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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Chapter 03:第一支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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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達繼續回憶,奇怪的是,當他集中註意力思考的時候,臀部的疼痛不再那麽難以忍受了,甚至在木拍偶爾落在大腿根,以及大腿與臀部的交界處時,他也都承受下來了。雖然灼燒感和痛楚依舊存在,他仍會條件反射地扭動和顫抖,但他沒再覺得這懲罰漫長而煎熬了,不再滿腦子掙紮著是再堅持一下還是要大喊出安全詞。當疼痛把所有亂七八糟的想法從他腦袋裏洗去之後,他確實更容易地看到了他之前所忽略的問題。

“我差點打了那個雜種——啊!”

木拍毫不留情地一揮。“註意語言,”喬魯諾說。

“對不起先生——我是說,我差點打了他,”米斯達閉緊眼睛,用力逼回眼淚。“我受到了挑釁,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氣,我差點失控了。”

“繼續。”

“我知道我應該交給你來處理,但我當時…太生氣了。”

雖然他的脾氣還沒到福葛那樣火爆——正常人大概都難以企及福葛的高度,但米斯達也絕對不是被人侮辱了還能安穩坐著的類型。他緩了口氣,繼續道:“我壓根沒考慮過要交給你,我以為…..”艱難地吞咽了下,他小聲承認道:“我想我還沒法信任你。”

“為什麽不呢。”喬魯諾落下拍子的力度不變,但米斯達從他的聲音裏聽出男人是真的生氣。“米斯達,我說了我會照看你的後背,我就會那麽做。如果你不給我機會,拒絕看到我的努力,那麽你自然難以信任我,這是你自己在誤導自己。米斯達,你明明睜著眼睛卻拒絕在看。這就好像在跳雙人舞,我邁出了自己的步子,但如果你不肯動,那也只能是沒用。”

米斯達閉上眼睛,意識到喬魯諾說中了。“對不起,先生,”他低聲說。“之後,我會努力的。”

喬魯諾手上的拍子繼續著。“還沒完。繼續。”

米斯達“啊”了一聲,半是因為疼痛,半是因為詫異。他以為自己說完了。

“你不願意信任我——這只是一個錯誤,”喬魯諾說。“還有別的。”

米斯達楞住了。他又仔細地回想了一遍發生的事,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以坦白。他囁嚅著,不知該如何開口。“我想不出了,先生?”

喬魯諾的回應是大腿根部的一記讓他尖叫起來的拍擊。“你對於自己的信任吝嗇給予,但對我的卻不屑一顧,不是嗎?”男人問道。“我以為你能好好的,我相信你,而你卻令我非常失望。”

喬魯諾的話像是一記耳光,那比什麽都疼。一時間,愧疚席卷了米斯達。喬魯諾說過他的期待和信任,但米斯達從沒認真對待。他不僅沒按照對方交代的那樣表現好,甚至把對方卷進一場鬥毆裏,即便喬魯諾是獲得勝利的那方,但這也依舊不能改變打鬥的實質:總有人會受傷的,只是這一次不是喬魯諾,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只要米斯達惹麻煩,喬魯諾也一樣不能夠脫身。

這個認知讓米斯達的心驟然縮緊了。他一貫喜歡單獨行動,即使和組裏的人一起出任務,人員分配也總是福葛和納蘭迦一起,阿帕基和特裏休一起支援,或者阿帕基和布加拉提一起,特裏休待在後方。他總是落單的那個。但他一點也不介意,他把自己照料得很好。單獨行動的米斯達依舊能將任務完成好,甚至更好。但這一次不同了,他在一個無法預期長短的任務裏有了一個搭檔。小組,這他知道,後援,他也知道;但是“搭檔”這個詞還很陌生。那意味著兩個人之間再沒什麽“自己的事情”了,影響是相互的,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行動和後果都是他們一起承擔。他需要考慮的不再僅僅是他自己了。

