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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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綏村的拍攝一直很順利, 但十月初,他們跟拍的其中一家小孩的爸爸突然回來了,看到家裏長/槍短炮的, 在了解到他們是幹什麽的後, 說要節目組加錢,不然不給拍。

這個小孩叫小端,父母離婚後, 跟了爸爸, 從小到大都是爺爺帶大的, 爸爸從沒管過他, 常年在外面打工,也沒寄過錢回家。往年是過年才回來,今年不知為何突然提前回來了。

拍到一半, 沒理由中斷,而且小端是這幾個孩子中最有話題的, 節目組一合計, 和小端爸爸商量了半天, 第二天拍攝繼續。

可第二天的拍攝讓所有人措手不及。

那天小端跟著爺爺到地裏挖土豆, 祖孫倆正在吃飯,睡到三竿起的男人一看到兩人其樂融融在吃飯,不知發什麽神經, 一腳踹在小端瘦削的脊背上,小端被踹下桌, 手裏咬了一半的土豆滾落在地, 還冒著熱氣。

“媽的, 老子還沒吃, 你倒是吃得開心, 你現在就不把老子放眼裏了是吧,和你那個賤貨媽一個德行。”

“你作孽啊,你自己不起打孩子幹什麽!”老人心疼扶起小端,小端童稚臉上滿是害怕,埋進爺爺懷裏小聲哭了。

馬宗粗暴扯過小端,晃著他瘦小的身子,面目猙獰吼道:“哭什麽!還沒輪到你哭喪的時候,巴不得老子死是不是。”

小端禁不住這樣的驚嚇,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當天導演臉色很不好,和馬宗交涉他這種恐嚇隨便打小孩的行為會給小孩造成心理陰影,並且虐待小孩是違法的,男人輕蔑一笑,朝地上吐了口濃痰,說道:“這是我兒子,我打我兒子關你們屁事。”

導演氣得拂袖而去。

馬宗對小端的打罵時不時就會發生,一有不順,腳就已經踢了出去,最後節目組警告,說如果再無緣無故打孩子他們就報警,馬宗這才有所收斂。

可小端已經不是之前懂事愛笑的小端了,他臉上的笑越來越少,一看到馬宗肩膀就不自覺縮起,躲得遠遠的,每次吃飯,只要馬宗沒來,無論爺爺怎麽說他都不敢動筷,戰戰兢兢的樣子讓鏡頭外的祝歲心疼不已。

山綏村交通閉塞,節目組有自己的車,不那麽忙的時候有時會去附近鎮上采購一些吃的用的,那天沒有小端的鏡頭,祝歲趁著開機前去了一趟小端家,想給他拿一些吃的,還沒到門口,遠遠看到小端只穿著一件單薄秋衣在山風中瑟瑟發抖。

他身後是孤零零的荒山。

現在已經是十一月,山裏氣溫又冷,祝歲跑上前把小端抱進懷裏,問他怎麽不穿衣服就出來了。

“他..”小端在祝歲懷裏說了個他之後,很用力地思考了一會兒,又說,“他和一個阿姨在裏面。”

“阿姨在叫,我害怕。”

祝歲反應過來,反胃極了。她把身上外套給小端穿上,問他爺爺去哪了。

“爺爺去山裏挖草藥了。”

祝歲想了下,決定把小端先帶回去,小端穿著她的外套,小步子跌跌撞撞走不快,祝歲幹脆背他。

背之前小端一直拒絕,說自己很重,結果背起來時,輕飄飄的。

小端裹在祝歲寬大的外套裏,他的小手環著祝歲的脖頸,貼在她背上,沒一會兒,祝歲感覺到身後有一塊溫熱的水漬慢慢浸濕衣服。

“姐姐,他過完年會走嗎?”小端抽噎著問他。

祝歲也不知道。

“姐姐,我好怕。”

“他會不會打死我。”

“我想陪爺爺久一點,我不要死。”

祝歲眼淚跌出眼眶,心裏又酸又澀。

小端才七歲,在之前,他從沒想過死這件事,可馬宗一回來,他每天都在害怕自己會被打死。

“你不會死的,小端會和爺爺一直在一起。”

小端在她背上一直哭著。

十二月初的時候,節目組得知十二月十號是小端八歲生日,大家商量著給小端過生日,生日少不了蛋糕,鎮上沒有好的蛋糕店,大家統一決定去遠一點的縣裏買。

小端生日前幾天,一直在下雨,節目組怕趕不及,提前兩天把蛋糕準備好了,放到鎮上人家的冰箱裏,大家還準備了禮物,就等著十號的到來。

暴雨是在九號下午開始的,雨大到感覺會沖破天花板下進來。

遠離城市喧囂的小村莊,這暴雨讓每個人都感覺不安。

祝歲他們住的老房子防水不到位,邊邊角角開始漏水,工作人員提前把設備包好,移到尚且幹燥的屋裏,院子裏渾濁積水沒一會就沒過腳踝,水井水位也升高了。

這場雨太大了,劈裏啪啦聲像是有人用彈弓在擊打窗戶,一直到後半夜,祝歲聽到雨聲減弱,緊繃的心才稍微好點。

她迷迷糊糊睡著,在心裏期盼明天不要下雨,要給小端過個難忘的生日。

祝歲沒睡很久,就被一聲驚慌失措的呼喊聲吵醒的。

“小端被埋了!”

