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完- (1)

關燈
第七章 Chapter 07:反向

按照約定,今天米斯達和喬魯諾要一起看電影,然而經過昨晚的一系列變故,直到分別前兩人誰也沒有再提起。可這件事仍總是不請自來地跑進米斯達腦袋裏。

在意外地提前醒來過後,米斯達試圖再次入眠無果,認命地爬起來晨跑。他心不在焉地繞著街區跑了兩圈,拐進了咖啡店。

“那個帥哥沒怎麽沒和你一起來?”收銀臺姑娘問。

米斯達瞪她。“他為什麽要和我一起來?”

“為什麽不?”姑娘聳聳肩。“你倆看上去挺配的。”

“不!一點也不!真見鬼。”米斯達大叫道,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姑娘忙朝他噓了一聲。他立刻降低了音量,但仍忿忿地,“……你應該去配副眼鏡了,女士。”

“女士?”姑娘挑起眉。“今天沒有‘貝拉’?”

“沒有貝拉。”米斯達堅定道,“而且我和那家夥也沒有在約會。”

“好吧。”姑娘把一袋皺巴巴的甜甜圈丟在他面前。“沒有貝拉,沒有約會,這是你的沒有任何加料的甜甜圈,拿好不謝。”說完她便轉身往後廚走,把米斯達怨念的眼神屏蔽在腦後。

這些女人都瘋了還是怎麽的?先是特裏休,現在又是隨便一個女服務生。怎麽人人都認為他和喬魯諾是一對?米斯達踩著重重的步子回到家,抱怨了一路。他沖完澡,打開衣櫃,反覆打量起一排衣物,猶豫半天,才挑中一件鮮少穿出門的深色襯衫。伸手去拿的時候,米斯達突然瞥見臂上的紅痕,下一秒便猛地縮回手來,像被燙了似的。他瞪著自己的手,臉上陰晴不定,仿佛那手突然背叛了他。最後他胡亂抓了件T恤套在身上,砰地一聲關上衣櫃的門。

米斯達在客廳裏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然後記起來還沒吃早飯。甜甜圈早就冷了,濕噠噠的糖漿和油沾了他一手,看著就沒什麽食欲。他咬了兩口然後扔掉了它,接著才想起來忘了煮咖啡。更糟的是,在他傻站在在衣櫃前挑衣服的時候,美女主播已經播報完了今天的天氣,現在收音機裏只剩下幾個中年家庭婦女在爭論著吸塵器的牌子。

喬魯諾把他的生活全給攪亂了。

米斯達生氣地一屁股坐進沙發。這都怪喬魯諾,他想,等那家夥來了他要好好和對方算賬。不,不對,他不應該想他來。他絕對沒有在想他來。這也絕對不是在約會。只是兩個人一起去看電影罷了。還有些可樂和爆米花。或許還有一頓飯。還有回到家後——不,不不不不。沒有。就是電影,米斯達警告自己,只有電影。好吧,可樂和爆米花可以有,這個在安全範圍以內。那麽一頓飯呢?一頓飯聽起來也沒什麽危險啊……

聖母瑪利亞啊能不能停下別再想了。

在成功地把自己的腦子搞到一團糟後,米斯達胡亂地抓了抓頭發,打開電視漫無目的地調臺,待發現時,已經把所有的頻道按過了兩輪,卻一點也不知道自己都看了什麽。

這不對,米斯達想。他跳起來,隨便抓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打算出門走走,隨便什麽地方都好。他不需要、也不該因為一個懸而未定的約會而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他大步走到門前,伸手推門的時候又停住了。猶豫良久,他咒罵了一句,折回客廳把自己摔進沙發裏。他在腦子裏仔細地過了一遍自己要說的話,然後撥通了布加拉提留給他的內線。

“我沒事,”電話一通,米斯達就搶先說道,“只是有件事想問你。”

過了一陣,布加拉提才回話。電話裏有些吵,好像他正在大街上。“嗯,”他含糊地問道,“怎麽了?”

