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尼姑也算是識趣，我的話剛出口不久，她就端著托盤離開了，只是即便她離開了，她的話也讓我的心平添漣漪，這一時之間所帶來的震撼和詫異，也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平覆下來的，手裏的念珠還在不停地被撥動著，心緒也無法平靜，如此一來，做晚課的心情是一絲一毫都沒有了．

這個時候，也不知道王府裏是怎樣的情態，王爺命這個小尼姑在庵中做接應之事，也真是思慮周全的很，只不過除卻王爺讓人傳進來的那一絲半點的消息，其他的事情便一無所知了，而那個小尼姑只怕也是無從得知的，想知道府裏的近況，只怕也只能依靠王爺讓人送進來的只言片語了．

暉雨庵離安國寺並不算太遠，往安國寺焚香祝禱的人，往往也會往暉雨庵走一趟，且眾多的王公貴族和士族大家之人出外遠足的絕佳選擇之地，且印象之中，姐姐亦是極為崇尚佛學的，日日禮佛之餘，也會時常往安國寺上香祈福，只是似乎從未聽聞過，她曾經踏足過暉雨庵，皺了皺眉頭，也許需要讓人出去請她來一趟才好．

這一日，秋高氣爽，行走在庵中，感覺很是舒爽，那小尼姑在身後亦步亦趨，那神態舉止都是極為恭謹的，只不過她這樣日日跟在身後，也著實覺得煩擾得很，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那個一直跟在身後的小尼姑，她耷拉著腦袋，似乎很是沮喪的樣子，含笑看著她，而她似乎並沒有註意到．

不遠處的菩提樹下，有一張竹制的長椅，斜倚在長椅上，那小尼姑就站在身邊，看了她一眼，道：＂聽你的口音，倒不像是京城人士，你在京城有多久了，聽你的說辭，似乎與皇室中人頗有些瓜葛，我倒是好奇，你在庵觀之中，怎的就與外界紅塵世俗有所聯系呢，不知你是不是也能同我說一說．＂

那小尼姑帶著一絲詫異，看著我時，眼神有些怯怯的，好似是在思量著什麽似的，道：＂回稟娘娘，不對，行恕師太，小尼自小生活在齊魯之地，在五年之前，齊魯之地發生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旱災，小尼與家人一路逃難，可是父母和弟弟沒能度過這場劫難，而小尼和姐姐也失散了，後來是逸王爺救了小尼，為了報答王爺的救命之恩，自願削發為尼，入暉雨庵為王爺祈福．＂

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小尼姑與王爺還有一段這樣的緣分，對於她知曉我的身份，願意為王爺做這些瑣碎的事情，那也就不奇怪了，沈默了一會兒，卻不知該如何去思考這些問題，如此一來，差點忘了原本在打算的事情，雖說她與王爺有過這麽一段淵源，卻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信得過．

＂我能信得過你嗎？我手裏有樁要緊的事情要辦，但我如今的身份太過於尷尬，不適合在庵外走動，如此就只能托人去辦了，若你是個真真值得信托的人，倒是一個替我去辦事的好人選．＂說話時，頓了一頓，看著她，道，＂你就不同了，本就有法子與王府取得聯系，做點兒這樣的小事，也定是沒有問題的．＂

＂小尼雖非有飛天遁地之本領的人，但傳信跑腿之類的小事，小尼深信還是能夠辦好的，若是師太對小尼能夠有足夠的信心，小尼也必定能夠將師太交辦的事情辦得妥妥當當的，必定不會讓師太失望的．＂

其實原本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也不過是想看看她是否是真的可以為我辦事而已，將藏在袖中的一封書信，交給了小尼姑，言道：＂這封信是我寫給晉國公夫人的，你到外面之後，把這封信交給晉國公夫人便可，也不需要多說什麽，事情辦妥之後，我自然會謝你的．＂

此話一出，那小尼姑倒是惶恐的很，立時跪了下來，道：＂能為師太辦事，是小尼的榮幸，又怎敢承受師太的一個謝字，但凡師太有所吩咐，小尼定當是竭盡所能，為師太把事情辦妥，若無旁事，小尼先行退去安排出庵的事宜．＂

揮了揮手，讓她自行離去，卻也擔心著姐姐收到這封信之後，會不會如約前來，抑或她對此也只不過是不屑一顧，想著當初晉國公對我的每一分態度，怕是早已在姐姐的心裏埋下了難以剔除的魔障，摩挲著竹椅的扶手，倒是起來了些睡意．

時近傍晚的時候，小尼姑就已經端著晚膳進了我的禪房之中，默默地為我布好了吃食，又將一封書簡遞到了我的手裏，瞧了眼那封書簡，倒也沒有太多的言辭，道：＂一個時辰之後再過來吧，如有什麽旁的事情，我自然會找你的．＂

慢條斯理地用了晚膳之後，才拆看了那封書簡，上頭不過是寥寥數字而已，不過瞧了一眼便知道了其中含義，收了這封書簡，若有所思，這一次她這般爽快地來此赴約，也不知她心中是否有什麽別的打算．