所有人都被驚醒,天沒亮,雨還刷刷下著,祝歲起身時,以為自己在做夢,剛剛聽到的也許是夢話。

急促的腳步,暴躁的聲音,祝歲被動跟出院子時,幾滴冰冷的雨落在她後頸,她想起那天小端溫熱的眼淚。

十二月的雨和風都冷透了,一束束手電筒光裏是不斷落下的雨絲,飄飄灑灑,黑暗裏時不時響過村民的說話聲,她聽不懂,但語氣很焦灼。

整個村子的人似乎都出動了,紛紛往事發地點趕。因為下雨,路泥濘不堪,崎嶇難走,山腳下有十來戶人家,而小端家的房子是最靠近山體的。

祝歲不忍細想,和宋昭昭深一腳淺一腳往小端家方向趕。

“千萬別出事啊,這孩子今天生日。”

祝歲眼淚湧出,很快被風撲涼。

去小端家有一小段斜坡,現在那段斜坡被滾下來的泥土碎石堵住,四周黑黢黢的,睜大眼睛也看不出夜的輪廓。

她們渾身濕透,鞋子灌滿泥沙,站在通往小端家的路口手足無措,天地間都是嘩啦雨聲,像是要把這些人都活埋在這裏。

天快一點亮吧,

小端最怕黑了。

救援來的時候天也沒亮,他們帶了搶險照明設備,燈光一開,祝歲焦急環顧了幾圈也沒找到小端家那幢小房子,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綿延的土堆。

“所有群眾立馬撤離,不要待在這裏,立馬撤離。”雨聲中,有消防官兵拿著喇叭沖矗立在雨裏的人喊,喊完後他們開始投入救援。

祝歲一身泥回到住處時,已是六點零幾分,天還是一點光亮都沒有。

可能是附近的信號站被摧毀了,他們每個人的手機都沒有信號,屋裏也停電了,宋昭昭提前用熱水瓶灌了水,兩人抹黑在屋子裏泡腳。

雨已經小了許多,沙沙聲裏,宋昭昭問她:“你說小端還活著嗎?”

祝歲回答不出,她希望他活著,他才七歲,他才那麽小。

她們就這麽在黑暗裏坐到天亮。

天一亮,雨也停了,屋檐下的積水滴滴答答,院子裏滿是淤積的黃泥,救援還在繼續,村裏陸陸續續來了更多的救援消防,但沒有救出人來。

拍攝中止,導演號召大家去當志願者,為救援出把力,他們囫圇吃過早飯後一起去了事發現場。

到了才知道現場有多慘烈,裸露的山體搖搖欲墜,一整塊垮塌的切面觸目驚心,還有被壓倒的大樹,掉光葉子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絕望呼救的手。

山體滑坡把以小端家為首的附近八/九戶人家的房屋都推倒了,裏頭住的都是孤寡老人,事件發生時又是深夜,按照以往,祝歲看到這種新聞,第一感覺一定是兇多吉少,可如今身處其中,她無比希望會有奇跡發生。

村裏的人都聚集在這裏幫忙,大家用鐵鍬鏟開沙土,幾人合力搬開粗壯的樹幹,一切都有條不紊進行著,直到第一具屍體被找到。

是一位老奶奶,祝歲見過,她經常坐在院子裏曬太陽,養了一條很兇的狗,每次祝歲經過都狂吠,嚇得祝歲不敢動,她蹣跚拄拐走來,用手裏拐杖用力戳了一下兇神惡煞的狗,再笑瞇瞇問她吃了沒有,連皺紋都在笑。

現在,她身上穿著藏藍色縫著補丁的秋衣,無知無覺躺在擔架上,曾經笑著的每條皺紋裏,如今填滿了沙子和淤泥。

救援人員在蓋著白布的擔架旁低頭默哀完,有人負責把屍體擡走,剩餘的人接著幹活。

事發現場,挖掘機轟隆聲一直沒停,一直到下午,第二具屍體被找到,緊接著第三具第四具,均無生命跡象。

天快擦黑時,小端和爺爺被找到。

他們已經沒了呼吸。

一直到死,爺爺都把小端護在身下,抱著懷裏的孩子,小端蜷縮在爺爺懷裏,祝歲只看到一只塞滿淤泥的耳朵。

小端肯定不害怕吧,在爺爺身邊肯定不害怕。

他們一起去地裏挖土豆,拔花生,遇到難走的山路,小端總是走在前面,伸出稚嫩的小手牽著爺爺,踢開路中的石頭,一老一少牽著手走在長長的山路上,小端唱著在幼兒園學會的新歌,餘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救援人員小心翼翼分開兩人,祝歲這才看到小端的表情,他還是怕的,臉上驚恐未退,小手緊緊拽著爺爺胸前的衣服。

她積攢了一天的情緒在這刻轟然倒塌,再也顧不得什麽面子跌坐在地哭出了聲。

我給他準備了生日禮物,是他一直想要的遙控車。

他很乖,很聽話,在那個破舊便利店徘徊了很久,都沒舍得對爺爺說想要那個模型汽車,他才七歲,為什麽會這樣,他今天應該開開心心過生日才對,而不是一直到死都那麽害怕。

“小端以後長大了想做什麽?”

“賺很多很多錢。”

“然後呢?”

“全部給爺爺,讓爺爺不要那麽辛苦。”

“我想和爺爺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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