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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女兒中,除了紫兒以外,她們還是蓬萊瑤池的公主,是一同與王母列名於仙籍錄中的神仙,是分掌不同事權的王母親信。王母愛護她們、信任她們。但王母最疼愛的,是七妹紫兒。

青兒想起,她們第一次見到金咤應該是在多年前的一個早朝上。

既然是上朝,七妹當然不會在場。貪玩的青兒其實也不願去,要去那麽早的朝會,她會沒有空閑來上妝的!

臨上朝前,紅兒正忙來忙去。橙兒冷著臉幾乎要來訓斥五妹了。

這時,一片明晃晃的劍光閃過,頓時嚇了青兒一跳,卻是黃兒將擦拭好的劍反手往案上一擱。

黃兒側目看向劍身上映出的五妹的容顏,說道:“楊大哥來了,你去不去?”

“什麽?楊大哥?”青兒霎時喜笑顏開,滿口答應上朝。

黃兒負手立於案前,看著自己心愛的寶劍,柳眉微微蹙起。

青兒正高興著,擡頭卻見黃兒這個模樣。三姐好像不高興?楊大哥來了她還不高興?青兒想不明白,算了,反正三姐經常愛慪氣。

黃兒和青兒口中的“楊大哥”名喚楊戩。楊戩是雲華女的兒子,拜在玉鼎真人門下為徒。

雲華女是玉帝的親妹,被封作白蓮鬥宮公主。作為曾經最強的武神之一,雲華女非常得王母的歡心和欣賞。

甚至在雲華女思凡,被玉帝追殺時,王母聯合女媧保護了她的一雙兒女。

女媧不收男徒,只帶走了雲華女的女兒楊嬋。兒子楊戩則被王母暫且帶回瑤池中。

楊戩是被王母撫養過一陣子的,之後被送去東昆侖。楊戩不解,泣淚向王母下拜道:“娘娘門下治學淵遠。戩有何過?需另投他處?”

王母拍了拍男孩的手,道:“二郎聽吾說。前任的天帝叫昊天上帝,他曾與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簽一封神榜。我西昆侖與那東昆侖元始天尊有些交情,送你到他門下。日後封神戰起,你正可去掙一功勳。你們兄妹在玉皇那是個逃犯名頭。但若有此功勳,便是你們的一個依傍。”

第 10 章

楊戩家中受難,楊嬋又不在他身邊,在瑤池時他常是一張臉冷沈沈的。綠兒與幾個年幼的妹妹對這個陰冷的男孩有些懼意,不敢與他親近。倒是青兒心寬,喜歡楊戩生得一張玉面,常繞著他叫“楊大哥”。

紅兒年長忙碌。橙兒只喜歡獨自修煉。只剩了一個黃兒,見這楊戩清奇非凡,她有些好感,熱絡地朝他一招呼:“我素來愛結交有意思的人。願跟我做個朋友嗎?”

楊戩見黃兒英颯颯的舉止,便不討厭,驚奇她是個與自己說得上話的女孩。

在瑤池的時日,黃兒是和楊戩最說得上話的人之一。楊嬋不在身邊,楊戩便待黃兒如妹妹一般。黃兒叫的一聲“楊大哥”,便是沖著他倆的情誼叫的。

楊戩去昆侖後,偶爾回瑤池來,便對黃兒說:“你愛結交這性子,如今卻好,我那昆侖山上的同門,個個都值得引見給你。”

黃兒來了興趣,道:“那是什麽樣的人?”

楊戩道:“當先一個與我極好,是個叫李金咤的師弟。論起才貌,好比那清虛府的鳳凰。”

清虛鳳凰是月宮裏的仙鳥。黃兒挑了挑眉。能與楊戩玩得好的人自然也非一般。

東華帝君見狀,取笑自己的女兒道:“你們這說話像些流氣權貴。三娘你快要把楊戩給帶壞了。”

黃兒回頭道:“我這不是跟父皇您學的。聽說您最近愛跟方寸山一個猴子門徒見面,送他幾次仙桂了,有空我也去見識見識。”

東皇桂、王母桃,是陰陽二氣的盛產。東華帝君掩飾地笑了笑:“他是我的近鄰,看看鄰裏有什麽不對?”

