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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四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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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調香世家,對於香料的敏感與熱愛已深入蘇青禾骨髓,然而九歲開始流浪,後又入畫扇門,蘇青禾已然快忘記自己的身份,也快忘記了自己的愛好。這些日子得以重操舊業多虧了太子,與太子相處她似乎找到了一位可以說真心話的知己,一位可以一同與她研香的友人,可惜太子幾日都不出現了,蘇青禾有些失落。

她不知道太子怎麽忽然對研香失去了興致,概因公務繁忙?前幾日的出游和這幾日的相處令她對太子這位友人心存期待,因此陡然被冷落了幾天心裏難免有些空落。

蘇青禾索然無味地在煙波湖畔行走,遠遠只見宮人簇擁著太子走來,她怔楞了一下,站在水榭邊也不回避。

太子似乎有些匆忙,一直低著頭神情嚴肅,蘇青禾也不敢打擾他,可敏銳如太子,還是輕易察覺她的存在。

太子怔楞片刻,擺手命左右之人等候,他則走上水榭邊與蘇青禾拱手見禮:“門主。”

他的微笑如常,從他的表情裏並不能看出什麽變化,蘇青禾心裏卻還是空落落的。她道:“殿下公務繁身,許久不見,辛苦了!”

太子仍是笑,回頭看了看左右之人,見他們離水榭有一定距離,這才回頭對蘇青禾道:“蘇姑娘這幾日在東宮可還習慣?”

蘇青禾心想她來了有一段時日了太子怎麽還問此話?便也客氣道:“殿下照顧得極為周到。”

太子指了指她手中的紫牙烏:“可還合手?”

蘇青禾有些不解,手指下意識地輕撫紫牙烏。她幾天前收到太子回退的“禮物”心裏還有幾分詫異呢。

太子道:“我重換了絲線,原來的大小並不合適你,我重新編串了,蘇姑娘大概沒留意?”

蘇青禾有些尷尬,低頭道:“還挺合手。”

蘇青禾疑惑於太子的語氣,他自稱“我”,語氣也沒什麽疏離,難道幾日的冷落是她想多了,太子並無異常?

太子心情稍霽,可惜不能駐足太久,只溫潤地笑道:“既是門主贈的,蘇姑娘便好好戴著吧!”他伸手欲拍上她的肩,遲疑片刻,最終只是拱手告別:“本宮有事,先行離開了。”

他走了,獨留蘇青禾空落落地站在亭子裏。她低頭撫弄那串紫牙烏,越來越想不明白。

可是太子走了一半又回頭,透過岸邊垂柳望著水榭中的女子,她落寞而孤寂,然而似乎已經習慣了這般忽冷忽熱地對待,也不撒嬌也不嗔怒,淡然地隱忍任何變化。有時候太子會覺得她像一只小貓,他倒是想陪著她,然而他不能了。

太子低頭苦笑,心裏有些不甘,但最終把所有的情緒隱忍而下,匆忙離去。

蘇青禾回到寢宮,見禦青坐在殿中飲茶等候,她十分意外。連日來不見禦青,想來戶部盤點貨資十分緊張,對於這位畫扇門的二把手,蘇青禾也不敢過問任何事情的,今日陡然見了他,她忍不住猜測莫非戶部盤點結束,他們即將啟程返程畫扇門。

蘇青禾弱弱地上前對禦青道:“禦青大人,可是否門主有了指令,我們即將回歸畫扇門了?”

禦青悵然嘆息,仰頭望著殿梁,雙目放空,露出極無奈極疲憊的神態。

蘇青禾極少見他這樣,便聽他道:“與戶部查賬妥當,只等內閣披紅,再經陛下過目。然而這幾日金城公主得了怪病,陛下未必有心事處理這些,只能稍等幾日了。”

這已算禦青對她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了。蘇青禾點頭,徒增了幾分膽量問他:“金城公主怎麽了?”

禦青隨即凝下臉來:“你問這些做什麽?”

蘇青禾怯怯地低頭,不敢多話,禦青果然是不好相與的,平日裏他已經十分嚴肅,再加時而冷臉,總叫人退怯。

可今日禦青似乎心情稍好,對她解釋了兩句:“已經有人想出法子治療公主的病了,不出兩日我們應當能夠回去。蘇姑娘在東宮悶得久了,門主也不會讓蘇姑娘呆太久。”

後一句話說得意味深長,蘇青禾擡臉看著他,見禦青冷酷的臉多了幾份緩和的笑,倒似暗藏深意,令她不明白。

禦青又道:“這兩日姑娘安生些吧,門主雖然對你愈加放縱,可也沒讓你破壞規矩,該見的人,不該見的人還請姑娘拿捏妥當!”