米斯達盡量用隨意的語氣問道:“那小子——金發的那個,你知道我在說誰吧,他跟你在一起嗎?”

“沒。”布加拉提立刻追問道,“怎麽?出什麽事了嗎?”

“沒事,我就是問問——不,頭兒,我真的沒事。”米斯達頓了下,“就…只是有些事找他,我以為他在你那裏。”

“我記得你有他的電話?”

無法辯駁。思維真犀利啊,布加拉提。“嗯。對。我想起來了。那我先掛了。”

“米斯達,”隔著電話米斯達都能看見布加拉提在皺眉,“我給你這個號碼不是讓你用來聊這些事的。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擔心極了,還要跑到大街上才敢接,以防被竊聽。”

“好的,頭兒,抱歉,”米斯達咕噥道,“下次不會了。”

布加拉提頓了下,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把話咽了回去。最後,他叮囑道:“……有什麽事情多和喬魯諾商量。別莽撞。註意安全。”

“你也是,頭兒。”米斯達掛斷了電話。他坐了一會兒,又拿起聽筒,剛按下兩個數字,手便停在半空,他瞪著那號碼鍵遲遲按不下去。半晌,電話裏傳來號碼錯誤的忙音,他像是給驚醒,又仿佛十分困惑,最終把電話放下了。闔上雙眼,做了次深呼吸,米斯達抓起鑰匙走了出去。

公寓所在的街區附近有一小片公園,幾個男孩正在踢球,米斯達坐在長椅上看了一會兒,還給了他們幾個建議,但當男孩們吵著要他做幾個花式顛球時米斯達拒絕了。下次啦,他拍了拍他們的頭說。在街上閑逛的時候,他還發現了家二手軍用品商店。他暗暗記下地址,打算等任務結束後就去把櫥窗裏那只看起來還不錯的槍套買回去。路過電影院時,有那麽一瞬間他停下來瞥了眼海報,最終還是走開了。

午飯是簡單的披薩餃和一小杯餐後咖啡,他把吃剩的餅皮打包進紙袋子裏,走到附近的廣場上,有三個年輕人在演奏歌曲,一個人打鼓,一個人吹薩克斯,中間那個抱了把吉他,米斯達往這個奇怪組合前面的琴箱裏扔了幾個硬幣,然後在廣場臺階上找了個陽光充足的位置坐下來,一邊曬著太陽,一邊從袋子裏拿出微微冷掉的披薩,撕成小塊,扔給正在四處散步的肥嘟嘟的海鷗。幾名游客打扮的女子從旁邊嬉笑著經過,米斯達看著她們往廣場的許願池裏扔硬幣。那是假的,他朝他們喊道,小孩子才信那個。

女游客們回過頭,一副被冒犯了樣子,看清了他,又紛紛放緩神色。那什麽是真?其中一個女孩用磕磕絆絆的意大利語問道。

米斯達靠在臺階上懶洋洋地咧嘴。給我一枚硬幣我就告訴你,他說。

好吧。猶豫了下,女孩說。反正我原本也打算它扔進池子的。她走到米斯達面前,伸出手,掌心裏有一枚硬幣。

米斯達伸手慢慢將那女孩的手指合攏到手心,讓她攥住那枚硬幣,然後轉過她的手,湊上前輕輕地吻了下女孩的手背。你的美麗是真的,他笑著說,貝拉。

女孩的臉肉眼可見地變紅了。她飛快地轉身跑了回去,其他的女伴們咯咯笑著推搡她。米斯達坐在臺階上看著。過了一陣,她又慢慢踱了回來。她的臉變得更紅了,問他道,你……我們剛來這城市旅游,還缺一個導游。能請你當我們的導游嗎?