這一次的朝會,是新晉仙人參拜玉皇的時候,主要便是封神戰後幾個肉身成仙的。朝會不偏不倚選在這天。是因為不久前有件轟動三界的大事。封神一結束,楊戩便想著辦法去救他娘親雲華女。

雲華女思凡被玉皇壓在桃山下受雷刑。楊嬋拿著她的法寶寶蓮燈,以去蜀地替玉帝治洪水為籌碼,才換得哥哥去救娘的機會。

黃兒主持正道,跑去蜀地助楊嬋治水。不料楊戩救母不得,玉帝竟仍然派大軍要對他們母子下死手。

楊嬋聽此噩耗,丟下治水的事,拎著衣裙就要去看楊戩。她不愛世人,她眼裏心裏只有二哥和娘。

黃兒伸手抱了抱全身顫抖的楊嬋,說道:“蓮英,我不能陪你了,保重。治水的事,讓我繼續。”“蓮英”是楊嬋的字。楊嬋去忙她自己的事了。可治水到了一半,黃兒卻要將這事完成,雖是玉帝之命,但黃兒正直之性,卻不能對蜀地百姓撒手不管。

楊氏兄妹鬧上天庭。多方權衡之下,最後楊戩拉著妹妹,接受玉帝的封賜。天庭便選在這天,一塊對封神後的幾個人晉封。

朝會前,玉帝曾招來如來密談。青兒好奇地上了靈霄殿,卻發現來受封的人沒幾個。

殿上除了楊氏兄妹外,便只有殷商總兵李家的人了。青兒望去,殿中的那個中年人便是李靖了,他雖是中年才修仙,但師父是燃燈佛,三個兒子皆有勢力,如此甚得玉帝看重,封他為托塔天王。

緊挨李靖身邊的少年是他二兒子李木叉,跟青兒的年歲倒差不多。木著一張臉卻又志得意滿。原來這木叉最近已改名惠岸,他原來的師父普賢真人入了佛門,正沒著落時,這木叉卻轉拜了觀音為師。觀音也是昆侖的慈航道人入了佛門改名,如今在佛門正勢大。玉帝很是滿意,想這惠岸有觀音為師,李靖也是有支撐。

李靖旁邊另有一少年與他並立,便是李靖的長子金咤。青兒估摸了一下,這李金咤的年歲應該跟二姐三姐差不多,安安靜靜地,一身白衣襯著優美骨相,當真不似紅塵中人。

青兒便記得清清楚楚的。玉帝頒旨封李金咤為“雲樓宮蓮華明王嘉露金咤大太子。”

李靖的幼子哪咤,粉雕玉琢地,不挨近李靖,只跟在金咤身邊沖楊氏兄妹招著手。

黃兒站在武將班中,看向殿中。金咤和李靖分立兩側,李靖並不與金咤隨意談論,顯然他的這個長子跟別人不同,自己已有分庭之勢。

黃兒妙眸中曳過淩厲的光,她見過李金咤的。

王母膝下有二十多個女兒,除王母所生外,尚有許多義女,龍吉公主便是其中之一。天庭都知道的是,龍吉是玉帝的女兒。

封神戰後,瑤池中傳來了一個噩耗,龍吉公主陣亡。龍吉的師父,昆侖九仙山的廣成子跌跌撞撞地跑來了瑤池。但廣成子帶來的消息,讓本是悲痛的王母幾乎暈厥。

原來玉帝曾秘密派一個符元仙翁傳旨,勒令龍吉與凡人洪錦成婚。龍吉雖是答應,至今與洪錦還是名存實亡的夫妻。而今龍吉莫名陣亡,玉帝僅封了個小小的紅鸞星君。

王母顫巍巍地敲著案沿,淚水縱橫:“玉帝,他是毀掉了龍吉的一輩子啊!”