蘇青禾只好安分地點頭:“是……”

該見的人,不該見的人,這幾年她劃分得比較清楚。丹毓有幾類人從不見:朝中三品以上官員、後宮妃嬪、皇子皇女,這些人蘇青禾是不輕易單獨接觸了,除了丹毓已經認定的太子,即便太子妃,蘇青禾都少見。另一類,丹毓是一定要見的,便是皇帝和皇太後,每每涉及皇帝皇太後,丹毓便不需要蘇青禾插手。

她這個“門主”當得也十分寂寞,以前總在山上,現在即便下山了也是這兒不見那兒不見的,以至於她養成了習慣寂寞,不愛說話,每每有人與她親近她總會多加期待的性格。

禦青走後,蘇青禾獨自一人在使館裏研香,想來還有兩天的時間她應該能調出一味香來,待回了畫扇門她就不能碰這些了。

使館外忽然有人匆忙而至,蘇青禾停手聽了一會兒,見腳步聲吵雜,應當有不少人,隱約還聽有宮人怯生生道:“殿下,請往這邊請。”

“在哪兒呢?”這個聲調音色慵懶,帶著幾分倨傲和自負。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蘇青禾幾乎一瞬間判斷出是九皇子的聲音。可是九皇子怎麽忽然往東宮使館上走動,莫非有什麽事?

她才將要做應變,畫扇門的守衛便上前通報:“門主,九殿下帶著婢女憐香來挑選為公主治病的藥材了,請您回避一趟。”

憐香?九皇子?蘇青禾疑惑莫非給金城公主治病的不是太醫,而是九皇子的婢女麽?

她也未敢多想,因為腳步聲臨近,她只能回避。

九皇子帶著憐香進來了,繼而在她的藥櫃上挑選一番。蘇青禾躲在屏風後方聽那婢女道:“十公主的病概因蚊蟲叮咬,這病癥說來奇也不奇,用幾味香混合藥物便能治好,想不到東宮裏儲存這麽多上好香料。”

這婢女的聲音婀娜婉轉,動聽如流水古箏,也十分地熟悉。蘇青禾皺了皺眉。

那婢女走近屏風處,挑選了蘇青禾研制一半的香材,低聲道:“咦,這兒也有喜歡研香的高人?這紫檀玉並不好處理呢……”

她把紫檀玉拿走了,蘇青禾卻聞到一陣異香,而後心頭一震,可惜她不能出去。

九皇子抹了抹鼻子吩咐:“挑了香材就快走吧,皇妹還等著治病。這屋子滿室的香味,真嗆鼻!”

婢女巧笑倩兮:“那是殿下還不適應這許多的香味兒。”

九皇子不顧眾人在場摟著她的纖腰:“有你身上的香,足矣。”

他們走了,蘇青禾快速爬上大殿閣樓通風欄桿處,望著漸行漸遠的幾人,恰巧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上了肩輦,婢女低頭嬌羞躲進肩輦,只稍稍顯露雲堆的烏發和一張白皙的側臉,蘇青禾並不能看清楚她的模樣,也愈加耿耿於懷。

九皇子虛扶了美人上輦後,忽然回頭看了使館一眼。

也不知他敏銳使然,還是他一早知道蘇青禾在使館內,這一回頭便直直對準了二樓上的人,而後璀璨一笑。

他有一雙妖嬈的桃花眼,和過分白皙俊美的面容,這一笑足以顛倒眾生,可鑒於對九皇子的了解,蘇青禾忽然警惕起他的笑容。正似在畫扇門雲嵐殿前初次相見,他也對她露出勢在必得的表情,而後也果然證實了他的種種野心,此次他一笑又算計些什麽?

九皇子長指撫過自己的下唇,眼神愈加邪肆和暧昧,令蘇青禾想起那一夜他的非禮。她的眼神愈冷。

九皇子得意地笑笑,轉身上了肩輦,傲慢地走了,蘇青禾心神不寧,雖然不知道九皇子醞釀著什麽,可若不弄清婢女憐香的身份她恐怕廢寢難安,琢磨了片刻,她想借探視十公主病情為由前去一探究竟。

禦青不在,無人管她,她繞過煙波湖即將出東宮去,可便在這時,她遇到了太子妃郭雲瀾。

東宮的煙波湖很大,沿湖一圈有許多賞玩休閑的宮殿以及亭臺樓閣,還有太子妃的寢宮漪蘭殿。此時郭雲瀾正在水邊垂釣。

她的垂釣極有意思,她並不親自動手,而是慵懶地躺在水榭中的貴妃椅上嗑瓜子,水榭邊一排宮人持著魚竿等候,太子妃眼力極好,長指一點:“把這兒擡上。”宮人擡起,便甩起一尾魚。

隨侍的劉公公拍手,諂媚笑道:“太子妃手氣真是好!”