米斯達直起身子,未等開口,那女孩又連忙補充道,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是說,如果你沒在等什麽人的話。

米斯達瞇起眼睛。逆著陽光,他才註意到女孩的一頭金發在午後日光下閃閃發亮。他向後靠回了臺階。我很榮幸,他聽見自己說,但親愛的,我剛在那幾個年輕的音樂家身上做了筆投資,還沒有回本吶。

女孩的嘴角失望地墜了下,但很快便又揚了起來。那好吧,她笑道,祝你早日回本哦。

我向來穩賺不賠,米斯達咧嘴說,也祝你和你的同伴們玩的愉快,你會驚嘆於這座城市的美麗,而這座城市同樣也為你而傾倒,貝拉。

他不再望向女孩們漸漸走遠的背影,把最後一塊面包胚扔向海鷗,拍了拍手上碎屑。海鷗們見不再有食物,發出了幾聲怪笑似的不滿抱怨,拍拍翅膀,晃晃悠悠地散開了。米斯達摸出太陽鏡戴上,伴著柔和的樂聲,仰頭在溫暖的午後日光中打起盹來。直到傍晚,太陽西沈,微風漸起,他才回到家。

而喬魯諾始終沒有來。

家中沒有人進入的痕跡,也沒有任何電話留言。喬魯諾消息全無,人間蒸發了一樣。米斯達哼著歌,切了點香腸和奶酪,又到了杯紅酒,抓盤錄影帶塞進機器裏,爬上沙發。他的夜晚終於回歸熟悉。

這像是他小小的抗爭。固執且隱秘。仿佛拔河,他的常理在一端,喬魯諾在另一端,他本人給擺在正中,常理的一方有天然吸引力,他深知過到那邊去自己才算完整,卻也享受朝向金發男人的偶爾傾斜,心裏有朦朧的一點,既希望自己贏,又不希望喬魯諾輸。

淩晨兩點多,米斯達被微弱的敲門聲驚醒。他摸出枕頭下的手槍,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透過門鏡往外望。外面只有喬魯諾一個人。這把米斯達搞糊塗了。

“該死,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他放下槍,沒好氣地說,一邊打開門鎖。

拉開門的瞬間,喬魯諾幾乎一頭栽到他身上。米斯達被撞了個趔趄,下意識地抱住男人,向後退了半步才站穩。

“搞什麽——”抱住喬魯諾的手上一片濕滑,米斯達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血,他的詛咒給堵在喉嚨裏。

“米斯達,”喬魯諾的聲音十分微弱,“先進去。”

米斯達把喬魯諾扶到墻邊,讓他靠著墻,然後抄起手槍,謹慎地朝門外張望。血讓他手直打滑,他不得不死死攥著槍。

“沒事了,”喬魯諾仿佛站立不住,靠著墻卻不住地往下滑,像是隨時會暈倒,“都解決完了,沒有威脅。”

米斯達反鎖了門,快步上前扶起喬魯諾,粗略地一看,男人像是直接從哪個命案現場上爬出來似的,身上有不少傷口,看起來很深,仍往外淌血,而這也僅是能看見的部分。他的臉色蒼白得瘆人。

“撐著點,”米斯達說,“我這就打給急救。”

喬魯諾抓住他的胳膊。奇怪的是,傷成這樣,男人的緊握依舊難以輕易掙脫。“別,”他說,“不用去醫院。你幫我包紮一下就行。”

“你瘋了嗎?”米斯達瞪大眼睛,繼而怒道:“你需要縫合,輸血,還有他媽的檢查!哦對,你是得查查是不是傷了腦袋,因為任何一個有腦子的人都不會覺得這些傷是用該死的‘包紮一下’就能解決的。你以為自己在拍電影嗎?被捅了一刀拿訂書器訂一下就能活蹦亂跳了?”

