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色的墻壁，高高的穹頂，狹窄的平面空間只堪堪放下了一章矮床。

還好，被子還算柔軟。

空氣帶著陳腐的味道，置身其中的人就好像悶在箱子裏的蘋果，隨著時間的無聲流逝，下一秒就會腐爛。

還好，每天飯點的時候，那小小的鐵窗都會打開，一只手飛快地放入一個新的飯盒，緊接著砰地一下把鐵窗重新拉上，好像害怕會有怪物抓住他一樣。

今天，也是如此。

——他以為，如果自己真的要做的話，他就可以躲過去了嗎？

金屬包裹的墻壁隨著小窗的關閉隱約顫抖了一下，面前攀附在上面的灰塵再次激蕩了起來。

身體保持著那個半坐著靠在墻上的姿勢已經良久，四肢上的鐵鏈很沈重，粉色的眸子過了良久才眨了一下，微微瞥到那個灰突突的飯盒，頓了一會兒才又轉回到了空中某個空洞的一點。

她已經三天沒有攝入一滴水了。

今天，還是沒有胃口。

手指有些虛弱地摸著床沿上的痕跡，那是她根據送飯的次數估摸著時間刻下的，原本只是想用來提醒自己時間的流逝，只是呆在這裏的時間太久了，再加上數次刑訊問話的打斷，這樣的計時早就中斷了。

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姆魯姆魯早就失去了聯系，終日亮著的白熾燈讓她連休息都休息不好，精神已經在漫長的緊繃之後，變得虛脫飄渺。

雖然這大概就是關押她的人的目的所在，可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她是感謝他們的。

混沌的大腦免去了人類慣性的胡思亂想，也免去了那些染滿了血色的噩夢。

——她總是忍不住幻想自己那天走後的場景，看著亞門鋼太朗可能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危險，她只會覺得更加痛苦。

她的心底還殘留著那麽一絲希望。

【我們要一起，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就能見到他了。】

外面的走廊上傳來了有些雜亂又富有節奏的響聲，金屬囚牢的傳音性格外的強，由乃半瞇著眼睛，聽著那腳步聲慢慢接近。

又來送飯嗎？不，感覺人數好像多了些，大概又是什麽盤問吧。

不過，她什麽都不會說的。

那腳步聲如願在門前停下，小窗沒有被打開，直到這時，由乃才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她再次把餘光投向了門口。

哢嚓。

鑰匙孔發出了嘶啞的聲音，厚重的門慢慢被打開，她聽到有人低聲說。

“有馬特等，還是容我先進去……”

然後那個熟悉的聲音淡淡地回答。

“不用。”

由乃半瞇著的眼睛完全睜開了，她直直地看著那個高大的男人慢慢走進來，一步一步走近，直到完全站在了自己的床前。

“聽說，你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銀發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白色的風衣依然礙眼，“身體還受得住嗎？”

由乃看著對方和從前一樣挺拔的身影，因為長期的沈默和缺水，嗓子早就說不出一個字，只是眼神在對方的胸口停頓了一下，意思再明顯不過。

“只是刺穿了右肺，大出血而已。倒是你的情況，似乎比想象中的還要糟糕。”

有馬貴將側過身子，兩名帶著兜帽的0隊隊員走上前，一人利落地打開了鉗制在她四肢上的鎖鏈，一人則利落地從打開了一個箱子，從中掏出了一個註射器，動作利落將一管藍色的液體推入了她蒼白色的血管。

伴隨而來的，是一股足以溫暖她疲憊身體的暖意。

“是濃縮能量補充劑。”看到由乃的眼神，有馬貴將坦然道，“考慮到你的戰鬥力，上層最終還是決定放你出來，恭喜你了，我妻上等。”

註射進來的能量劑效果出奇地好，幾乎只是幾十秒的功夫，由乃的手腳已經恢覆了知覺，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胸膛裏原本微薄的收縮越發有力起來。

接過一旁有人遞過來的水慢慢灌入腹中，伴隨著黏澀的刺痛和鋪天蓋地的惡心感覺，她閉了閉眼睛，還是久違地站了起來。

“多謝。”

嗓音還很嘶啞，發聲很費力，但那句話，有馬貴將聽到了。

“只是上級的命令而已。”

有人遞過來了一件鬥篷，由乃看了看，還是披在了身上，跟上了已經轉身朝外走去的有馬貴將。

“你的編制已經被納入到了0番隊，但在特別指令到來之前，你並不需要參與到0番隊的任務。”

“真是仁慈的安排g局長的腦子秀逗了嗎。”由乃毫不客氣地諷刺。

“這是總議長的安排。”有馬貴將訂正了一句，“當然g會派人嚴格監督你的行為，如果發現你又襲擊搜查官的動機，絕對不會再姑息。”

“嗯。”由乃若有若無地應了聲，“那麽，派誰來監督我呢？”

再次拐了個彎，前方出現在耀眼的陽光，無比地刺眼。

有馬貴將在即將踏入其中的那一瞬間停下了腳步。

“出去後會有人告訴你的。”

由乃看著面前的光明，腳步也停頓了下來。

“金木君，死了嗎？”