龍吉與黃兒志趣相投,本是極好,她倆年歲相仿,一同習武。龍吉投昆侖入道。七仙中橙兒專心於修武,只剩黃兒偷閑愛看道書,便成了七仙中唯一一個修過道的。

如今聽此噩耗,黃兒想起往年龍吉偶回瑤池,與自己提起的只言片語,似乎龍吉心裏是住著一個人的。難怪嫁與洪錦,那是被勒令。

黃兒心中劇痛,想來龍吉自幼便在昆侖,她心裏的應該是昆侖哪一個人。可若是如此,龍吉姐姐成親時那個人又在哪裏?

黃兒扶住了王母,紅著眼道:“龍吉姐姐是玉帝的親女兒!是天界唯二的玉皇公主。他為何對自己的女兒都要下手?”

王母流著淚呵呵苦笑,把黃兒拉過來說道:“玉皇公主?什麽玉皇公主?黃兒,你聽我說,聽我說。這話我也告訴過紅兒。龍吉的父親不是玉帝,是前任天帝昊天上帝。昊天上帝雖然身死才退的位,可他玉皇大帝還是放不了心!”

黃兒的心如掉進了冰窟窿一般。瑤池之中悲聲一片,從此之後,龍吉的魂魄被拘於神位上,再難一起相聚在王母的膝下。

便是這次朝會不久之前。黃兒去了月老的天緣宮,龍吉便在宮內深處的三生殿,她想來看看她。

不料尚在宮外。黃兒卻看見了龍吉的身影。

龍吉正倚在一個白衣少年的懷中,眼中晃著淚水,纖長的手指緊緊抓著那少年的衣袖。

李金咤?黃兒之前見過他的。她眸中霎時暗沈,柳眉緊顰。他這是在幹什麽?他和龍吉姐姐是怎麽回事?龍吉姐姐念著的那人是他麽?

待到龍吉離開後。黃兒才走了出來,喊道:“李金咤!”

金咤回過頭來,見一個黃衣少女飛落而來。她面色非常不善,沈聲對他道:“你是龍吉姐姐的師兄吧。但你們,剛才是怎麽回事?”

哪知金咤一聽,冷冷地掃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就要離去。

黃兒手中長劍驟然出鞘,攔住了金咤的去路:“龍吉姐姐她有相公,你以為這樣不會引來嚼舌頭根子的?”

金咤這才看了她一眼,道:“如果你要提龍吉師妹的事,那我無可奉告。”

黃兒心知了這人半個字也不願說的。她心中怒起,又擔心在天緣宮近處起爭執,會影響龍吉的魂體。只得與金咤不歡而散。

第 11 章

卻道太丹宮中。紅兒見紫兒和駙馬們不知所以的樣子,只得解釋道:“若論起金咤的尊號,嘉露太子便是他了。”

正在此時,宮外卻突然傳來一陣“嘻嘻”的笑聲。

綠兒疑惑地望了過去。

卻見宮外不遠處,玉女和金童正踏在飄浮的白雲上。

金童伸了只手拉了拉玉女的衣袖,眉眼輕挑,唇角彎彎地笑道:“師姐你瞧。太丹宮裏是哪裏來的些生面孔?一個個都是些俗人。哦,是跟著那王母府的公主們來的。往後就得累著公主們給他們面子了。”

衣飾上的華光襯得金童的臉愈是容光照人,他臉上的笑容似淘氣更似惡意。

玉女清冷冷地瞥了金童一眼,也不多話。

魚日已按捺不住差點跳了起來:“嘿——你們這……”

不料橙兒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魚日更是不忿:“二姐你瞪我幹嘛?”

綠兒嘟著嘴急急地拎住魚日的耳朵,低聲道:“夠了你!沒看二姐已經夠為難了嗎?”

正在尷尬之時,忽然遠處傳來喊聲:“太華神女!金童大仙!”