米斯達突然意識到了這責任。這在他心裏產生了巨大的震動。喬魯諾一定比他先意識到了這點,男人做好了覺悟,選擇把自己的安危交到米斯達手上。而米斯達卻根本沒費心握住。

這太不講理了。米斯達的心臟砰砰地撞擊著胸骨,強烈的情感讓他喘不過氣。一個人怎麽能就這樣把自己交給別人呢?但米斯達現在不也是趴在喬魯諾的膝蓋上,任由喬魯諾掌控麽。但米斯達知道,喬魯諾的那個決定,其分量要重得多。

而他讓他失望了。

“我沒有考慮你。”米斯達終於開口,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多麽沙啞。“我只想著自己。跪在那兒東張西望的時候也是,想動手打人的時候也是——從沒,”他深吸一口氣,“從來都沒有考慮過你的處境。我以前從未意識到你也是我的責任。如果我有一秒鐘想到我的作為會給你帶來什麽後果,我便不會那樣。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夠原諒我,先生。”

喬魯諾停了下來。米斯達沒有回頭,但他仿佛能感受到男人凝視的目光。

“道歉接受。”喬魯諾的聲音緩和了一些,這讓米斯達繃緊的心漸漸放松下來。

“但是,”喬魯諾說著,又穩穩地落下一拍,米斯達“嗷”地叫出聲。“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三十下,說到做到。”他又在他左右臀瓣上分別補了最後幾下。米斯達扭動著大聲痛呼。他覺得自己的屁股都可以去煎雞蛋了。

喬魯諾給了他一段時間緩沖。米斯達趴在對方的膝蓋上深呼吸,身下的皮革已經被他焐熱了,喬魯諾的手則有意無意地按摩著他後背緊繃的肌肉,如果忽略後面的疼痛,他會說這還真的挺不錯的。

“那麽…?”米斯達略帶期待地問。他真的希望不要再挨板子了。

“你得學會別抱錯誤的期待。”喬魯諾不留情地給了他一巴掌,就拍在他那飽受摧殘的屁股上。米斯達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喬魯諾拿起那把略顯小巧的皮拍,對米斯達說明道:“通常來說皮質拍子造成的疼痛沒有木頭和矽膠強烈,因為它們用有彈性的軟芯,而且有了皮料的包裹也相對舒服些。但這一把不同,內芯很硬,也有些分量,使用得當的話,會造成非常強的痛感。”

米斯達再一次地緊張起來。

“10下皮拍,”喬魯諾繼續道。“這一次,什麽都別想——雖然我覺得你可能也沒辦法思考什麽,它能把任何想法從你腦袋裏趕走——我希望你能用全部的註意力來感受這個。這將只有疼痛,只有懲罰,你要好好感受它,記住它,下次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我每打一下,你都要數出來。我得保證你清楚地知道每一下懲罰。清楚了嗎?”

米斯達深吸口氣。“清楚了,先生。”

盡管盡力放松,米斯達還是在挨第一下的瞬間尖叫出聲。那略長的手柄顯然給了拍子更多的能量,狹窄的擊打面積也使力量更為聚焦。米斯達根本沒感覺到任何皮革觸感,甚至不知道是什麽打了他,就覺得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抽在他的臀瓣上,火燒一樣的感覺覆蓋在原先的鈍痛上。眼淚湧了出來,他徒勞地掙紮著,雙腕被喬魯諾死死壓住。

“報數。”喬魯諾厲聲道。

“一……一!”米斯達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米斯達咬著牙斷斷續續地擠出數字,他的視線裏一片模糊,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

第四下的時候,喬魯諾用拍子的邊緣抽打下來,米斯達猛地向上一彈,差點從喬魯諾膝蓋上翻了下去。那感覺像鞭子似的,留下了一條尖銳的灼燒。米斯達都要懷疑那裏的皮膚破了。他所做的只有把頭緊緊埋在沙發裏,在哽咽間報出數字。

