老仆疑惑的怔了證，而後正色道：“是。”

黑暗中奈落再次勾起嘴角。

桔梗……

就讓我們再以這種方式相遇吧。

簾外黑暗的走廊傳來木屐的聲響，桔梗手提娟燈，俯身跟隨老仆，一步一步走來。

為何此廊無光？

桔梗輕輕擺頭，盡力甩掉這些疑慮。

“殿下，巫女大人已到。”

娟燈微弱的光只能大概看到簾中人形，奈落不語，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老仆退去。

淡淡的光暈映在桔梗臉上，她俯首垂簾，恭敬的跪在簾外，“聽聞殿下久病不愈，請允我進去給您醫治。”

這熟悉的人，這熟悉的聲音……

桔梗，桔梗……

我們再次見到了，只隔一簾距離。

透過竹簾，桔梗看到屋裏人身體微顫，便輕聲詢問：“殿下可還好？”

奈落自知已改變氣味，外加這裏無光，她自是認不出自己的，大可鎮定起來。於是，他正色道：“我沒事。”

這聲音……

是奈落？

桔梗楞了一楞，咬唇。

不可能，許是我又多心。奈落定是已被消滅，天下太平，我才覆生，這定是聲音相似罷了。

回神，她恭敬起身拘一禮，“殿下，恕我從些許光亮中看到此房無床榻，不便殿下躺好就醫。方才來時，老仆囑我帶殿下去旁屋好好醫治。”

奈落低頭，“帶路。”

桔梗提著一盞幽暗的絹燈在前面引路，整個走廊黑漆漆的，除了腳下的一點光，什麽都看不清楚。由此，身後跟著的奈落也大膽起來，試探道：“不知道巫女小姐醫術如何。”

桔梗略微停步，“不是城主殿下特地命我來此的嗎？我的醫術如何，殿下應該心知肚明。”

試探不成反被問到語塞，這女人……還是這樣機敏。

奈落的臉色變得難看，糊弄道，“只是想更加確認罷了。”

桔梗一笑，繼續往前走，“我曾給許多人醫治，還未見得沒看好的，殿下大可放心，我必定盡力。”

曾給許多人醫治，還未見得沒看好的……

撒謊。

那次給我看病就是半途而廢！難道她已忘記？

呃……雖然我是無藥可救。

奈落心裏正尋思著，卻到了走廊盡頭。柔弱的月光與燈光融合成一片昏暗的天地，隱隱約約、朦朦朧朧，將那條走廊的輪廓描繪出來。

出去的話……桔梗便會認出我……

桔梗款款向前，他卻開始惴惴不安。

罷了。說到底一會兒進了房間也會認出我。

我還在期待什麽……

難道是享受著僅僅片刻的與對我無防備無敵意的她相處的時光？

奈落搖頭，無聊，人類的感情。

他自顧自想著，沒料到的是，桔梗一直沒有回頭，只是一味的向前走。

夜空只有幾顆孤單的星星，努力地在發光，零星地分布著，像是被人丟棄的琉璃碎片，她心中微微一酸，這些星和自己一樣，孤獨而倔強。

偏閣一過便到了老仆引薦的屋子。

桔梗支起燈，點亮屋內的蠟燭，頓時，燭光溢滿整個屋子，她一直用手供在燭火旁，待火光不再撲朔才收回手，回頭。奈落早已趁那間隙躺上床榻。

眼前的男子……

沒錯！

是奈落！

男子靜靜躺在榻上，像是為這一刻早已做好準備。

桔梗皺起眉，沒有絲毫要逃走的樣子，反而走過去跪坐在床榻邊，語氣聽不出情緒，“是你。”

她說，是你……

奈落一下睜開雙眼，斜眸看向塌邊人，瞧見那人穿的並不是紅白巫女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美麗的和服，眼神一滯。

“又見面了，”他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緩緩蹦出兩個字：“桔梗。”

“原來上天讓我重生是這個原因……”桔梗閉眼輕笑，聲音中透著淡淡苦澀，“為了讓我除掉還活著的你？”

眼前的男子身體一震，偏過頭去，“隨你怎麽想。”

“無休止的戰爭啊，奈落。”

為了……除掉我？

桔梗是這麽想的？再次重生卻以為是要除掉我？

那麽我呢……

他坐了起來，面向窗戶，不語。

我是為你而來啊……

“你叫我來什麽目的。”桔梗露出戒備的神色。

“因果循環的紡車，輾轉織出的紅線……”眼前的男子背對著她，冷笑，“呵，我真是愚蠢。你走吧。”

桔梗眉頭輕皺，有些意外卻還是利索地起身，“不知道你這家夥在搞什麽鬼，但只要你無心加害於人，我也無意再於你為敵。”

撂下這句充滿疲憊的話，娟秀的背影便一點一點與朦朧的夜色混為一體。

屋內又只剩奈落一人，他目光呆了半晌，伸出手輕輕摩擦額頭，露出從未示人的愁緒。

我不敢去刻意追求什麽……

只是希望你我的開端能有一個讓我奈落滿足的結局，一如這春夜長長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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