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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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股市持續大跌, 股市群裏每天都有網友詛咒抱怨,不斷有截圖出來,無一例外是賠進去的錢, 一天好幾千好幾萬的虧, 這種焦慮蔓延到了每一個股民身上,其中自然包括崔正青。

這幾個月他每天都在焦慮,卻不死心自詡這幾年積攢了不少經驗, 相信能觸底反彈, 一意孤行把錢都投進去了, 結果七月, 股市迎來第三次大跌,他所有的錢被套牢,不僅如此, 他還借了民間貸,前一兩個月還能勉強還上, 後來實在還不上, 本想問陳跡借點錢, 他又被投毒了。走投無路, 他就又找別的網貸借了一筆錢,拆東墻補西墻,可現在哪個墻都補不上了。

一步錯, 步步錯。

他已經逾了三期,催債的幾乎每隔幾天就打電話來問錢, 威脅再不還錢就去告訴學校。

他爸媽對股市一竅不通, 還以為他買的是基金, 要是現在跟他們坦白, 他那個脾氣暴躁身體又不好的媽非得氣出病來, 更何況這不是筆小錢。

暑假他連家都沒回,在縉北找了個兼職,可暑假工那點錢完全是杯水車薪,最後他被逼的沒辦法了,不得不找陳跡借錢。

那是大四上學期,國慶周,崔正青本想找陳跡出來吃個飯再提借錢的事,但陳跡沒空,連電話都是他助理接的。

“陳跡現在不方便,有事我等會替你傳達吧。”

崔正青打了一肚子的草稿還沒來得及說就胎死腹中,他幹笑兩聲掛斷了電話。

國慶七天,有的室友回家,有的和女朋友出去玩,就剩崔正青一個人在寢室,他掛斷電話後,坐在空無一人的寢室,眼神放空。

陳跡上熱搜那天,他還和室友調侃這人和他朋友名字一模一樣,可一點開,陳跡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他一口氣沒上來大吃一驚。

後來他是陳跡朋友的消息沒多久就傳遍了學校,他這才知道學校有那麽多陳跡的粉絲,他還幫不少人要過簽名,早知道當初問他們收錢,說不定現在也發財了。

陳跡的簽名能賣錢...

能賣多少錢..

崔正青渙散眼神慢慢聚焦,沒一會兒他拿起了手機。

魏教懷又一次看到那個穿著和年紀完全不符的香港人,陳唯現在情況時好時壞,他還是很有耐心陪她聊天,回答她那些不著邊的話,他每次都會問她:“你還記不記得陳跡?”

每次陳唯都搖頭。

經過這幾個月的治療,陳唯的情緒已經穩定許多,聽到陳跡這個名字已經不像之前那般激動。

這些年魏教懷作為陳唯的主治醫師,兩人雖然僅存在醫患關系,但是他早就看出,陳唯不喜歡陳跡,甚至可以說她恨陳跡,而這種恨來源於她那個一直不肯宣之於口的名字。

陳跡爸爸肯定做了很傷她心的事,可既然那麽恨他,又為什麽要生下他的孩子。

這個答案只有陳唯知道。

白天祿在醫院沒待很久,臨走前照例來問魏教懷陳唯的恢覆情況。

“她現在清醒的情況增多,有時候還會要求出院,這是個好的發展。”

“還需要住多久院?”

“這得看情況,精神出現問題不像身體受傷好好調理就能完全康覆,精神病人就算到時能出院,後續還需要小心,而她這樣的,更需要小心護理,少受刺激。”

白天祿聽懂魏教懷的潛臺詞,這一年他在網上時不時能看到關於陳跡的消息,到時候陳唯好了只要一搜陳跡,到處都是他的消息。

“魏醫生,你知道陳唯為什麽那麽反對陳跡玩音樂嗎?她有跟你提過嗎?”當初白天祿和陳唯分手就是因為她發現他教陳跡彈吉他,陳唯當時那個暴怒的表情直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魏教懷搖頭。

“魏醫生,你是專業的,這話不該我來說,但與其讓她接下來再接受打擊,倒不如試著把她心結解開。”

白天祿說的他又何嘗沒想過。

魏教懷嘗試過讓陳唯吐露過往,但陳唯每次都回避,即使是現在不清醒的情況,她都諱莫如深。

“我再試一下。”

12月初,陳跡結束工作剛到家沒多久收到崔正青的微信,

“兄弟,上次要你簽的那些名簽完了沒有啊,我同學等著呢。”

陳跡想起墻角還沒拆封的快遞,他脫下大衣找到快遞,體積不大卻實打實的沈,一拆開,裏面是各色各樣的簽名紙,粗略一看,起碼有百來份。

這時,手機又響了兩聲。

“老規矩,還是按照這個表格來寫,我都給你標記好了。”

陳跡點開表格,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還有要他手寫表白信的,陳跡看也沒看點了退出。