“你做得很好。”喬魯諾在他左右臀瓣上各用皮拍的邊緣抽打了兩下,然後安撫地摸著米斯達的後背,等他平靜下來。

“最後三下,”他告訴米斯達,“但我知道你能承受得更多,所以這三下我會用拍子的手柄,那會更疼——幾乎和藤條一樣疼。但你能承受得了。米斯達,你比你認為得更堅強。”

米斯達說不出話,喉嚨裏只傳來一兩聲似嗚咽一般的嗯嗯聲。但他點點頭。來吧,他想。

喬魯諾沒說謊。盡管那手柄比真實的藤條要差一些——它比較粗,而且確實也不是為這種用法而設計的——但那疼痛已經蓋過了之前所有。米斯達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嘶吼出最後三個數字的。他只知道最後結束的時候他的臉埋在沙發裏,聲音嘶啞,大汗淋漓,他的心臟跳得飛快,大腦卻仍回不過神,朦朧中,解脫感如潮水一般襲來,讓他四肢發軟,趴在喬魯諾膝蓋上久久沒有移開。

“做得好,米斯達,你堅持下來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喬魯諾的聲音聽起來居然有一絲驕傲。

米斯達恍惚地記起來他應該說什麽。“謝謝你,先生,”他小聲道,才察覺到喉嚨痛得厲害。

“記住教訓,下次別再犯了。”雖然語氣嚴厲,但喬魯諾摸了摸米斯達的頭,手指穿梭在被汗水打濕的短發間,力度十分輕柔。如果平時有人敢這樣對他,米斯達絕對會讓對方吃不了兜著走,因為這動作通常說明了:1. 對方在炫耀自己的身高,2. 對方把他當小孩看;無論哪個都有充足的理由讓米斯達把對方的手指頭掰到手背上去。但現在米斯達卻一點也不想動。因為那感覺…很好。

之後的一切對他來說仍有些模糊。他記得喬魯諾給他拿來水,又聽到對方打開耳麥和特裏休小聲說話。金發男人還在他可憐的屁股上塗了厚厚一層凝膠,微涼的凝膠很快就被滾燙的皮膚焐熱了。他還感受到喬魯諾幫他慢慢揉按因緊張而緊繃得酸痛的肌肉,那讓他呻吟出聲。

收拾妥當後,米斯達跟著喬魯諾往外走,他走路有一點歪歪扭扭,時不時因為摩擦而倒抽冷氣。俱樂部裏的人似乎都對此習以為常,有幾個人向他們投來感興趣的目光,出門之前,還有個小個子朝喬魯諾討好般地笑了笑,似乎對他很感興趣。但喬魯諾只是禮貌地回以微笑,緊接著便帶著米斯達離開了。

夜晚的冷風讓米斯達清醒了過來。他突然意識到今天一無所獲。好吧,也不算是徹底的一無所獲,如果你非要算上一個紅腫發燙的屁股的話。

“喬魯諾,我們什麽也——”他壓低了聲音,靠近喬魯諾耳邊匆匆說道:“我是說,今天就這麽結束了?”

喬魯諾轉過頭,街道上各色的燈光揉碎在那雙綠眼睛裏,他湊到近前,親了親米斯達汗濕的額頭。這太意外,可同時又那麽地順理成章。米斯達決定明天再去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現在他不放心自己做出任何判斷。

“今天夠多了,你需要好好休息,”喬魯諾悄聲答道,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幾乎和那個吻一樣溫柔。“何況我們這次只是來探探路,別擔心,會有辦法的。”

米斯達點點頭。他正在學會相信他。這是個小小的進步。喬魯諾一定發現了,因為男人立刻微笑起來,眼睛閃閃發亮。

****

出於顯而易見的原因,喬魯諾負責開車,米斯達則趴在後座上。這場景似曾相識。

“所以你真的不是來給我制造生活不便的麽?”米斯達變換著姿勢,試圖趴得舒服一些,不小心屁股和座椅靠背撞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上次是後背,這次又是屁股。你是有多恨我平躺著睡覺啊?”

