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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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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敵人來得如此之快,一出手便是如密雨般的箭矢。太子眼見丹毓護著蘇青禾自顧不暇,正欲出手相助,誰知丹毓揮袖生風,那把代表著天下權勢的折扇從袖口脫出,配合他旋轉開合的身影,以淩空破月之勢席卷了密雨般的暗器,盡數斬斷,鏗鏘沒入砂礫湍流之中。

太子暗暗吃驚,回想十幾年前第一次見丹毓之時,丹毓尚且年少,穿著白衣坐在馬車裏,周身籠著一團光恍若神祗,可這樣俊美的少年卻十分孱弱,一陣風都足以讓他輕咳。如今的他已為權傾天下的畫扇門門主,舉手投足間可令半個武林朝堂震驚,再無當年孱弱的身影。

這些年丹毓的改變令太子刮目相看,太子猜不透他年紀輕輕為何有常人所不能理解的隱忍與謀慮,他的背後到底隱藏怎樣的故事?

敵人正是東宮裏襲擊太子的黑衣人,太子來不及躲避,只得與丹毓匯合。

蘇青禾怔懵無措,她莫名其妙被丹毓包了個滿懷,轉眼又見黑衣人如蟻出動,此時刺客正圍繞著兩大強敵無人搭理她,眼下不逃還待何時?

她偷偷後退,尋著機會撒開退便跑,奈何丹毓沖上來攔腰抱住她低聲喝斥:“好好呆著,哪兒也不許去!”

蘇青禾張惶間便見一只飛矢從眼前劃過,銷鏑之音銳耳,嚇破了她的膽。她當真哪兒也不敢去了,緊緊抱著丹毓倚在他懷裏。

門主身上有極淡的清香,也不知體香所致還是長期熏香而成,蘇青禾對香味異常敏感,伴著那一陣陣清香她竟覺得門主的懷抱極為溫暖,即便在刀林雨刃之中她也倍覺安心。

可惜好景不長,因著敵人暗算,丹毓護住蘇青禾躲閃不及,便被劃開了氅衣下擺,那時刻掛在他腰間的紫牙烏也被敵人長劍挑了去。

丹毓神色頓變,濃黑狹長的鳳目猝然緊縮,身上散發強烈的震懾之氣,他立即松開蘇青禾追討敵人,很顯然那一串紫牙烏對他極其重要,容不得敵人半點挑釁!

拿走紫牙烏的黑衣人不知愚蠢還是膽大包天,明知丹毓追逐手串不舍他仍是長劍一劃,把絲繩挑斷甩飛了紫牙烏。

蘇青禾大驚,眼看手串要飛入湍急之中了,顧不得太多上前攔截,等她抓住了紫牙烏回頭,丹毓已迅速解決了挑釁他的黑衣人,折扇不需演繹半招,那幾個黑衣人已一劍封喉而死,其餘的黑衣人連連後退,莫之敢接近妖戾的他半分。

可不知是否意識到手串對丹毓的重要性,那些黑衣人竟朝蘇青禾奔來了。

蘇青禾驚得連連後退,此時的她既舍不得丟棄門主的手串又害怕丟掉性命,便在猶豫之間也不知誰張惶地大喊一聲:“蘇姑娘!”

蘇青禾回頭,看到太子驚嚇的臉,以及丹毓正朝她奔來,她尚不清楚怎麽回事只覺得胸膛一痛,原來有人從背後刺了她一劍。

這一招真狠,直劈開她胸腔,她看著自己的鮮血沿著劍刃流淌,那金屬劃破骨肉的銳痛感令她頭皮發麻,腿腳發軟。她慢慢轉身看著那人,那人還不知滿足,抽出了劍之後狠狠劈了她一掌,她便倒入湍急的河流當中。

手中的紫牙烏即將脫手而去,她卻拼了命抓得更緊,她不能讓這拼命保護的東西飛出去了,於是隨著她躺倒的動作劃開一道暗紅的影兒,正似彩虹,一頭連接著天際,一頭飲著水,最終隱沒湍急之下。

這一幕光影交錯,與五年前的記憶重疊,徹底刺激了岸上的兩人。

五年前胭脂山之下,也是這樣一名紅衣女子墜入寒潭之中,她大聲呼喊,可平日待她如珍寶的兩個男子卻無人能夠及時出手相救,她絕望的喊聲響徹深谷,那一刻他們皆以為他們失去了她。

可事實上他們又與失去了她有何區別呢,如今的女子已與當初不同!

丹毓大抵不想舊事重演,他上前迅速處決了黑衣人,拋開一截樹樁攔住蘇青禾,蘇青禾勉強抓住了,可仍舊搖搖欲墜。

丹毓呵斥:“抓住它!”