蘇青禾經過的時候,太子妃的排場堵住了她的路,她想著也不能就這麽走了,因而駐足與太子妃打招呼。

郭雲瀾從貴妃椅上下來,蘇青禾便註視著她的雍華的腳步。她對郭雲瀾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初的驚鴻一瞥,那時的郭雲瀾美艷而冷淡,太子對她溫柔關懷她卻無情地甩開了,並且太子妃手上的串珠令她想入非非,忍不住揣測太子妃與門主的關系。

“門主,別來無恙。”太子妃站在水榭中說道。

蘇青禾笑笑,負起手來擺架子:“太子妃倒是極有閑情逸致。”

太子妃輕執團扇:“本宮閑人一個,自然有心思玩弄這些,就不知門主百務煩身,怎麽還有心思研香。”

蘇青禾心道她計較她與太子相處,也不多言。

太子妃走出水榭,到蘇青禾邊上上下打量她,輕執團扇的手慵懶搖曳,語氣亦有些慵懶自負:“本宮瞧著門主真是面熟,說句冒犯之語,與剛剛離去的九皇子的婢女憐香有幾分相似呢。那婢女身上自帶一股奇香,並且研香手段了得,怎麽……與門主真是有積分緣分?”

郭雲瀾兀自地笑著,笑得詭異而莫名其妙。外人不清楚情況的只當郭雲瀾膽大倨傲,戲弄門主,可蘇青禾卻心頭一震,她急忙奔出來也是為了證實這一件事的,陡然被郭雲瀾提到,心頭更加緊張起來。

郭雲瀾道:“門主知道那名婢女的身份麽?好像出身什麽研香世家,只可惜命不久矣,金城公主的病是個燙手山芋,她怎麽輕易攬下了呢,真是愚蠢!”

“金城公主怎麽了?”蘇青禾訥訥地開口,心裏萬分緊張,甚至藏在後背的手都捏緊,指關節發白。

太子妃瞥了她一眼,聽聞身後劉公公呼喊:“娘娘,奴才又進了一條魚,是金鱗!”

她不再回答蘇青禾的話,轉身搖著扇子走了。

蘇青禾越想越緊張,結合太子妃的話和方才九皇子的眼神,沒法安定了,她不顧禦青的警告出了東宮,直往金城公主府上走去。

她入公主府前聲稱自盡是丹毓的守衛,奉門主之令前來探望公主,並遞上畫扇門的令牌,那些人便讓她進去了。公主府上下人忙碌走動,無人留意她,顯然公主的這一場病讓他們心驚膽戰。

金城公主為孝成皇後遺孤,十八年前楊家謀反,太子妃自縊於東宮,大皇子下落不明,獨留出生沒兩月的金城公主,陛下費了好大心思才把她撫養大。金城公主自幼聰明懂事,極得陛下寵愛,這麽些年未婚配也是陛下舍不得她,執意為她挑選最合適的駙馬才肯讓她婚配。

如今公主的了怪病,不僅府上蠅頭亂轉,宮裏亦愁雲慘淡,概因陛下一門心思放在公主身上,而疏忽了後妃吧。

蘇青禾進府時不見著什麽大人物,她心下稍寬,畢竟是公主府,朝中的三品大員,後宮妃嬪等等也不會輕易入府的,可她的身份也不合適接近公主別院。

蘇青禾徘徊了一陣,想著要怎麽見到九皇子的婢女,便在這時她看到憐香捧著玉盅出來了,似乎前去采藥。

她尾隨其後,隔著一定距離她仍是覺得那道身影熟悉無比,隨著婢女移動的步伐和體態舉止,她的心情澎湃起來。無論多久,亦或者經歷了多少往事她還是忘不了那道身影,那是黑夜裏抱著她取暖,逃命時牽著她的手狂奔,以及不論發生何事她都擋在她前面的身影啊。

那一道身影並不高大,甚至許多時候還比她柔弱,可她樂於奉獻,為了保護弱小的妹妹而甘於奉獻。

憐香進了藥房,裏面有幾個看火的婢女與她請安,憐香點頭之後把玉盅裏的香材搗出來,研磨加到藥罐子裏。蘇青禾躲在門口偷偷看著,眼淚洶湧。

後來其他婢女或端著藥渣,或擡著廢水出去了,房中只剩下她一人。蘇青禾四下張望,也不見有人來,便走進去低喚她一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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