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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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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一收拾便是年三十了,鄭家年前因不知鄭佑誠之事到底如何,府裏上下都頗有些緊張,如今見他平安回府,皆盡放心,立時又有些大松一口氣之後的熱鬧。

用過年夜飯孩子們挨個磕頭拜年的時候,老太爺瞧著嬌嬌柔柔的鄭明薇心裏便是沈吟,不由問二老爺和林氏:“三丫頭的親事你們可相看著?如何沒聽得你們提及?”

林氏一聽老太爺問,立即有些委屈,老太太對鄭明薇表面上也是很疼愛的,但各人心裏清楚,遠不能與鄭明珠相比,當初明珠的婚事何曾需得旁人多言,王氏一早便計較好了。

但到了明薇這裏,王氏嘴上說“三丫頭與明珠一樣,你們父母該多相看相看,給她選個稱心如意的”,實則是個冷眼旁觀的模樣。

林氏娘家敗落後再沒甚麽親戚起覆,如今大多都是巴著她呢,她自然瞧不上。

頭年春倒看了兩家,只後來府裏又出了鄭佑誠這事,人家一時也都不冷不熱的,現鄭佑誠雖無事,可她自對那兩家也寒了心,做不出回頭那等事,這兩日正在心裏暗自怨懟,聽了老太爺的話便忙道:

“年前大家都記掛著大哥的事,哪裏顧得上這個啊?現下年一過,明薇便又長了一歲,媳婦這正想求老太爺和老太太多多給她做主呢。”

鄭明薇接了老太爺的壓歲紅包還跪在地上,聞言便咬唇低下了頭,王氏笑了笑攏著手道:“你們相看好哪家,回頭就稟與你父親與我,我們自當給三丫頭做主。”

這話實說與沒說差不離,林氏攥著帕子笑得有些僵硬,老太爺捋著胡子瞧一眼鄭明薇,說:“三丫頭起來吧,你身子比旁個弱些,莫受了涼。”

“謝過祖父”,鄭明薇又磕了個頭才由丫鬟扶著盈盈起身,她今兒穿了身胭脂紅團花大褶高腰裙,裙裾曳地,配上她輕飄飄的步子當如波光微漾,清揚婉兮。

老太爺不由暗裏點頭,自古英雄愛美人,徐璟若瞧上鄭明薇也不足為怪。

他如此想,心裏頭的希望便又燃了起來,——鄭家這一房,不應在他這裏漸次弱下去,而應強過二房,成為族中翹楚!

而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可走。

鄭老太爺似乎尋到了鑿開巍巍青山的那一把利斧,他沈著聲音道:“一開春,朝廷便要再度攻打高句麗,三丫頭的親事,若有相當的,自還是早些定下來的好。你們心裏頭若有數,當與我和你母親說,我雖是老了,但看人心裏還是有些數的。”

林氏一聽老太爺的話,便知他不會撒手不管,心裏當即高興起來,歡歡喜喜應了個聲,只等著過了正月便與二老爺商量。

王氏冷眼瞧著,心裏便冷笑一記,倒要看看老太爺回頭能與鄭明薇定下甚麽好人家,還能高過崔家不成?

這一年的正月二十二,朝廷再次發兵征討高句麗。

因上一次兵力損失巨大,此次出兵除征調了十二路府兵中的六路外,還征召了達官子弟與不少平民,另外還調令了三千名黑騎衛為先鋒,在皇帝的禦駕到達之前先進攻遼東城。

二月中,人馬出發完畢,這一回,百姓們不像去年那般信心滿滿,他們之中,不少人的父兄皆在征召之列,鑒於上一次的大敗,此次,他們充滿了擔憂。

燕州城裏凡數得上的人家大部分也都有男兒隨軍而去,一時間酒樓裏的生意都比從前少了些許,放眼一瞧,鄭家裏的男兒真算是最齊的了。

三月初,大軍發完半個多月,北方的天氣開始嶄露出一絲暖意,鄭老太爺將二老爺單獨叫去了書房,因著年三十兒晚上老太爺對鄭明薇的親事提了一嘴,林氏一直記掛著,這會子便攛掇丈夫定要在老太爺跟前再提一提。

二老爺嗯嗯的應了,在老太爺的書房呆了半日方回來,進屋後神情頗有些奇怪,林氏不知緣故便即問了句,二老爺在屋中來回踱了幾步,回身盯著她問道:“你且同我說實話,頭年正月裏,明薇究竟是如何受的傷?”

林氏被他問的一楞,登時打了個磕絆,二老爺上次未曾去得大昭寺,卻也在衙裏聽說了寺裏進了流匪一事,回來見鄭明薇受傷,心疼之餘深恐是遭了流匪之手,後聽說毅郡王在場,倒放了心,加之那日林氏說的並不甚詳細,他也未多想,可方才自己父親的一番話……二老爺皺著眉:“你倒是說話呀!”

林氏詫道:“不是與老爺說了麽,當日有人刺殺毅郡王,咱們明薇在場,遭了連累。”

“那你當時如何不在?”二老爺反問。

“她們幾個姑娘一並出去玩耍了,我與夫人們留在客院裏說話呢”,林氏坐在炕邊磕了幾顆瓜子道:“老爺怎又想起問這事來了?剛剛父親與你說了甚?我然老爺記得向父親再提一提明薇的親事,老爺可提了沒有,父親如何說?”