“雖然這讓我聽上去像是個推脫責任的混蛋,但是米斯達,”喬魯諾語氣輕快地指出,似乎心情很好。“這都是你自找的。”

“這次我明白,但上一次?我可不記得上次我們是‘我不乖爸爸要打我’的關系。”

“上一次我是為了幫你,可現在我覺得你似乎並不領情。”

“哎呦,某些人還以為能收到感謝信嗎?”米斯達諷刺道。

“或是寫著‘謝謝;)’的小卡片,插在一束可愛的花裏,結果什麽都沒有,”喬魯諾嘆氣。“某些人可傷心了。”

“真巧,我記得同一個人說過,‘別抱錯誤的期待’,”米斯達哼哼道。

“但你並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誤的,不是嗎?”喬魯諾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下,嘴角上揚。“也許不是呢?”

“也許就是。你也不知道。”

“很公平,”喬魯諾唔了一聲,依舊笑著。“但我總是運氣好的那個。”

“哦,”米斯達趴在座位上咧開嘴,“關於這點我可有異議了。我建議咱們走著瞧,看看誰才是真正運氣好的那個。”他想起自己有好幾次被人在近距離開槍射擊,卻不知怎地毫發未損的經歷,那些子彈仿佛長了眼睛似的故意避開了他。瞧啊,幸運女神就是這麽喜歡他。米斯達志在必得。

“好啊。不過說真的,這可不像個運氣好的家夥有的姿勢。”說著,喬魯諾意有所指地一瞥。

小混蛋,米斯達在心裏罵。但他並不生氣。

“所以,現在我又可以這樣跟你說話了?”過了一會,他又問喬魯諾道。他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帶了點困惑。“……你知道,這有點怪怪的。一下子跳進來,一下子又跳出去。”

“你要實在想繼續稱呼我為‘先生’,我可以勉為其難地配合一下,”喬魯諾聳聳肩。“別誤會,倒不是說我不喜歡這個,只是要對特裏休和布加拉提解釋起來有點麻煩。”

“我沒說過我想!”米斯達怒瞪著後視鏡裏的喬魯諾。“你能不能別那麽做了?”

“我怎麽做了?”

“裝作像聽不懂我的話,”米斯達哼了一聲。“我知道你多會察言觀色。”因為就連特裏休都被這金發小子哄得和顏悅色起來,要知道,這姑娘剛入職的頭一個月就沒給過米斯達他們什麽好臉色。

“顯然我有時候也會失靈,”喬魯諾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那麽每次都恰好讓我碰上了的原因是?”

“只是因為比起別人,你和我相處的時間最長而已,這是個概率問題。”

“概率,嘖嘖,”米斯達撇撇嘴。“你跟福葛肯定有很多共同語言,你們兩個可以一起去給納蘭迦補習數學。”

“你的同事?”

“以及最好的夥伴。”米斯達想起小組成員們,不禁咧嘴笑了起來。“一個脾氣很壞,一個脾氣更壞,打人也更兇,一個吵得讓人頭疼的小孩,還有布加拉提——上帝保佑布加拉提,我覺得我們快讓他操心死了。總之,他們是一幫頑強又可靠的混球們。”

喬魯諾聽著他帶著幾分不自知的驕傲介紹自己的夥伴們。“他們對你很重要。”

“他們是家人,”米斯達點頭,“沒什麽比家人更重要的了。”

“意大利小子,”喬魯諾好笑地咕噥了一句。

“說得像你不是似的。”米斯達頓了頓,收斂了笑容:“不許讓他們知道,喬魯諾,連特裏休也不行。咱們說好:任務時你如何對我沒問題,因為那是任務,但之後不行。如果你敢讓別人知道咱倆的事,你就死定了。”

“咱倆的事?什麽事?”喬魯諾慢吞吞地問。

“……你要是再他媽裝聽不懂我就一槍打爆你的腦袋然後塞進垃圾桶裏,我發誓。”米斯達惡狠狠地盯著對方。有意思嗎?