卻是一個雙手捧著金錦卷軸的小女孩飛了過來。她到了金童和玉女跟前,行禮道:“我是百花苑的童子,見過二位大仙。今日乃是葵花仙子的生辰,百花苑擺了壽宴,正請兩位大仙過去呢。”

女童將兩卷金錦帖子交給了金童和玉女。卷軸打開處,花香芬芳,玉女這才淺笑道:“有勞仙童了。煩請多多拜上你家仙子。師弟,我們走吧。”

見金童和玉女離去,紅兒才松了一口氣。

這玉女和金童是玉帝的親傳弟子,方才他們一定不是無意中路過的。前幾日剛出了羲和與王母的事,想必玉帝那邊也正盯著太丹宮。方才玉女和金童多半便是來太丹宮察看的。

金童剛才的那番話,尤其讓橙兒臉上無光。要知從前,橙兒是姐妹中最遵守天規的。這會跟自己的凡人妹夫們同路,正碰上金童拿這說事,豈不讓橙兒心裏最不舒服?

若是自己這邊言行有何逾禮之處,傳出去了更讓人笑話。姐妹們都明白橙兒剛才多麽為難,故此俱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見金童和玉女赴宴去了,紅兒才放下心來,想那百花苑的女童倒是解了大家的圍。紅兒回頭便說道:“我們也快離開吧。”

橙兒和綠兒很是同意大姐的話,眾人便悄悄離開了太丹宮。

這邊百花苑中。黃兒挨坐在唐閨臣旁邊,正忙著灌酒,一雙秋波微旸,卻見一個女童跑了進來。

那女童笑道:“百花仙子,三公主,外邊是太華神女和金童大仙來了。”

唐閨臣微微點頭,道:“童兒,你吩咐人引他們二位去葵花苑先入座。那邊已來了不少賓客,好好招呼著。”唐閨臣說完,對黃兒以眼色示意了一下。

黃兒秀唇勾起,晃了晃杯中酒液,對唐閨臣道:“前日出了羲和娘娘那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大姐想必會早日去太丹宮一趟。可玉帝陛下也正對太丹宮看得嚴呢。”

她說罷,花顏上泛起了笑容,看著唐閨臣的眼睛道:“可我放心得很呢。這邊有你在。這枝枝蔓蔓的關系,不愁辦不了事。”

玉女和金童平日裏倒是與唐閨臣頗為交好。方才黃兒得知玉女和金童去了太丹宮,便立刻知會給唐閨臣。

百花苑中便安排了人,去請玉女和金童來赴葵花仙子崔小鶯的壽宴。

這次崔小鶯不是整壽,本來不準備辦宴席的。只是看黃兒將要下凡,百花苑要為她踐行。這會出了太丹宮的事,便一同給崔小鶯祝壽了。

唐閨臣見黃兒已是香腮帶赤,擔心黃兒飲酒太多,嗔道:“你一來就喝個不停。待會還要去給你踐行的宴席,你還喝得下去嗎?”

黃兒笑了起來:“什麽踐不踐行,你們就好好當是葵花仙子的壽宴。我早備著壽禮呢。”她玉手一展,掌中托著一方美玉匣子遞給崔小鶯,催她打開。

那匣中裝的是聚窟洲的返生香。崔小鶯十分驚喜,心知這是仙島上可奪陰陽造化的寶貝,也只有四處闖蕩回來的黃兒搜羅得到這些玩意。

黃兒道:“我還要先去下面打點,一時半會也不會走太遠。”她環視了一眼席間的眾位花神,放聲笑了起來:“莫非你們是舍不得我不成?”

倒惹得席間眾女“咯咯”地嬌笑不停。

唐閨臣疑惑道:“你打點什麽?陛下不是要你跟金咤太子一同去嗎?”

黃兒嗤然道:“除妖是除妖,誰說我要跟他同路。我要比他先解決這事!百花仙子,我有放得了心、用得上的人,你且放心就是。”

唐閨臣搖頭微嘆,見黃兒這要強模樣,早該找個能心疼她的人。

卻道金咤回了滄玄闕。哪咤見狀忙跟著跑了去。

哪咤尚穿著青袍蓮甲的朝服,及至滄玄闕大門口,足上戰靴踩得啪啪地響。

金咤瞄他一眼,道:“規矩忘了就別進來。”