這幾個月崔正青頻繁寄來簽名紙,最開始是TO簽,後來演變成如今這樣,不僅要to簽還要寫祝福語,陳跡問過他,怎麽有那麽多,崔正青說是學校的同學拜托的,讓他幫幫忙。

“我們這交情你不會不幫我吧?我話都說出去了,你可別讓我丟臉啊。”

於是陳跡這幾個月給崔正青簽的簽名比他這一年簽給粉絲的都多,臨近月底,他要忙著考試和演出,面對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第一次提出了拒絕。

“我這個月很忙,可能沒時間。”

崔正青很快回了過來,“別啊,兄弟,我同學他們等著要呢,這個月不才六號嗎?你月底給我也行啊,幫幫忙啊。”

“我也是幫你鞏固粉絲啊,他們都特別喜歡你。”

“幫幫忙幫幫忙,最後一次,最後一次。”

陳跡無聲嘆了口氣,打下一行字,“我月底給你吧。”

崔正青回了一個OK的手勢。

陳跡點開崔正青發來的表格,俯身拿起墻角的快遞回屋開始寫簽名。

而事情就壞在這一批簽名上。

收到陳跡手寫告白的妹子是陳跡粉絲,這信是她一個追求者送的,她不知真假,便在網上求證。有人說真有人說假,快吵起來時,據理力爭這是真的的網友貼出一張陳跡簽名的收費標準,單獨一個名字多少錢,to簽多少錢,寫句子多少錢,如果字數過多,那還要另外計算價格,這張圖引發熱議,不少人紛紛下場留言。

“窮瘋了吧,還有這種操作?下頭。”

“真當自己是個腕兒了,要錢的嘴臉真難看。”

“只見過黃牛賣簽名,頭一次見自己當黃牛的明星,牛逼。”

“樓上那些人別亂帶節奏,陳跡現在資源那麽好,至於為了這點錢幹這個嗎?”

“先不說是真是假,你們不買不就得了,誰逼你們了。”

“連這個錢都舍不得出,配追星嗎?”

“這個途徑我需要!!!我要他給我寫一百句我愛你!!”

……

這件事爆發得猝不及防,肖燁忙著公關澄清,陳跡第一時間給崔正青打電話,但崔正青沒接,他又在微信上發消息,也沒得到回覆。

事情一爆出來,崔正青自己都焦頭爛額,他在群裏三令五申,不準曬圖不準曬圖,出錢買簽名這事你情我願,慕名來群裏的人都算是陳跡粉絲,嘴巴捂得死死的,可天下沒不透風的墻,這事到底還是暴露了。

崔正青看著陳跡發來的信息,還有群裏不斷@他的消息,以及微博上有人爆出了他的小號,現在微信不斷進來新的好友申請,他知道,他可能要完了。

陳跡簽名這件事發酵的很快,很多人都貼出了自己付錢買簽名的截圖,肖燁沒等陳跡問清楚來由,擅作主張報了警,警察立案,沒一天崔正青在寢室被警察帶走。

倒賣簽名這事,只要是真的,法律上來說不算違法,但是現在網上許多人都在質疑簽名的真假,如果是假簽名,到達一定金額,要以詐騙罪入刑。

崔正青父母因為這事,連夜坐飛機來了縉北去看已被關押的崔正青,一同前往的還有駱容和陳跡。

崔正青關了兩天,人都恍惚了,看到爸媽,一下哭了出來,他害怕了,這地方他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他想出去,他想回家。

“你怎麽會做這種事啊!崔正青,你要氣死我啊!”趙妍頭一次見兒子哭成這樣,心裏又痛又氣,上前拽著他的衣領不斷拉扯,“你書讀到哪裏去了,你怎麽能幹這種事!”

“對不起媽,對不起。”崔正青語無倫次道歉,抓著媽媽溫暖的手祈求,“媽,我要出去,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你先跟陳跡道歉,你看他原不原諒你。”趙妍含著淚把崔正青拽到陳跡面前,他這才看到陳跡也來了。

一時之間,崔正青連話都說不出,把臉上的淚抹去,努力維持自己僅剩的體面。

“說啊!跟陳跡道歉。”趙妍在一旁催促。

“對,快跟陳跡道歉。”崔父也在一旁附和。

“哥,你先跟陳跡道歉吧,其他的事我們以後再說。”駱容走上前拍了拍崔正青的後背勸說道。

站在一家人對面的陳跡心情很覆雜,他從沒想過崔正青會做出這種事,那些他熬到深夜才寫完的簽名竟然被他好朋友當做盈利的工具。

“為什麽做這種事?”這是陳跡最想問的。

“我..”崔正青說不出來,他面對不了陳跡,但又恨陳跡,恨他竟然不顧他們十幾年的友誼報警抓他,這完全可以私下解決的。

“陳跡,這件事是正青做的不對,阿姨給你道歉,對不起,你粉絲的那些錢總計多少,我們都退還回去,能不能原諒他,你們一起長大的,他是個好孩子啊..”