喬魯諾咳嗽了幾下,更多的血從傷口湧了出來。米斯達連忙伸手壓住傷口。“這都是皮肉傷,消毒後包紮一下就行,頂多縫幾針,你能搞定這個,米斯達。去醫院動靜太大了,我們沒必要引起註意。”男人虛弱地笑了下,“再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總是好的很快。放心吧,米斯達,不會有事的。”

“好的很快?”米斯達說不動他,最終哼了一聲,撐起喬魯諾往浴室走。“這是什麽特異功能麽?你當自己是誰,超人?”

喬魯諾因為疼痛而抽氣。“我會說我也有個蠻個性的劉海,但我並沒在考慮染發。”他頓了下,“也不是特異功能,只是我發現自己愈合得比其他人快。我猜這是某種基因上的原因。”

“哦,”米斯達諷刺道,“我還以為你的特異功能是被揍得像坨屎之後倒在別人家門口呢。”

“註意語言米斯達,我是被刀劃了幾下,又不是聾了。”

“哎喲,那可真是遺憾啊。”米斯達搬來凳子讓喬魯諾坐下,又翻出急救包。他拿起剪刀,喬魯諾的血浸透了襯衣,一些布料給黏在傷口上。“忍著點,會有些疼。”

喬魯諾點頭。“沒事。動手吧。”他咬住了自己的食指指節,在米斯達把衣服撕下來時沒有出聲,身體卻微微發抖。

“操,這可不行。”米斯達這才看到喬魯諾身上有多少傷,深淺不一的刀傷和撕裂開的口子遍布在皮膚上,整個肩膀和肘關節上全是擦傷,已經青腫淤血,望之可怖。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中槍,否則他還得想辦法取子彈。隨著衣服的剝離,血從傷口中一下子湧了出來,瞬間浸透了米斯達按上去的紗布。“該死,傷口太深,我怕止不住,你得去醫院。”

喬魯諾伸手按住紗布,冰冷的手指讓米斯達一激靈。“我自己按著,你先消毒。”

“我說了,你得去醫院,這傷我處理不了,你在流血。”米斯達錘了下水池,砰地一聲。“你沒聽到麽?”

“是你沒有聽到,”喬魯諾對上他的瞪視,語氣冰冷。“我說了,我不用去醫院。我沒在和你商量,米斯達,這是命令。別再讓我重覆了。”

男人的眼神像是盆冰水。米斯達被那眼神兜頭一澆,心一截一截地涼下去。“你會死的,”他攥緊拳頭,幹巴巴地從牙縫裏擠出字。

“我不會,”喬魯諾說。“因為你能處理好這個。我相信你,米斯達。”

米斯達看著他的眼睛,血從喬魯諾的傷口中流出來,滴到米斯達的手指上,一片溫熱。米斯達沒再說話,低下頭,從急救箱裏翻找出藥品,開始給傷口消毒。一些比較淺的傷口已經不再淌血了,而深的那些則需要縫針,警隊裏有類似的訓練,他自己也在醫務室裏被縫過不少,但對於給別人縫合傷口,米斯達沒多少經驗。常年握槍,讓他的手很穩,而喬魯諾的沈默也令米斯達多少有種錯覺,仿佛針線穿過的並非血肉,這於他有利,什麽都不去考慮時,他便能更快更穩。整個過程意外地順利。縫合完畢,米斯達又在傷口外面纏上紗布,確認沒有再往外大面積地滲血後,繼續處理下一處。

整個過程裏,喬魯諾一聲未吭。男人一直咬著指關節,米斯達瞥見那裏有血珠滲出,嘖了一聲,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要是痛就叫出來,拜托別再給我增加工作量了,光是處理你身上這些就夠我忙的了。”

喬魯諾放下手,米斯達毫不留情地拿了塊酒精棉朝著滲血的牙印用力按上去,喬魯諾疼得縮了一下。“你可以…稍微溫柔點,米斯達。你這樣會嚇跑病患的。”

“是嗎,我還以為我們的首要目標是保證你別馬上掛了呢。”

喬魯諾嘆口氣,五官仍因為疼痛而皺在一起。“抱歉。雖然我沒想到會搞成這樣,但相信我,這對我來說已經算是個幸運的結果了。”

“幸運?”米斯達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上帝啊,喬魯諾,你坐在我家的浴室裏流血快他媽流幹了,而你居然管這個叫‘幸運’?你是不是對這個詞兒有什麽誤解啊!你到底做什麽去了搞成這樣?”