哪咤立馬停住了腳步。在門口搖身一變,身上的朝服成了一身紋龍繡袍,胸前掛著一副金鎖。這才乖乖進了門。

哪咤的師父太乙真人別的也不幹,專只會護短。哪咤的禮儀之類一直是金咤在教。

金咤望了望哪咤胸前的金鎖,目光稍有些恍然。

哪咤見金咤的目光稍稍緩和了些,心中得意。這金鎖是娘親的舊物,方才自己特意記得帶著,準能讓兄長好說話一些。

哪咤便道:“兄長,我那個經書……師門前日又在催了。”

但凡入道或入佛的神仙,多有經籍流傳凡間,以渡世人。昆侖闡教出師的弟子當然也不例外。可這哪咤何等頑皮,專一只會打架,要他坐著讀個經書都喊頭疼。讓他來寫,那不是要命嗎?哪咤只有巴巴地指望金咤出手了。

金咤從架上抽出兩本厚厚的書丟在案上。哪咤大喜過望,忙跑過來看。

卻是《太子哪咤救攝經》的上下兩卷。哪咤不解道:“為什麽是救攝經啊?”

金咤淡淡道:“你歷年殺戮過多。我讓你修這救攝經兩卷,可消你身上戾氣,免遭日後殺劫。你這兩日須得背熟。”

哪咤大吃一驚,苦著臉說:“兩日?用不著這麽急吧。”

金咤道:“你知道我在朝會上說靈山邀父王赴會是為何嗎?正是你這兩卷經成,佛門邀你和父王共賀此事,到時由你誦唱此經。”

原來朝會上金咤為堵住玉帝的命令,故意在這幾日寫完了經書,得了佛門的邀請。

哪咤氣苦道:“我不要去靈山見那群和尚!”尤其是還要李天王帶著他。

金咤道:“到時候楊戩師兄也會陪你同去的。佛門想贈他一個‘伽藍菩薩’的尊號,就這次一同辦了。”

第 12 章

瑤池之中,王母靜坐於蒲團上。神殿周邊,平日侍立的天兵此時一個也沒有,代之以一層安靜的結界。

王母面前,陪坐的只有許飛瓊和天聾、地啞二仙童。不多時,王母揮揮手,道:“飛瓊,你先下去吧。”

許飛瓊頓時知道是有誰來了,她低眉欠了欠身,擡頭正欲離去時,見一道白影飛至,卻是李金咤。

許飛瓊對金咤微笑見禮,便及時離開。金咤對王母從容施禮相見。

王母這才睜開眼,道:“正好啊,你要下凡了。”她示意天聾童子端來玉盤。

玉盤上鋪著重錦,是由琥珀石、辟塵珠、白玉琮等綴成的繡線所織就的。放的卻是金花百朵,玉液十樽。

珠光燦燦,亂欲迷人眼,卻蓋不住面前白衣青年一身的高華之氣。

原來玉帝去西天自稱閉關的那段日子,眾神推舉西王母攝政。王母忙於天庭政事後,楊戩也很少上天來看她了。上次相見,還是蟠桃會上。

正逢金咤將要下凡,王母便讓金咤趁此先去看望楊戩。這些物件便是王母托金咤帶給楊戩的贈禮。

王母道:“你此去替我看望二郎,記得留心他近況。他若遇到什麽難事了,務必告知予我。”

楊戩與金咤的關系不同一般,不消王母說,金咤也自會留意。

王母扶住額際,嘆道:“你知道的,二郎高傲,天庭裏厭恨他的人多。只有你們幾個昆侖同門是他親近的人。東昆侖也只有你和哪咤、龍吉在天庭。哪咤太子要去靈山,龍吉多少年都不見人。你又是個讓人放心的,給二郎說,讓他多回瑤池看看。”

金咤看去。見王母神色疲憊擔憂,垂下來的金緞大袖看著沈重無比。金咤心知,除了瑤池一脈,王母在男仙裏唯獨喜愛一個楊戩的原因很多。

東華帝君和西王母唯一一個兒子叫九王玄秀真人。玄秀真人十八歲時為降伏妖魔,身死而魂飛魄散。王母只有這麽一個兒子,卻早夭而去。楊戩幼時被王母撫養過,玄秀真人死後,王母就將楊戩看得如孩子一般。

