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二章

關燈
趙林寒已經怔住了, 落在頭頂的手雖然惡意地弄亂了他的頭發, 卻十足十地溫暖、幹燥,像陽光從窗外傾瀉。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想。”鄭然非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他撫著趙林寒細軟的發絲,掌心順著向下,落到他的肩上。“但我想說,人之所以覺得冷,是因為內心火熱。”

“寒寒,你並不冷。”

趙林寒微微睜大眼睛,風停歇了, 除了剛才捕捉到的話語,他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以為自己的理智的, 也以為自己是淡定的,在問出來的時候, 他甚至做好了轉身就走的準備。

但現在, 好像真的走不了了。

鄭然非還在搜腸刮肚,打算給小朋友來一套雞湯套餐。他以前沒幹過這事, 所以有些不熟練。他不知道,就剛才那一會,趙林寒已經想開了。

醫院裏人來人往,趙林寒沒有給人看熱鬧的興趣,便直接拉著他離開。他走得很輕快,像是終於扔下了包袱,走得毫不費力。

他終於甩下了過不去的過往, 扔下了沈重的陰翳。

往日裏烏雲密布的地方,如今有陽光照了進來。

鄭然非還沒反應過來,楞楞地問:“我們去哪裏啊?”

趙林寒翹了下嘴角:“回家。”

說是回家,但走的卻不是來時的路線,鄭然非瞥了眼導航,沒說什麽,任由小朋友亂來。

他就算把車開到市政府門口,鄭然非也能面色如常地跟著走進去。他想起自己以前還嘲諷那些動不動秀恩愛的朋友,現在才知道,等真遇到了那個人,就算是最簡單的散步,也讓人心動。

“過去了啊?”

他沒詳細問,趙林寒卻知道他在說什麽,輕輕點下頭。

這件事就真的這樣簡簡單單的過去了。

鄭然非側過頭,手探過去,輕輕握住他放在身側的手。不用說什麽,只是這樣靜謐的氛圍,已經是一種享受。

但過一會,鄭然非還是主動打破了安靜:“寒寒,這件事有疑點。”

鄭然非想起那篇報道,“全自動懸浮車能大範圍推廣,全靠如今的中央網絡遠超常人想象的穩定性和安全性。就算那輛懸浮車出現了系統紊亂,也會在第一時間啟動備用系統,或者被中樞系統接手。但我剛才查了查,中央網絡裏在半天前就已經沒了有關設備的記錄。”

“有人惡意把那輛懸浮車同中樞系統的聯系切斷了。”

鄭然非說這些話時,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的神采。就算他是在胡說八道,也會讓人忍不住相信。

但趙林寒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這件事確實是人為,不過,究竟是他們自己做的,還是別人迫害他,就不清楚了。”

鄭然非怔了一下,以前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忽然閃過一道火光。

“你是說······?”

趙林寒“嗯”了一聲,“他的懸浮車安保系統是最高級的,這點隨便打聽一下都知道。如果是我,要害他的話,至少會在那輛失控的車裏面安裝一個炸、彈。”

鄭然非:······

好吧,話糙理不糙,被他這樣一順,鄭然非的思路終於徹底理順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渾身輕松下來。

“看來這件事跟我們沒關系了。”

車裏又安靜下來,鄭然非側頭看著他冷淡的眉眼,想起壁紙上那個張揚恣意的少年,到底有些意難平。

“寒寒,你以前······”說到一半,又卡住了。鄭然非艱難地將這些疑問吞回去,對看過來的趙林寒搖搖頭。

趙林寒看了他一會,忽然開口:“你是想問,我為什麽變成了現在這樣吧?”

鄭然非裝出雲淡風輕的樣子,“你想說,我就聽。你不想說,我也絕不好奇。”

明明就在意,還裝不好奇。趙林寒聽得好笑,扭過頭,眼中有些恍惚,最後又都歸平靜。

“也沒什麽不可說的。”

“我父母離婚比較早,差不多在我六歲的時候就離婚了。看起來,他們兩個很像感情不好是不是?”

鄭然非沒有接話,他知道,寒寒想要的不是他的答案。

趙林寒接著說下去:“但其實,他們是因為愛情結婚的。他是我媽的初戀。”

“所以在他提出離婚後,她有些接受不了,甚至還嘗試過挽救。但他沒有回頭,沒過多久,他們就宣布了離婚。”

“我媽帶著我離開了,我們過了一段普通人的日子。她會很多才藝,離開後,她做了鋼琴教師,工資很高,足以養活我們兩個人。”

“那幾年,我過得很快樂。”

鄭然非怔了一下,他回憶起寒寒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很確定,他話語裏透著傷感。

後面,應該出現了轉折。

“我不知道,她其實一直沒怎麽放下。尤其是,沒過多久,那個小孩就出生了。”

“一直以來,豪門的圈子都很亂。這是通病,大家都看得很開。只不過趙景中的形象一直保持得很好,讓我媽以為,她是嫁給了愛情。哪怕後來離婚,也只是感情淡了,但這個孩子的出生卻讓她清醒。”

“這麽多年的認知被顛覆,她心裏難過,只是沒表現出來,我們也就不知道。後來,趙景中接我過去玩,她同意了。”