“我遇上裏蘇特了,”喬魯諾說。

米斯達的手停住了。“然後呢?”他聽見自己問。

“然後我們聊了聊,發現在某些事情上我倆有點分歧,”喬魯諾聳聳肩,卻因為扯到傷口,疼得抽了口氣。他緩了緩,接著道:“…而且我猜他也不怎麽喜歡我,所以我們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米斯達機械地重覆道,臉色沈了下去,“所以說,你自己去找那家夥了是麽。你應該叫上我的。”

“我也是偶然碰到他的,沒來得及通知你,抱歉。”喬魯諾解釋道。

米斯達嗤笑了一聲。“好家夥,我以為我才是我們兩個裏會直接沖上去的那個。你不是喜歡做好計劃再行動麽。”

“可能吧,”喬魯諾說,“所以……”

男人說了一半,聲音漸弱。米斯達以為他昏過去了,連忙去看,卻發現喬魯諾似乎在走神。米斯達不知道他怎麽了,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個好現象。“餵,喬魯諾,”他叫他,“你還好麽?”

“嗯?”喬魯諾像是才回過神來,“我沒事。”他緩了口氣,接著道:“我試探著問了下裏蘇特,他的確是俱樂部的實際管理人,而且他背後還有一個老板,但還不知道那家夥和迪亞波羅是什麽關系,當我進一步追問的時候他已經有所警覺。後來他發現我在跟蹤,我們就打了起來。不過別擔心,他不會找到這兒來,都擺平了。”

“要我說,你更像是被人擺平了而不是擺平了對方啊,”米斯達把紗布按在一處傷口上,諷刺道。

喬魯諾苦笑。“你不知道那家夥有多厲害。他拿了把金屬小刀,那玩意像是長在他手臂上似的,叫我吃了不少苦頭。我覺得我還有命在已經很幸運了。”

“所以,那家夥死了?”米斯達問。

“沒有,”喬魯諾搖頭,“但他不再是個威脅了。”

米斯達疑惑地盯著喬魯諾,但後者並沒有繼續解釋。米斯達哼了一聲。“好吧,”他把最後一處傷口用繃帶裹好,扶著喬魯諾站起來,“那一會我告訴布加拉提,你去躺一下。”

“不用,布加拉提已經知道了,”喬魯諾說,“我和他說過了。”

“好吧,隨你。”米斯達扶著喬魯諾在床上躺下。

“米斯達,”喬魯諾叫道。他努力笑了下,臉色依舊蒼白得像個鬼魂。“謝謝你。”

米斯達看著他身上大片幹涸的血跡,然後移開眼睛。“別放心得太早了,”他說,“還不知道傷口會不會發炎呢。”

喬魯諾沒再回答了。男人閉上眼睛,疲倦地睡去。

米斯達走去清理,浴室裏一片狼藉。他在浴室門口站住,才意識到有那麽多血,有一瞬間他以為喬魯諾要死了。他的手上沾滿了血,放在水流下沖洗,水頓時猩紅一片。他僵直伸著手,沖了幾秒,血跡去了大半,另一些幹掉了,滲進掌心的紋路裏,他伸手去搓,發現指甲裏也埋著血塊。搓了兩下,他忽地用力攥住水龍頭的把手,直到指節發白。他的顫抖給很好地隱藏了。