喬魯諾翹起來的嘴角顯然在說:是的,可有意思了。

米斯達擡腳踹向喬魯諾的椅背,卻因為扯到了某個部位,自己痛叫了一聲。

“米斯達,你真的應該別總是做那麽多錯誤的決定了,”金發男人的嘆氣像是一記嘲諷。

“閉嘴!”

於是喬魯諾安靜地開了會車。“我也不是裝聽不懂,”過了一會,他又開口道,聽起來有些猶豫。“……我只是被分心了。”

米斯達腦袋裏想響起警鈴。別問!那個聲音警告道。比起邏輯思考他更相信直覺,於是他裝作沒聽懂。哎喲,是不是有點諷刺了?

他清了清嗓子,換了話題,“那麽,俱樂部裏那些與任務內容無關的事情——”

“——就留在俱樂部裏,”喬魯諾自然地接上,仿佛他們一直都在談論這個,“但前提是,你得保證在那邊的時候不露餡。否則,我們不得不把關系延續到外面,直到你形成條件反射為止。”

米斯達縮了一下。“行。那麽按我說的,沒人知道我們在裏面做的那些事,特裏休不行,布加拉提也不行。”

喬魯諾點頭保證。“就只你跟我。”

****

喬魯諾把車停在米斯達家樓下,拒絕了米斯達一個人上樓的想法(“鑒於生活不便是我造成的,”男人說),堅持把他送了回家——確切地說,送到了房門裏面。喬魯諾似乎在等著米斯達先開口,而米斯達則期待喬魯諾提出告別。兩個人站在不算大的客廳裏面面相覷。這他媽就有點尷尬了。

“呃,”米斯達清了清嗓子,“我想我應該請你坐下來喝杯啤酒什麽的,但是今天不早了,而且我有點累。所以,改天?”

“好啊,”喬魯諾說。但男人並沒有動。

米斯達揚起了眉毛。“我以為我剛剛委婉地表達了‘你該滾蛋了’的意思。”

“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

米斯達楞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什麽意思?”他怒道,“我是被打了屁股,沒錯,但我又不會因為這個有什麽見鬼的心理創傷!你把我當什麽,哭唧唧找人安慰的娘炮麽?”

兩個人有一段亂七八糟關系是一碼事——哪怕裏面涉及到性,更何況他們沒有——而留下來過夜是另一碼事。留下來過夜,那意味著一起醒來,擁抱著說早安,然後是一起晨跑,一起邊看報紙邊吃早餐,抱怨著烤焦的吐司和潦倒的執政黨,一起開始新的一天。那意味著一個人成為另一個人的生活常量。米斯達承認自己有點被嚇到了。

“我不需要你在這兒,”米斯達抱起手臂,“你該回去了。”

但喬魯諾搖搖頭,堅定道:“不行,米斯達。在經歷較嚴重的bdsm行為後,sub的心理會有一陣不穩定,這是正常現象,和一個人是否堅強無關。我不能就這樣回去睡下,而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事。至少,今天晚上讓我留下來。”

喬魯諾在最後一句上加了重音。米斯達現在已經能很好地分辨出喬魯諾什麽時候的潛臺詞是“沒得商量”了。他倆互瞪著,像是在進行什麽愚蠢的比賽,誰先眨眼誰就輸了。

“好吧好吧,”米斯達率先敗下陣來。他咕噥著移開視線。因為他真的又累又困,兩個眼皮之間仿佛有個相吸的磁場。“你睡沙發,沒得商量。”他惡狠狠地對喬魯諾說。

“行,”喬魯諾渾不在意,接著補充道:“別誤會,米斯達,我只是留下來過個夜,確保你沒事就行。我沒想做什麽,這也不會改變什麽的。”

哦啊,這回你那些看別人臉色的小技巧又生效了?米斯達憤憤地想。

然後喬魯諾——這個聲稱自己“沒想做什麽”的小崽子——跟在米斯達的後面走進了臥室。

“你。睡。沙。發。”米斯達陰沈地從牙縫裏擠出字。“這裏面哪個字你沒聽明白?”