外間的簾子輕輕一挑,有人步履輕盈的進來,門口的丫頭瞧見了剛施禮要叫“姑娘”,鄭明薇隱隱聽見了自己的親事,遂臉一紅,默不作聲地揮手將兩個丫頭打發出去了。

只聽得裏面的二老爺幽幽嘆了口氣道:“父親今日說的便是此事。”

林氏聞言立即來了精神,探著身子問:“怎生說的?老太爺可是瞧著哪家兒郎了?按說他老人家瞧的總要比我這內宅夫人瞧的好些。”

二老爺看她一眼,聲音稍放低了些:“我且問你,毅郡王可是對明薇有意?”

“毅郡王?”林氏一下子反應過來:“難不成老太爺要將明薇許給他?這怎麽成!”

毅郡王是二等王爺,若是配五姓大家的嫡女實是相當,但二老爺是庶出,因而以鄭明薇的身份實實在在是高嫁了,可是,可是……林氏的重點已不在是否當真毅郡王瞧上了鄭明薇,她只恐此事落了定,當即急急地道:

“老爺不是說過,毅郡王身患頑疾,恐、恐沒幾年好活,老太爺難道竟不知此事?若是知曉,何以竟生出這個意思!萬萬不成!”

“父親說,是病便總能治好的。”二老爺的底氣也有些不足。

林氏驚異的看著他,她不知老太爺與鄭佑禮說了甚麽,鄭佑禮竟隱約也不反對,她眼圈一紅,不禁咬牙道:

“我自己個兒去求了父親,毅郡王是王爺,咱們明薇高攀不上!如今,我也不求著薇丫頭能嫁入崔家那樣的名門了,我寧願她嫁一個差不多的詩禮之家,只要夫君身子康健,能疼護人便成,作甚要她去受那個罪!”

她說著便扭身要往外走,鄭佑禮忙一把拉住她,低吼道:“你這是去作甚,誠心惹得父親不快?我這不是正與你商量麽,你急個甚麽勁兒!”

“商量?”林氏瞪著他:“老爺怕不是已經應承父親了吧!”

二老爺一甩袖子,皺著眉頭坐回炕邊,林氏見他當真動了氣,心裏更是沒底,便又換了軟話道:

“老爺,咱們去與父親說說,明薇是當真經不起這等擡愛呀!你素知咱們明薇性子單純,毅郡王沒準也只是一時興起,他們總共見了三、四回面,雖說驚鴻一瞥也是有的,但日後久了,興許就忘了。況我瞧著毅郡王也不是仗勢壓人的做派,咱們鄭家不同意,他當真還能拉下臉來搶人不成?老爺,明薇也是你的親閨女,你難道就忍心叫她年輕輕的便守了寡麽!”

“你這話!”二老爺忙扯了她一下,“大不敬了。”

林氏一扭身,背對著他抹起了眼淚。

二老爺長嘆一聲,正要再勸,卻聽得隱隱發顫的一聲“娘!”便瞧著鄭明薇雙眼含淚的撲了進來。

看見她,林氏更是眼淚橫流了,不由摟抱著說了聲:“我苦命的明薇喲!”

二老爺一看娘倆這樣心裏也有些泛酸,連連道:“莫哭了,先莫哭了。”

林氏聽他的語氣興許尚且有商量,抽噎兩聲便拿帕子擦了淚,扶著鄭明薇要她起身,鄭明薇卻是沒動,膝行著退後兩步,重重在地上磕個頭,聲音清楚的說:“爹爹,娘親,女兒願意嫁!女兒……願意嫁給毅郡王。”

“甚麽?”林氏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明薇,你曉不曉得自己說的什麽話,你剛剛可是在外頭都聽到了?”

“女兒聽得清清楚楚”鄭明薇擡起頭,拿帕子擦幹了眼淚,她緩緩道:“包括娘所說的王爺的病,女兒都聽明白了,但是女兒願意嫁。”

林氏一聽,當即氣得差點兒沒噎過去,點著鄭明薇道:“你魔怔了不成,傻不傻啊你!”

二老爺卻是若有所思,問說:“明薇,你既都聽清了,那爹爹問你,你嫁過去是圖甚?”

鄭明薇咬著唇不說話,二老爺便又道:“那你再說說,上一次在大昭寺你因毅郡王受了傷,當時我們府裏幾無人在場,期間到底是如何?”

鄭明薇覺得臉上發燒,胸口也急速起伏,念頭在腦袋裏轉了幾轉,她忽而一咬牙:“父親既有所猜測,那也便是了。如今我們兩方有意……還請爹爹和娘成全。”

鄭佑禮沈著臉沒吭聲,林氏卻是著實一驚,甚麽叫兩方都有意?明薇這丫頭……林氏這下是當真鼻子一酸,邊掉淚邊道:“你這個傻丫頭啊!”

鄭明薇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可是心卻跳的歡快,她知道,這一次倘若是老太爺做主,她興許就真的如願以償了,可若錯過了這次,她這輩子便再也沒機會了,因而顫聲道:

“母親不必憂心,明薇自小體弱,也是個病怏怏的身子,日後,興許還走在王爺前頭了呢。若真如此,還請爹爹和娘莫要傷心,是女兒自己不爭氣。”

林氏的心都要碎了,一時堵的說不上話來,鄭明薇倒又有些羞澀的笑了笑:“再說,爹爹不是也說了,是病總能治好的。皇家那麽多太醫,如何能治不好呢。”

——實則拋開徐璟的頑疾,這也真是一門好親。

林氏瞧著女兒略帶嬌羞的模樣,猛然間什麽都明白了,待要再勸,鄭明薇卻因一時又激動又緊張,說完這番話,竟直直暈了過去。

是夜,二房裏的燈一直亮到三更天,第二日一早,二老爺鄭佑禮去老太爺那回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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