意料之內的問題，有馬貴將平淡地回答。

“和你無關。”

“是嗎？”

由乃笑了，她突然轉過身，腳尖微微掂起，猛地伸拉住他的後頸，突然爆發的力量，使得有馬貴將順勢彎下了上身，在稍靠後的其他人看來，就好像接吻一樣。

“太好了。”

他聽到把呼吸噴灑在他臉上的雙唇輕輕道。

“這下，我們就都一樣了。”

你和我，就都這樣懊惱地，痛苦下去吧。

我們都是時間的罪人。

眼睛被陽光刺地發痛，眼淚順著眼眶流了下來，有人走上前，把手搭在她的眼睛上。

睜開眼睛，由乃一眼看到了一個黑發少年坐在輪椅上，正笑瞇瞇地看著自己。

“什……什造？”由乃看著對方黑色的發絲和燦爛的笑臉，有些不確定。

聞言，面前的少年愉快地點了點頭，“好久不見，由乃~我來接你啦~”

真的沒有想到剛一出來便會遇上鈴屋什造，由乃臉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驚喜，隨後又詫異地看向他空蕩蕩的右腿處。

“什造！真的是……不過，你不會是從醫院偷跑出來的吧？”

“哼，這次可是有審批的。”

一個帶著些不滿的聲音響起，由乃的臉上驚訝更加明顯，擡起頭，已經適應了陽光的眼睛裏怔怔映著那個中年男人。

“特等……宮城先生……”

不遠處，宮城哲夫正露著大牙朝由乃招手，而一旁的丸手齋則架著胳膊等著由乃。

“真是不合格的下部！各種添麻煩就算了，居然還要麻煩我親自來接你！”

由乃似乎沒有想到丸手齋回來，楞了楞，“為什麽特等會在這裏？……難道我能出來是特等把我保釋出來的嗎？”

“我一個怎麽夠。”丸手齋冷哼了一聲，臉上的不耐越發明顯，“至少也要加上當事人的同意才可以啊！”

當事人的同意？

下意識地回過頭，只見出口處的大門已經關上了。

有馬貴將……

一個重重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腦袋上，丸手齋少有地語重深長地道。

“那家夥可不是一個像小孩子一樣小心眼的人。”

“那我可真是和他恰恰相反。”甩開丸手齋的手，由乃的眼神浮現出黯然，“有些事，不是那麽簡單就可以一筆勾銷，不論是誰……”

“你這家夥……”丸手齋看著身上已經刻下了深深陰影的少女，卻又在有些心疼的同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次戰g死傷慘重，死去的不僅僅有亞門，還有更多的人……”

即便是死去了，也不一定有人能記住他們。

“當時……也是從全局的情況尚考量的。”丸手齋繼續道，“第四大隊基本上全軍覆沒，連隊長千之睦也被一擊殺死，那樣的本領，已經初步判斷，是青桐木了。”

“而在戰後戰場清掃中，沒有發現亞門的屍體。”

由乃沒有被丸手齋的話語動搖。

“沒有找到嗎？”

“確切來說，他的屍體和後來去找他的政道二等官的，都沒有找到。雖然戰鬥中被喰種吞噬也很常見，但……因為目擊者都被殺死了，找不到任何證據，才顯得這件事更加蹊蹺。”

由乃閉了閉眸子，眼前閃過的是獨眼梟巨大的身形，以及恭囂張的笑容。

【我會送你一件大禮的，你一定會喜歡！】

恭，我不知道你所謂的禮物是什麽，但我一點也不懷疑你在背後做下的手腳。

找到你，抓住你，折磨你，殺死你。

在無數個痛苦煎熬的時刻，這樣的心情支撐著我去努力活下來，活下來踐行著一切。

晌午幹燥的風慢慢吹過，掀起了由乃櫻色的發絲。

“我知道了。”

一直沒有吭聲的什造擡手拉了拉由乃的手，漆黑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著她。

“我也會幫助由乃的，亞門搜查官是由乃重要的人吧！”

由乃的眸底閃過一絲驚異，隨後淺淺地笑起來。

“是哦。什造也有重要的人了嗎？”

“是的！”

什造開心地瞇起眼，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發自內心。

“筱原大叔，是我的救贖。”

“所以，我一定不會放過青桐木的。”

陽光依舊溫暖，相視微笑的兩人周遭，卻冰冷如冬。

因為失去而傷痛的人們，因為傷痛而無法忘懷的人們。

“走了，要回去了，還要給你辦住院手續。”

丸手齋不耐地哼了一聲，隨即轉身朝著外面停靠的車走去。

由乃歪了歪頭，宮城哲夫上前接過了什造的輪椅，由乃倒沒有介懷，徑自收回了瘦的只剩下骨骼的手臂。

“為什麽要辦住院手續？特等，我有點餓了，先去吃東西吧~”

“去醫院隨便你吃。”

“醫院那麽難吃，不要啦~”

“必須要。”

“特等好過分！什造，我們一起逃跑吧~”

“由乃~由乃~我們可以住同一間病房的啦！”

“居然連什造也不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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