蘇青禾在河底望著他,看門主焦慮的眼神,有一瞬間她以為門主也是帶有感情的,直至太子忍無可忍地上前呵斥:“她不是瀾兒,既這般心痛,當初為何辜負了她!”

蘇青禾有一瞬間恍神,便是這一慌神的瞬間她松了手,往河底墜去。

她想,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死,她是蘇家唯一的後人了,她這一世唯一的使命便是活著,唯有活著,才能做更多的事!

…… ……

梅園雪地裏沈浸已久的桂花釀一旦開啟,總是芳香四溢,那香味淌過梅間疏影,帶著梅花的味兒飄香十裏,輕易引來好奇的哥哥們。

哥哥欲飲酒,姐姐拍了他的手道:“這是留給白華,白華還未來,你們不可就此飲光了!”

哥哥擠兌她:“二妹心裏眼裏只有外人了,都不當哥哥是寶了!”

姐姐嬌羞道:“你娶了嫂子,不也當妹妹是外人了?”

她當時年紀小,不明白哥哥姐姐為何如此相互擠兌,但也明白謝白華在她家裏有極尊貴的地位。她曾問父親為何謝白華常住他們家,父親摸著她的腦袋笑道:“他是蘇家的貴人。”

蘇青禾至始至終不明白謝白華的身份,可隨著年紀的增長她也隱約知道祖父與父親正修煉一種奇香,這種奇香將有意想不到和不可估量的功效,研制而成蘇家將名揚天下,成為真正的“天下第一調香世家”。謝白華正是幫手。據說這種奇香將動用蘇家珍藏上百年的鎮門之寶“金玉丹”,可惜蘇家未等來“金玉丹”動用的那一刻了。

蘇家家破人亡之後,她與姐姐試圖尋找父親與祖父研制一半的奇香,可惜不翼而飛了,那塊未及用上的“金玉丹”也一同消失,因此她至今不明白父親與祖父研制了什麽。也許,蘇家的禍害便因奇香而起,她不能死了,她必須活著才有望知道真相!

…… ……

秉著極強的執念,蘇青禾虛軟的手用力握起拳,她醒了,可眼皮子仍舊重得擡不起,身子更是被固定了一般動彈不得。

她神智覆蘇,身體卻無法起來,她掙紮了一陣,隱隱聽到有人爭吵。

“你在編織你的宏圖偉業,你在締造你的神聖輝煌,可有何用?她心死了,心冷了,便回不到從前了,你哪怕權傾天下也給不了她想要的!”太子倚靠樹幹席地而坐,左腳伸直,右腳拱著,右手搭在膝上拿著酒壺,正慢慢飲酒,許是酒興而起,他的語氣絲毫不像平日溫文爾雅的他,而顯得頗為譏誚嘲諷。

丹毓盤腿坐在他不遠處,仍是身子端莊,語氣平和道:“這些年……她過得好麽?”

太子仍是諷笑:“你既從不看她,又何必過問。”

丹毓沈默。

太子飲了一口酒,清冷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勾唇詢問:“五年前她落水之時,你為何不來看她?你可知自那次之後她元氣大損,武功盡失,正像折斷翅膀的飛鳥,從此再也不能翺翔天際,她需要你,你卻從不看她!”

丹毓垂眼沈默。

太子唇瓣反射酒光,愈加使得那微微勾唇的笑容溫潤似玉,“我知道她心裏有你,原本不想聽從父皇及母後安排,即便……這些年我默默守護著,也不想插足你與她,奈何你不加珍惜,你不懂得珍惜……”

他搖頭惋惜,靜靜地哀悼。他與郭雲瀾夫妻四年,不過如此,也不過如此了。

那個率真俠義,張揚驕傲卻不失純善美好的女子,恐怕只停留在五年前,五年後的郭雲瀾,連他也不清楚是什麽樣子呢。

他縱她,寵她,愛她,護她,她卻從不知珍惜和感激,只知無情踐踏他的感情,漸漸地,他覺得他迷戀的不過五年前那一個率真美好的女子,如今他對郭雲瀾唯有那一絲覆雜的,難以割舍的眷戀罷了。

“她與你十分般配。”丹毓擡眼望向遠方,語氣平淡無任何不舍。

“是嗎?”太子自嘲一笑,默默地飲了酒,“若她想走,本宮一樣可以放了她。”

丹毓轉頭望著太子。

太子晃著酒杯苦笑,不再言語。

就在兩人沈默之時,不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隱約還有兩聲咬牙低吼。

太子回頭,眼眸微轉,又與丹毓對視了一眼,這才小心翼翼詢問:“蘇姑娘?”

蘇青禾哆哆嗦嗦扶著樹幹走出來,忍著傷口疼痛道:“沒想到我還活著,我居然還活著……只要還活著,便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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