趙妍性格要強,要不是大事,她很少服軟,而此時此刻,崔正青聽著媽媽哽咽的哭聲,眼淚跟著滑落。

“陳跡,崔正青肯定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諒他這次吧。”駱容從始至終都向著哥哥,跟著他一塊流淚。

因為這件事,陳跡憑空遭受了很多辱罵,往日形象也大打折扣,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陳跡被最好的朋友利用了,他無法接受這個。

耳邊是媽媽切切的哭聲,旁邊是憔悴的爸爸,崔正青望著對面的陳跡,怒從中來:“陳跡,你為什麽要報警,就這麽恨我嗎?”

在場人猝不及防。

“你現在說這個幹什麽,這本來就是你的錯!”崔父嚴厲呵斥。

“我們不是好朋友嗎?你為什麽要報警抓我,你就這麽恨我嗎?你想毀了我嗎?”

是啊,我們是最好的朋友,為什麽你要利用我做這種事。

陳跡看著崔正青憤怒憔悴的臉,要不是他父母拉著,指不定現在已經沖上來了。

“陳跡,你說話啊,你現在出名了就這麽冷血嗎?我考不了研了,你把我毀了!你..”

趙妍一耳光打斷了崔正青的口不擇言,她被丈夫攙扶,哭著痛著,想不通曾經那個赤誠的兒子為什麽變成如今這樣。

“崔正青,你憑什麽怪陳跡,是你心術不正,你再這樣我寧願讓你去坐牢!”

駱容抱著面如死灰的崔正青哭出了聲。

支離破碎的一家人,劃的陳跡胸口疼。

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誰會為他哭呢?

陳跡帶了律師過來,他同意和解,並且粉絲的退款全部由陳跡這邊出,希望崔正青這邊出一個道歉聲明。

“沒問題。但是錢不能讓你出,我們來。”

“沒關系阿姨。”

趙妍握著陳跡的手,眼淚滴在他手背,“陳跡,正青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他說到底是個孩子,氣糊塗了才亂說話的,阿姨希望你們還是好朋友。”

陳跡如鯁在喉。

當天,崔正青出了看守所。

今年冬天的雪遲遲未下,雨水卻很多。

淅淅瀝瀝的雨裏,駱容哭著問他:“陳跡,我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陳跡也很想知道,他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他目送他們上車,遠去的紅色車尾燈沒一會兒就看不到了。

陳跡是跟著律師一起來的,冬日下雨街頭人影伶仃,他突然提出要下車。

“還沒到吧?”律師看了一眼導航。

“沒關系,不太遠了,我想走走。”

“帶把傘吧。”

“好,謝謝。”

車子停在香樟樹下,陳跡撐傘往家走,每次都要排隊的奶茶店今天格外冷清,不遠處飄出奶油香氣的甜品店,草莓小方經常斷貨,他後來每次早去把它全買了,放冰箱裏隨時她能吃到,常吃的餛飩店換成了面館,有幾家店倒閉了,玻璃門上寫著店面轉讓。

陳跡一家家看過去,看時間在他眼前飛逝而過,看那些再也回不去再也無法覆原的感情消散在寒冷的夜裏。

他很難過,身邊無人能說,周圍街道燈火通明,他卻像處於無涯荒野裏,回應他的只有獵獵作響的風。

崔正青是陳跡廢墟裏最後一根支撐他的椽,現在這根椽也斷了。

陳跡什麽都沒有了。

“誒,帥哥。”

身後突然走來一人,一股腦把手裏的花塞到陳跡懷裏,“來,給你。”

懷裏莫名其妙多了一束花,陳跡錯愕望著來人,問道:“給我的嗎?是不是認錯人了。”

“沒有,今天生意不好,我想早點關門,這些花再不處理明天也是要扔掉,我看你像個帥哥,要不給個聯系方式吧。”花店老板殷切望著陳跡看起來真的很想要聯系方式。

“我買吧,多少錢。”

陳跡的實誠逗笑了花店老板,她無所謂擺了一下手,“算了算了,送你了。”

“謝謝。”

花店老板說完要走,猛地想起什麽來,又退回來說:“對了,開心一點。”

陳跡抱緊懷裏的花在口罩下勾起唇角,真誠道謝:“謝謝。”

花店老板離開。

陳跡抱著花往前面的廣場走,路過甜品店時,趕上店做新品活動,導購送了一盒他以前常吃的海鹽芝士蛋糕。

“吃甜品心情好,快回家吧。”導購送完趕回店裏幫忙,陳跡連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雨勢變大,陳跡在雨幕中站了一會兒,看著空蕩蕩的小廣場,聽了導購的話,攔車回家。

再往前走,也追不回從前了。

緬懷就到這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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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謝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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