“我們都沒有多想,甚至以為只是短暫地離開幾天。但我這一走,就走了三個月。趙景中找人用我的聲音合成音頻發給她,讓她以為,我不要她了。又跟我說,她嫌我是個累贅,不要我了。”

這是他陰影的開始,趙林寒閉上眼睛,像是這樣,他就可以從那種無處不在的窒息中脫離出來,他像是重新回到了黑暗中,看不見一絲光亮。

他張開嘴,卻不知道自己本來想說什麽,大腦裏一片空白。他想睜開眼睛,想熬過去。可是······真的好難。

他過不去。

巨大的悲哀向他壓過來,那些錯亂的畫面時而浮現,又時而消失。在那漫無邊際的黑暗裏,他聞到了從地板上蔓延過來的血腥味。

那是和死亡最為接近的味道。

鄭然非趕緊抱住他,撫摸著他的背:“沒事了,我們不說了。”

他已經差不多能猜到後面發生了什麽,只是這樣一想,心裏都在抽痛。他根本不敢想,當年親歷這些事,該有多痛。

趙林寒整個人都恍惚了,過了會才意識到是鄭然非抱住了他。這個認知讓他好受了些,他掙紮著睜開眼睛,看見那個人焦急心疼的神情,看了好一會,終於有了勇氣繼續說下去。

“我沒信。”

淚水不知何時打濕了衣服,趙林寒趴在鄭然非的懷裏,看著那個小孩推開記憶中的門。

門前門後,完全是兩個世界。外面有光影照耀,裏面卻是漆黑一片。

陌生得讓他害怕。

趙林寒想起他見到她時的畫面:“等我回去的時候,發現她把自己悶在屋裏,瘦得人都脫了形。一開始看見我,甚至沒能認出我是誰。我那時候還小,沒多想,見她後來回覆了精力,就把這些都忘了,開開心心陪她過日子。”

“直到初三那年,她病情反覆,吃藥都控制不了。我才知道,那三個月,她想我已經想瘋了。”

“再後來,姥爺他們過來把她接走了,我也被接回了趙家。”

至此塵埃落定。

***

懸浮車確實沒有去海邊,而是去往了趙林寒以前的公寓。趙景中已經知道他不住這兒了,門口的人也已經消失。趙林寒打開門,帶著鄭然非往裏走。

下車之後,他的情緒就平覆下來了,這時候的他,絲毫看不出剛才的崩潰。鄭然非忍不住想,他的寒寒,真的比大部分人都要堅強。

一段時間沒住,裏面依舊幹凈,只是沒有了人的生活氣息,顯得有些冷清。小機器人蹲在墻角,額頭上積著這個空曠的房間裏唯一的灰。

一進去,風格乍一看跟海邊的別墅沒多大的差別,不過鄭然非看著卻莫名有些別扭。他看了一會,終於弄清楚了哪裏不對。

沒有那種細節處溫馨的感覺。

趙林寒帶他到處看了看,這裏很空曠,他介紹得也很簡單。鄭然非卻能想象得出來,他在這個房屋裏生活的情景。

他會坐在桌邊乖乖巧巧地吃飯,也會在大床上睡懶覺,光想著,都覺得很可愛。

他嘴角的笑容看得趙林寒莫名其妙,實在不知道一個簡簡單單的房間有什麽好笑的。但看他笑得也不算過分,他就幹脆無視了,帶著他往畫室走去。

“這次過來,主要就是把這裏的畫收一收。”他說著頓了頓,等推開門才繼續說:“以後,可能都不會這麽畫畫了。”

房門打開後裏面豐富的畫作震得鄭然非當場呆在原地,他掃了一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是嚇的。

趙林寒也知道這個場面有些壯觀,但他平時只管畫不管收拾,日積月累下來,不知不覺就積累了這麽多。

鄭然非撿起角落裏的一張畫紙,因為沒有得到妥善的保存,它已經快看不出本來面目,不由有些可惜。

但趙林寒收拾起來卻不見猶豫,唯有偶爾看到一些有印象的畫紙時,才會微不可察地僵硬一瞬。

“太多了,後來就懶得收拾了。”他邊解釋邊拿起了一摞紙,推開門朝隔壁的書房走去。

“放這裏就好。”

雖然這裏也快放不下了,但收拾一下,也還能放。

鄭然非發現一些明顯早期的畫紙上會有人物,後來就很少畫了,變成了一張接一張的風景。

“寒寒,怎麽不畫人了?”

趙林寒抿抿唇,低聲道:“不知道畫什麽了。”

“畫出來也不好看,就幹脆不畫了。不過後來因為工作有畫一些,你想看的話,我等會找給你看。”

把這裏的畫徹底收拾好,趙林寒看了眼畫室,終於還是搭上了門。

幫著搬完畫的鄭然非有些沈默,那麽多畫,多多少少在他心裏留下了痕跡。

這也是他沒接著問的原因。

“很苦嗎?”

“什麽?”

“你畫畫的時候,很苦悶嗎?”

沒想到他會這麽問,趙林寒想了一會,說:“不苦。沒什麽滋味,就是給自己找個事做。”

“偶爾心情不好,也是一種減壓的方式。”

他說完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還問我,我怎麽看你比較苦悶。”

鄭然非嘆口氣,頭枕在他的肩頭,有些笑不出來。

“我心疼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