金咤向這西昆侖的女神行禮,說道:“楊師兄會記得娘娘的心意的。”

太丹宮封禁了多年,門庭荒涼,連帶著上空都是黑沈沈的。然而這一日,無數點點燈火卻飄飄直上,照映著整個太丹宮。

金咤行至太丹宮時。無數的長明燈從殿中冉冉地升起。薤草的冷香大片大片地彌漫。黃衫女子立在那薤草明燈的正中央,她站的是個迎風口,衣紗飄蕩。燈光明明滅滅地灑落在她的黃衫裙上,光景是極美的。

金咤想,神的死去是很慘烈的,魂飛魄散方才足夠,什麽也不會剩下了。可黃兒她是天女,自然生來是向往天府的光明的,如此,她不能看著親人死後這片暗沈沈的夜吧。

金咤掐指推算了一下,一邊按推算的結果走了幾步,避過了幾個朝他張開血盆大口的長明燈。

原來這裏擺放的長明燈其實是形成了一個陣法。若是站在錯誤的陣腳,便會看見長明燈上繡著一張鬼面,那繡出來的鬼面會張口把人吃掉。

但就是金咤這無聲的幾步。黃兒已經察覺,她驀地回首,如風一般倏然穿行過燈陣。多年在打殺中廝混,她的感知非常敏銳。

見是金咤,黃兒厲聲道:“你來幹什麽?”

金咤道:“放心。我不是為你而來的。”他是來改《嘉露太子經》的幾行字的,隔日一改,經書所處的方位也會變,太丹宮的結界也會變換加固。

金咤看向飄浮的長明燈,只覺陰氣極重,應該是祭祀之物,難怪會有鬼面這種惡相出現。他對黃兒說道:“你在祭奠金闕聖君和九王玄秀真人?”

幾千年的時光形成的習慣是很可怕的。金咤說出來這些,黃兒也並不意外。同殿為神幾千年,他們對彼此的了解也不少了。

黃兒沈著臉,撇過螓首去,道:“這個是我從前教過九弟的陣法。我和九弟常常擺好陣來玩捉迷藏。在陣中走錯了路,便有喪命的危險。我臨行前來祭阿環姐姐和九弟,想起從前的事,就擺了這個陣。”

王母的長女名叫阿環,阿環之後王母才生的紅兒。只是阿環觸犯天規,被玉帝處以極刑,魂飛魄散,之後阿環這個名字成了天庭諱莫如深的事。

紫兒之後,王母生了唯一一個兒子玄秀真人,因他前面其實有八個姐姐,所以姐姐們喚他九弟。

阿環死得很早。青兒、藍兒、紫兒根本不知道有這個姐姐。雖然叫玄秀真人九弟,她們也並不清楚為何要叫九弟。

作為東華帝君和西王母唯一的一個兒子,不同於姐妹們都在母親的瑤池那邊,玄秀真人自幼便跟隨父親在蓬萊修煉。

玄秀真人肖似其父,盡心修行,多年來很少來瑤池與姐妹相見。他是神仙心性,年紀輕輕就被眾仙寄予厚望的蓬萊和瑤池唯一的太子。來瑤池時,也和紫兒這樣內宅中的姊妹,可談的話題很少。

紅兒那時身為長姐,對每個弟妹的付出都差不多。橙兒專心於自己的修煉。倒是黃兒和綠兒,會帶著玄秀真人玩。

黃兒自小最能跟男孩子廝混,不愛紅妝愛戎裝,男孩喜歡的她也喜歡。打架、練兵、拼酒、博弈……玄秀真人和三姐的感情極深,她能帶他玩,也教他男孩要學的東西。

後來每到一個定好的日子,黃兒都會記著祭奠死去的阿環姐姐和九弟。多年來不變。

第 13 章

清河村是臨近東海的一個小漁村。離開村中,走上個把時辰,就到了東海邊的越州城。村中本來景致極好,背靠山巒,白雲蓋在青山頭上。山巒腳下卻有村中唯一一條河,河水在村東頭形成淺灘,流入東海中。河在漁村入口,形成了附近有名的孟家渡口。