最後,他打開淋浴草草地沖洗了地面,然後走回臥室查看喬魯諾的情況。男人眉頭緊鎖,睡得極不安穩。米斯達盯著他看了半晌,又放輕腳步出去,搬了把椅子放在床邊,蜷縮在上面閉上眼睛。

****

第二天,喬魯諾果然發起燒來。

米斯達被玻璃碎掉的聲音驚醒。他立刻朝床上看去,喬魯諾半靠在床頭,手尷尬地伸著。

“抱歉,我想喝點水,不小心打碎了你的杯子。”喬魯諾一面說,一面試圖俯身去撿碎掉的玻璃。

“別管那個了,”米斯達一把撈起他按回床上。“老實呆著。小心把傷口崩開,我好不容易包好的。”

米斯達清理了碎玻璃,又去廚房重新接了杯水遞給喬魯諾。喬魯諾道了聲謝,接過杯子時手卻一抖,差點全灑在床單上。米斯達皺起眉頭,看著對方搖搖晃晃地舉著杯子喝水,仿佛那玩意有一噸重。金發男人唇色蒼白,雙頰卻浮現出不正常的紅暈。

該死。米斯達伸手去摸喬魯諾的額頭,燙得要命。他咒罵了句,翻出藥箱倒在桌子上,但全都過期了。媽的真棒。他嘩啦一下把它們都掃進垃圾桶裏,接著大步走回床前。

“我去買藥,馬上回來。”

說完,米斯達轉身要走,手卻突然被人抓住了。他詫異地回頭,喬魯諾正抓著他,手心滾燙。米斯達掙了下,意外地沒有掙開,這家夥明明連杯子都拿不穩,這會兒不知道哪來的力氣。

“我……我還沒有想好,”金發男人呢喃道,“我想不明白了。”他看著米斯達,可又像沒在看他,眼神沒有聚焦。

行行好。拜托。千萬別是腦子燒壞了。你可是我們兩個裏比較聰明的那個。米斯達被他的胡言亂語給搞懵了,但心知不能浪費時間。“那你就慢慢想去,先把手松開,”他沒好氣地回道。

喬魯諾拼命地搖頭。他燒得厲害,嗓子都啞了:“……我不知道怎麽辦。我真的想不明白了。需要時間。再給我點時間,讓我再想想。”他斷斷續續地說著些叫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忽地擡眼直直望著米斯達的眼睛。

“……求你了。”他說。

米斯達一點也不知道喬魯諾在說什麽,但男人的眼神讓他心裏一顫。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喬魯諾。有很多個詞可以拿來形容喬魯諾:冷靜的,沈穩的,自信的,他總是有辦法,總是能有條不紊地計劃好一切;而這個喬魯諾,渾身是傷和疲倦,神色迷茫,眼睛裏帶著些小心翼翼的懇求,整個人仿佛一觸即碎。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米斯達的心臟像被人攥緊了。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楞了半晌,只得叫他的名字:“喬魯諾,你發燒了。你得松開我,我去買藥。你不吃藥會死的。”

喬魯諾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在聽,茫然地點點頭,手卻攥得更緊了。米斯達沒有辦法,只得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喬魯諾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奇怪的哽咽。米斯達不敢再耽擱,把男人塞進被單裏,急匆匆地出了門。

附近的藥店東西不全,米斯達不得已去街區外更大的一家。他從貨架上抓了幾盒藥和繃帶,越過排隊的人,把東西和錢扔給藥劑師結賬。

“嘿!”被他擠到身後的男人不滿道。“下一個是我!”

見米斯達沒理會,那男人吵嚷起來,伸手去抓米斯達的肩膀。米斯達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那男人的領子,將他拽到跟前。男人比他矮了一頭,看到米斯達的眼神,聲音頓時小了下去。米斯達冷眼瞧著他的樣子,低頭湊到男人面前,忽然親切地笑了下。“你什麽病?”