“都聽明白了,”這小混蛋聳了聳肩,“幫你上完藥我就去睡沙發。”

“上什麽藥?”

“你的屁股,你自己總沒辦法上藥。”喬魯諾平靜地說道,仿佛他不過是要給花澆水。

米斯達的臉瞬間燒了起來。“不—不需要,滾出去喬魯諾。你他媽敢碰一下我的屁股我就在你太陽穴上開一槍。我認真的。”

喬魯諾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一下米斯達的屁股。他用的力度非常輕,但是米斯達竄了起來,差點撞上天花板。

——好吧,那有點誇張了。但是米斯達的嚎叫毫不誇張。

他差一點疼哭了。“操啊!”

而喬魯諾則微微歪了下腦袋,一臉“你看吧”的表情。“去沖個澡,別用熱水,”他甚至還一副好心提醒的樣子。

米斯達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踩著重重的步子去找毛巾。唯一阻止他把喬魯諾丟進浴室裏進行分屍的理由是難以清理。而且他也沒想好該如何對布加拉提解釋為什麽泡了個吧就少了個人,畢竟搭檔要是這麽用起來可就得算是消耗品了,而消耗品,他打開冷水,亂七八糟地想著,消耗品得填在C類任務物品申請表裏,但或許特裏休能幫他搞定,他一直對那些長得都像一個媽生出來的但局裏會計就是說你填錯了的表單們束手無策,A類是設備與車輛,B類是特殊物品,C類是消耗品,D類是武器——不知道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分類方式,但是米斯達祈求上帝要保佑他,只因為他用了ABCD而不是1234,否則米斯達這輩子可能只能幹交警(因為那用不到槍)。想想吧,女士們先生們,“第4類任務物品申請表”,聽起來就不吉利,所以他要把喬魯諾劃進第4類申請表裏——等等,喬魯諾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這混賬玩意是什麽時候跑到他腦子裏來的?

米斯達胡思亂想著,快速沖了個澡,出來的時候仍冷的發抖,他跳到床上把自己裹進被單裏,舒服地嘆了口氣。

“起來,”他身邊的床墊陷下去了一些,那聲音接著說:“把褲子脫了。”

呻吟了一聲,米斯達不情願地照做了,他只希望這一切能快點結束。他把臉埋在枕頭裏,避免任何尷尬的對視,當喬魯諾的手指上的微涼藥膏碰到他的時候還是不由得縮了一下。

“要知道,這可是我聽過的最不性感的‘把褲子脫了’,”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裏,聽起來甕聲甕氣地,“一般姑娘們這麽說的時候我早就硬了,但經過你這麽一搞,我都對這句話有心理陰影了。”

喬魯諾輕輕的笑聲化成顫動一直傳到他的手指尖,讓米斯達有點癢。“你很討女孩子喜歡,嗯?”男人不慌不忙地問,和緩的語速加上低沈的聲音仿佛在講一個睡前故事。“我記得你在服裝店裏那麽說過。那麽,米斯達,你坐在酒吧裏,會有女孩給你留電話嗎?或是問你請她喝杯酒,然後你們回家,躺在床上,你由著她的手指在你身上劃來劃去,還是,像這樣……”

他的手指滑到他的背上,開始按摩那些疲勞和緊張的肌肉,米斯達不知道這對不對,但這感覺很好。這感覺像是對的。朦朧的睡意落了下來,他放任自己因為舒適和放松呻吟出聲,難以集中的註意力讓他一次只能抓住一個重點:“也許你沒註意到,我說的是很討‘女孩子’喜歡。”