小尼姑來收拾了所有的物事，臨出門前還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這般模樣還真是讓我覺得奇怪，好似在她的心裏有一份難言的心事，看著她離開，忽然覺得如今這樣的樣子，真真是滑稽得很，狀似要做許多的事，卻又沒有一件是為了自己而做的．

庵中的夜總是深沈的，即便是繁星滿天，落下來的也不過是稀稀落落的一點幾不可查的星光而已，參天的樹木，投影下來的是一筆極為濃重的樹影，即便是有人穿行而過，也是極為難以被覺察的，且對庵中不熟悉的人，也不會選在這個時候在庵中行走．

禪房之中，只留下了一支長明蠟燭，在燈下慢慢地翻閱著般若波羅蜜心經，等候著那一位遲遲還未到來的貴客，只是等了這許久，早已經生出了濃重的困倦之意，以手支額，假寐了片刻，隱隱地聽到有倒茶的聲音，才睜開眼睛去看．

＂姐姐這時候才到，是不是這一路上過來不太好走啊，這樣的深夜，在暉雨庵裏走動，也是挺滲人的，姐姐倒也是個膽大的，完全不同於往日姐姐的作風啊，看來在晉國公府的這些年來，真的讓姐姐變化了許多．＂

只見她喝著茶，並沒有很快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偶爾轉過臉來的時候，眼眸中的笑意卻是涼薄的，透著令人冷到骨頭裏的寒涼，待得這一杯茶喝完之後，她放下了手中的杯盞，目光幽幽，停住在我的身上．

＂從前的你和如今也可算是判若兩人，都說逸王府養人，我倒覺得以前的你更可愛些，從前我一心都放在晉國公身上，而他呢，對你一直念念不忘，一心開解我的人也是你，只是後來嫁到國公府，我想他會因為我在他身邊，會慢慢忘記你，卻沒想到，時光越過去，你在他心裏的分量就越重，哪怕你嫁到了王府，他也不曾對你忘懷，對我而言，是一件多麽諷刺的事情．＂

看著她的時候，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沈默之中，她所說的一切，我雖偶有察覺，卻並未深思，而今聽她講來，雖然只是寥寥數語，卻足以讓我為之震撼，只不過這些都是旁人的事，又與我何幹，況，如今請她來此，也不是為了訴說衷腸的．

為她添了熱水，道：＂姐姐何必如此傷懷呢，如今在晉國公府與晉國公兩廂廝守的人，是姐姐你，而不是我這個已然帶發修行的女人，姐姐也不必如此介懷，我和晉國公自始至終都是不可能的，再者，如斯深夜雖是適合互訴衷腸，但我請姐姐來，卻並不是為了說這些的．＂

她握著黑陶的茶盞，神色依舊沒有太大的變化，聲音倒是平靜了許多：＂是嗎，其實我也該想得到的，原以為你不過是來暉雨庵茹素幾天就會回去，卻沒想到你如今是這樣的境況，不過既然你已經是這般樣子了，你我之間又還有什麽話要說嗎，雖說你我姐妹，敘舊雖是可以，但終究也不過是只能訴訴衷腸而已．＂

＂如今朝中是個什麽樣的情況，姐姐嫁入皇室這麽多年，一定比我更清楚，皇上的身體已經是每況日下了，到時朝中的明爭暗鬥必定比如今要更加激烈許多，介時能留下來了宗親貴族必然不會多，即便能夠存活下來，也是惶惶不可終日，與其如此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何不早早地選了明主追隨左右，或許將來還能掙個好前程．＂

此番話一出口，竟也有些自嘲起來，身在方外，卻句句不離紅塵中事，心想著晉國公並非尋常皇子，出身又是頗好的，皇位又豈是他肯輕易放棄的，姐姐即便不得晉國公的歡心，留在國公府中，做一個內應也是好的，只是姐姐對晉國公用心之深，怕是不會輕易答應．

姐姐看著我時，眼中盡是戲謔之色，似笑非笑了許久，道：＂你說的話倒也無錯，不過明主又在何處，在我看來，我夫晉國公文韜武略更在眾人之上，他日若能繼位，也必定會是一位有道明君，妹妹素來是極為識時務的人，該怎麽做也必然是心裏明鏡兒似的．＂

濾了濾杯中的茶葉沫子，想來自己倒真是料得不錯，若是晉國公君臨天下，她必然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可惜如此美夢卻不是輕易能夠成真的，茶水的溫度正好溫熱，入口時最好不過的了．

＂姐姐這話，自然是極對的，晉國公自然是與眾不同的，不過姐姐可曾想過，晉國公至今未能對妹妹忘懷，一個連女人都放不下的男人，又怎麽能成其大事，即便登臨九五，逸王府自然是岌岌可危的，若是姐夫依舊放不下妹妹，強行將妹妹從王府之中納入後宮，妹妹身為女子，名聲敗壞倒也罷了，連累姐夫聲名狼藉又如何是好，且若真是那樣，妹妹入了宮，姐姐即便身在後位，那樣的日子想必也不會好過，空有後位又有何用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