“什——什麽?”男人看見那笑容往後縮得更厲害了。

米斯達沒等他回答,松開衣領,自顧自地抓起男人的胳膊,看了看他手中的藥瓶。“哦,”他拖長了聲音道,“止咳糖漿。你用?”見男人點點頭,米斯達又問:“你咳嗽得要死了嗎?”

“我什麽?”那男人可憐巴巴地重覆道,一時間摸不著頭腦。

米斯達湊到男人的鼻尖前,臉上笑容放大,眼神兇惡,一字一頓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咳嗽得快他媽咳死了?拜托,這是什麽很難的問題嗎?是或不是,瞧,你只需要回答一個詞就行。”

“不——不是,”男人戰戰兢兢地答道。“我感冒了,有——有點咳,所以……”

“看啊!這問題的確很簡單對吧。聽聽我們親愛的朋友怎麽了,感冒了、有點咳,”米斯達又一把抓起對方的領口,將那人拽得不得不踮著腳。“給我聽好,老兄,我急著用這些藥,非常急。但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所以有兩種情況我可以讓你排在前面,一,你他媽現在把肺咳出來,二,我從你爛唧唧的惡心的喉嚨裏把你的肺扯出來——對於後一種,我還可以免費幫你叫救護車。怎麽樣?這也是個很簡單的問題,選吧朋友。”

男人抖得更厲害了,語不成句。“我不是——我沒——你,你先,你先!”

米斯達放了他,還伸手幫他撫平衣領上的褶皺。“所以,我們沒事了?”

男人拼命點頭。米斯達沒再搭理他,轉身一把奪過藥劑師戰戰兢兢遞過來的袋子,大步走了出去。

事先並沒有想到跑來這麽遠,米斯達沒有開車,只得快步走著,很快便出了層薄汗。他抄了近路,從廣場上穿過,海鷗三三兩兩,依舊在陽光下慵懶地整理翅膀,可他卻沒法似昨日那般悠閑。他從許願池旁邊大步經過,走出數米,漸漸慢下來,停住了,忽地又轉身跑回許願池邊,把身上的錢全掏了出來,也不管硬幣紙幣,一股腦都扔了進去。旁邊傳來路人的驚呼,米斯達沒有理會,只擡頭望著許願池頂上的天使雕塑,呆呆地盯了幾秒,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回到家,米斯達立刻去查看喬魯諾的情況。男人燒得更厲害了。米斯達勉強成功給他灌了藥,又給傷口換了藥。喬魯諾燒得迷迷糊糊的,一直閉著眼睛。米斯達一度擔心他昏過去了,連忙拍著他的臉叫他的名字,喬魯諾略微睜眼,含糊地呻吟了幾聲,男人的劉海散著,幾縷碎發被汗水打濕黏在額頭,幹裂的嘴唇緊緊抿起,毫無血色。米斯達看著他沈沈睡去,俯下身,親了親喬魯諾緊閉的眼睛。

“快點好起來啊,你這混蛋。你不是說自己好的很快麽。小騙子。”他喃喃道。不知是說給喬魯諾的,還是給他自己聽。

****

挨到傍晚,喬魯諾的燒退了些,至少不再在睡夢中呻吟或說胡話了。這多少讓米斯達松了口氣。他晃了晃喬魯諾的肩膀,想叫他起來喝點水。喬魯諾半睜開眼,仍有些迷迷糊糊的,像是臺老舊的發動機啟動緩慢,盯了半天才看清是他。

“米斯達?”喬魯諾叫了他一聲,似是在確認。

“還行,還認得我,我還擔心你要燒壞腦子了呢,”米斯達松口氣。“歡迎活過來啊,小子。命很硬嘛。”

喬魯諾模糊地嗯了一聲,努力瞪大眼睛看了米斯達一眼,接著便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眼睛又慢慢闔上了。好家夥。這種好像好萊塢大片的結尾裏男女主人公重傷醒來後的狗血深情對視是怎麽回事?好吧,雖然米斯達的確和英俊威猛且身手不凡的男主人公很像,但床上這家夥可和他看過的任何一部片子裏的女主人公沾不上邊,因為顯然喬魯諾不夠嬌小,沒有大胸,而且米斯達有的他也一樣沒漏。最後這點是經過實踐證實的。