孟家渡口唯一的一個擺渡人叫袁樵。這袁樵年方二十上下的一個男子,心腸極好,逢年過節都忙著替人擺渡。

黃兒站在山腳下。便見一個濃眉大眼的男子搖著八尺長槳,劃水輕又快,船上坐著幾個村裏的漢子。

一個紅臉漢子悶聲說道:“阿樵啊,這幾天你還是早點回家去。這幾天裏村裏鬧的怪事也不少了,尤其是這河裏,我就覺得冷颼颼的。天黑了你就趕緊回去。”

袁樵搖搖頭,爽朗地一笑:“不怕!我要走了,過河的人咋辦?”

黃兒微微笑了笑,心想,看這樣子這袁樵是個好人。她一眨不眨地看著那擺渡的男子,有些驚訝,袁樵印堂處有光,竟是個有仙緣的人。

黃兒來越州城時,在雲端處見有黑氣阻路,那黑氣來自下方挨著越州城的清河村裏。黃兒揮袖切斷那黑氣,心知清河村中有妖氣,只怕受了東海底妖獸的影響。她便先落在孟家渡口,隱了身形。

袁樵的船快行至岸邊時,一陣陰森森的風刮過眾人的耳邊。男人們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水面開始變得鮮紅。紅臉漢子發著抖說:“阿樵。這水,水變紅了……快走。”

船上男人們屁滾尿流地跑上了岸。剩下一個瘸腿的男人跑不動,但誰也顧不上理他。

袁樵小心翼翼地去攙那個瘸腿男人,道:“七叔,我扶你,慢點走。”

七叔急道:“阿樵你別管我一個瘸子,你先走!再不走會出事!”

袁樵溫和地笑了笑,道:“沒事,七叔我把你送上岸就走。”

那七叔剛剛上岸之時,河中咕嚕嚕地冒著血泡,一股惡臭傳來。一個血淋淋的身子從河中飄了起來。

血水黏住了袁樵的船身,長槳在血水中搖也搖不動了。河中那血淋淋的女人伸著指爪就向袁樵的眼睛抓去。

村中之前已經死了好幾個人。都是黑洞洞的一雙眼眶,兩只眼珠咬在他們自己的嘴裏。

袁樵已被那河中的女妖鬼迷了心智,正傻笑著,呆呆地等著妖鬼取他的眼睛。

就在此時,岸邊負手而立的女子忽然如一道疾風般飛來,堪堪地擋在袁樵的面前。她的淺黃羅衫飄蕩,如這暗沈血色裏格格不入的明光,身上如花香一般的芬芳驅散開了妖鬼的惡臭。

黃兒單手高擡,手中的一個急轉的□□轟然炸裂,響動天地。那女妖鬼懼怕地哀叫一聲,迅速地退入河水中。

血色的河水變回了清亮亮的模樣。三界中有一句話:三姐兒出行,閻王爺繞道。

女妖鬼是碰上了閻王見了也要繞道的黃兒。但黃兒並沒有追殺這妖鬼,她在想,為什麽這河中的妖靈是個女的?

回頭見袁樵還是呆滯的模樣。黃兒一掌向他背心拍去。袁樵全身哆嗦了一下,霎時醒了過來。袁樵方才好像做了個夢。那河中的女鬼的長爪子正刺得他眼睛生疼。這時,一只白皙的手伸來拉住他就跑,把他從妖鬼的面前拉開。他看不清是誰,只見到一個單薄的身影,身著一襲明快的鵝黃衣裳,是個姑娘吧。

袁樵睜開了眼,見到幻夢中的黃衣姑娘正站在他面前。不同於剛才妖鬼出沒的陰深,此時天上陰雲退散。河水像平常一樣清。

有點點的日光灑在黃衣女身上,如霽月初升,輝似朝日。她容顏極美,如太陽星中走下來的神女。袁樵臉紅了。

黃兒說話幹脆直接:“你沒事了。河裏的妖怪已經趕走了。”

袁樵這才反應過來:“是,是姑娘救了我?姑娘是天上的仙女嗎……”

黃兒瞧他傻傻的老實模樣,不由好笑:“我是個去越州城尋親的道士。”

袁樵道:“原來如此。姑娘真有本事!不過姑娘你孤身一人去越州城,也不太好。”

黃兒道:“怎麽了?”