喬魯諾嗯了一聲,似乎全然沒在意他說了什麽,只是專註地揉開那些糾結成塊的肌肉,讓它們在他的手指下化成一灘黃油。

“我也很討女孩子喜歡。”又過了一會,米斯達快睡著了,在半夢半醒間聽見喬魯諾似乎小聲嘟囔了一句。那讓他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的孩子氣。然後米斯達迷迷糊糊地記起來,自己看過喬魯諾的資料,他比納蘭迦還小一歲。

小騙子。米斯達閉著眼睛懶洋洋地說。

“我從不說謊。”喬魯諾的聲音像隔了層簾子,模糊地傳來。米斯達不知道是自己做了夢,還是喬魯諾真的在說話。他聽見男人說,就像在服裝店裏換衣服那個時候,我說你“挺好看的”,那不是恭維,米斯達,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好看。

但米斯達再沒去想了。他沈沈睡去。

***

淩晨兩點,米斯達去洗手間解手回來,路過客廳的時候差點被睡在沙發上的喬魯諾嚇死。他看到自己的沙發上有個人影,條件反射地想沖回房間拿槍,一邁步,給後臀上的腫痛激了下,這才清醒過來。

是了,米斯達記起來,他叫喬魯諾滾去睡沙發,這是這小子第一次這麽聽他的話。想到這兒他不免有些成就感,並且看著喬魯諾窩在他那張皺皺巴巴的半大沙發裏不太舒服的樣子,甚至有點幸災樂禍。——不,這不是報覆,這絕對、絕對不是因為喬魯諾打了他的屁股而進行的故意針對。這都是喬魯諾自己要求的,米斯達在心裏對自己說,瞧,是他自己要求留下來的,那麽睡得難受也只能怨他自己。

睡夢中的喬魯諾翻了個身,又無意識地挪了挪,眉頭始終皺著,似乎總是找不到舒服的位置,翻身壓到後背的時候,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米斯達突然想起來,在廁所打架的時候,喬魯諾的後腰被人撞在洗手臺上。

哦。他想。但是打架嘛,哪有不受傷的。而且這又關他什麽事呢?

他看著那人挪了挪,又挪了挪,過了一會又翻回來,胳膊耷拉到沙發外面。他走過去,踢了踢那只胳膊。

“……米斯達?”喬魯諾睜開眼睛,還沒完全清醒過來,聲音有點啞。

“起來,去床上睡。”米斯達自己的聲音也沒好到哪去,他的喉嚨依舊發痛。

喬魯諾眨了眨眼睛,似乎清醒了點。他什麽也沒說,跟在米斯達後面走進唯一的一間臥室。米斯達慶幸對方什麽都沒問,因為他發現自己也無法解釋這件事。或者任何事。

另外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是他的床夠大。

兩個人鉆進被單裏,米斯達趴在枕頭上,閉著眼睛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等待睡夢再次降臨。

“布丁和章魚沙拉。”

一片黑暗中,他聽見自己左手邊有個聲音響起。

“什麽?”

“我喜歡的食物,”黑暗中,喬魯諾的聲音帶著倦意和一點點笑,很輕,很輕地落在米斯達的枕頭上。“這回我們算是挺熟的了麽?”

米斯達楞了一會,然後記起來今天上午——哦不對,那是昨天上午了,在那個有著俗氣的印花墻紙和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小旅館裏,他和喬魯諾說的話。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想,喬魯諾一定看過不少三流同志小說。他得記著這個,之後他可以好好地嘲笑他一番。他在黑暗中咧開嘴,不可思議的放松和溫暖地包裹著他的心臟。

沒人想知道,你個小混蛋,他嘟囔道。

他聽見另一只鞋子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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