“別睡了,”米斯達沒好氣地拍了拍喬魯諾的臉。“起來喝點水,我可不想你渴死在床上。”

喬魯諾偏過頭,壓住他的手,還往手心裏蹭了蹭,長長的睫毛磨蹭得手直發癢。米斯達僵住了,不知道他是有意無意。

“你——”米斯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手足無措地呆了一會,又試探著叫了喬魯諾一聲,慢慢地把手往外抽。

喬魯諾立刻察覺,仿佛那個燒得迷迷糊糊、連眼睛都睜不開的人根本不是他。金發男人跟著往前伸長脖子,始終黏在米斯達手心裏,又蹭了蹭,像是只超大型的黏人的貓。

媽媽咪呀。米斯達想。警員手冊裏可沒教過他如何處理這個。如何處理一個神志不清且對你突然產生了依賴心理的搭檔,尤其當暴力舉措不適用時(鑒於該搭檔正受傷)。嘖嘖,重大紕漏。編寫手冊的那幫人都該被扣薪水。

但是警員手冊裏也沒教過你和搭檔上床啊。心裏一個聲音說。咱們靠的不是自學成才麽。

——現在不是想那個的時候。米斯達堅定地無視掉了那個聲音。在和自己的腦子打起來之前,他得趕緊處理掉眼前的麻煩。他猶豫了幾秒要不要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直到喬魯諾徹底清醒過來後拿這個嘲笑他,對於看到對方尷尬表情的迫切期待,和對被喬魯諾(以及他那些令人恨得牙癢癢的小道具)滅口的擔憂五五開。他又稍稍動了動,喬魯諾貼他貼得更緊了,仿佛他的手是什麽安全毯子一樣。米斯達拿不準這是喬魯諾受傷過後的慣常反應,還是只有這次……只因為是他。但或許這根本就不是他應該考慮的事情。最後,他沒有把手拿開。

“米斯達。”喬魯諾閉著眼睛叫他的名字,聲音仍啞著,給悶在掌心裏,又輕又模糊。米斯達不得不低下頭。

“又怎麽了?”

“……我剛才在想一件事。”

米斯達哼了一聲,對喬魯諾的腦子現在還能用來想事情深表懷疑。“什麽事?”

“我做了些夢,有些很好,有些…很糟。”喬魯諾仍沒清醒,迷迷糊糊地說著,似是夢囈:“但我醒過來就看到你。我真高興。我喜歡和你在一起。我就想,讓我再多待一會吧,現在這樣好……”

說話時,喬魯諾幹裂起皮的嘴唇若有若無地蹭著米斯達的手心,因高燒而滾燙的鼻息滲進掌心的紋路裏,那熱流順著血管一直湧進米斯達心底。他的心有力地跳動著。

“我就在想,要是我能暫停時間就好了。”喬魯諾模糊的低語像一句嘆息。

房間漸漸安靜下來,喬魯諾又昏昏沈沈地睡去了。米斯達看著他,手仍給他枕著。

瞧啊,米斯達想,我還以為他燒退了呢,這會兒又在胡言亂語了。暫停時間,哈。他翻了個白眼,但是控制不住地傻笑起來,笑容仿佛能點亮窗外的夜空。他盯著喬魯諾安靜地睡顏,一如直視著他自己的心。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看見了,不再有躲閃,不再有故意的無視與漫不經心的等待,並且下定決心,再也不把視線從那上面移開。

****

第二天,米斯達醒來的時候發現喬魯諾正盯著自己,嚇得差點從床上掉下來。是啊,就算昨晚米斯達確實擠到床上睡了(因為再睡沙發或者椅子他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