袁樵說道:“聽說越州城最近也出了一些怪事,怕有妖怪呢。”他說罷,豪氣地一笑,拍拍胸膛道:“姑娘,你別怕。這樣吧,我送你一起去城裏。”

黃兒一怔,莫名其妙地看了袁樵一眼,剛才怕得迷了魂的人是誰啊?不過黃兒也沒說其他的,就與他一同向越州城走去。

進了城門後不久,迎面卻是一座大廟。袁樵喜道:“姑娘,就在這裏歇歇吧。廟裏妖怪是不敢進的。”

黃兒擡首一看,廟門口的牌匾上寫著大大的幾個字:太子宮。黃兒面色一變,頓時不由暗罵一聲:晦氣!

越州城可是嶺南地界,是金咤的祖庭。嶺南一帶金咤的廟最多。她就這麽隨便一歇,就歇到金咤的地盤上來了!

耳邊是廟祝老人喋喋不休的說話聲:“我們這供的是雲樓宮的兩位太子爺。金咤太子和哪咤太子。話說李家的二爺跟著觀音出家了,所以只有大太子和三太子。城中供奉太子爺的廟雖多,老兒我啊,每個地方都記得路。”

黃兒氣恨恨地掃了這廟裏一眼,卻蹙了蹙眉。廟裏死角處飄著肉眼看不到的黑影子。看來東海妖獸一出,不少妖物蠢蠢欲動,連供奉神像的廟裏也不能幸免。

她心頭霎時一陣無名火起。雖然如今她心裏尚恨著金咤。可幾千年來,金咤也是和她互相尊重過來的神仙。妖物跑到神仙的廟裏來,不僅是侮辱了金咤,也是打了她的臉。

廟祝老人說完話。袁樵和黃兒進了內殿。袁樵歇下包裹,跪地在金咤的神像前上了幾柱香,又磕了幾個頭。

見黃兒怔怔地站著不動。袁樵想喊她一同來拜金咤太子。他起了身站起來,目光忽然變得火辣辣的。

一陣透人腦髓的陰風刮過,殿中的布簾子呼啦啦地作響。

袁樵的嘴角如被人牽扯一樣,慢慢往上翹,形成一個嫵媚的微笑,女子那種嫵媚。襯著他的濃眉大眼,很瘆人。

袁樵上前,摸向金咤的牌位。但神仙的牌位,他觸碰不到。他的手被隔在空中,慢慢做出撫摸的動作,是那種很纏綿的撫摸。

過了一會,袁樵停下來。他本是背對著黃兒,腦袋卻轉過來,足足在脖子上轉了一圈,看著黃兒笑了。

然後袁樵的頭轉回去,轉身走過來。他伸手摸向黃兒比月光更白皙的臉頰,冷哼道:“好漂亮的小娘子。”

黃兒的面色僵了僵,一把打開袁樵的手,怒罵道:“滾開!”

她一邊罵,一邊立時右手伸出掐住了袁樵的脖子。袁樵在她手下一聲嚎哭,完全動彈不得。

黃兒掐著袁樵的脖子狠狠地一拉,袁樵頓時摔在地上昏了過去。黃兒手中卻仍掐著一個黑氣騰騰的影子。

黃兒扯出了附身到袁樵身上的妖鬼,恨恨地厲罵道:“妖孽膽敢在神廟作祟!李金咤是天仙,豈容你來褻瀆!”她松開手,妖物的脖子上竟被她勒出冒血的青印子。

妖物見黃兒松了手,正準備逃跑。黃兒疾步向前,玉掌泛起黃光,幾個幹脆的手刀直劈過來,妖物慘叫數聲,竟是魂魄都被光芒燒盡。

袁樵醒來,隱隱記得妖鬼控制自己想摸金咤太子的牌位。之後他便不記得了,畢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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