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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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外, 黃沙漫天,風迷人眼。城墻上, 營帳內,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麻木的。

麻木中凝滯著不敢置信和悲痛,呼吸輕到微不可聞,似乎這樣,就可以證明這是一場夢,一次狂想。

在場眾人, 唯有裴大夫是平靜的。他的手穩如泰山,拈著的長針在他手中泛著銀光,被他小心而謹慎的推入鄭然非的手臂。那裏有一道劃痕,正汩汩地冒著黑血。

傷口不深,但整條手臂都已變成了青紫色。再這樣下去,就只有——

裴大夫道:“斷臂求生。”

一石激起千層浪,本來寂靜的營帳內頓時吵了起來。

“不可以這樣!這可是大將軍!”

“對啊!還沒到這種地步吧?裴大夫,求你再想想辦法!”

“一定還有其他法子,裴大夫, 你再試試吧!”

“你個老匹夫一點用都沒有!白吃那麽多飯!”

……

大家吵得厲害,卻被裴大夫一句話堵住了嘴:“要不要你來教我怎麽做?”

人群頓時一靜, 良久,有人哀求道:“裴大夫,求你再想想辦法。將軍還那麽年輕,一整條手臂……”

他以後還怎麽領兵打仗啊!那麽驕傲的將軍,醒來後又該怎麽接受這個事實?

他接受不了的。

被他們哀求的裴大夫也很無奈。

“我何嘗不想幫他, 可……”他默了默,還是接著說了下去,“毒素已經快至心脈,他在翎丘耽誤得太久,這會你們來找我,我能想出的最穩妥的法子就是——斷臂。”

“我現在用金針封住了他的經脈,可這治標不治本,要救他的命,必須得將這毒驅散。”

這毒是蠻人慣用的劇毒,本來他們能解,也不礙事。可真的耽誤得太久了……

剛從翎丘趕來的樊將軍身形一頹,一瞬間老了十歲。

“怪我,如果我當時再撐一會就好了。”他老淚縱橫,悔恨不已。誰也沒想到鄭然非為了不影響士氣,居然強撐著身體,一直等蠻人退走後才放松下來。他武功高,可以維持鎮定而沒有異樣,一直到仗打完,他們才發現他的不對勁。

更致命的是,翎丘沒藥。

後補不足,戰事告急,翎丘傷員又多,有些藥材早已耗幹耗盡。就是這缺的幾味藥,把鄭然非逼入絕境。

樊將軍情緒激動之下,胸口裹著的白紗布又滲出了鮮紅的血跡,周圍的人連忙扶住他,怕將軍情況不明,他又再出什麽事。

一個小兵匆匆忙忙地趕了進來,將手中藥碗遞給裴大夫:“裴先生,藥熬好了。”

他雖作士兵打扮,卻長得秀氣。一雙眼睛濕漉漉的,裏面的淚水將落不落,手也抖得厲害,看得周圍的人急得不行。偏偏他抖了半天,藥湯也沒抖出去一滴。裴大夫見怪不怪,接過藥碗,手貼碗背探了下溫度,見果然是溫的,就放下心來,捏著鄭然非的下頜骨,想把藥給他灌進去。

結果扳了半天,紋絲不動。他詫異地看了眼鄭然非,猶豫了一下,叫了旁邊一個身強體壯的大個子過來。

“你把他嘴扳開。”

那人聽話地走了過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嘴扳開一條縫。可惜,鄭然非的牙關依舊緊閉,根本就灌不進去。

裴大夫深呼吸一口氣,轉身又去吩咐送藥的小兵。眾人只見他低聲說了一句,卻連他說了什麽都不知道。

一時,有人急了。

“裴大夫,你究竟有沒有法子?”

他們都知道這時候不該施壓,可是真的忍不住了。裴大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沒有把握。”

一般碰到這種情況,他連管都懶得管了。就算盡心盡力,也不一定能救回來。更何況,斷臂好解決,這群人卻不讓。

那人又問:“那你讓方才那個小身板出去是要做什麽?”

他不知為何,心裏很在意這件事。好像如果不打聽個清楚,就會發生不好的事一樣。

裴大夫手握金針,第一次不想說話。但無語也只是一瞬,片刻後,他還是耐著性子解釋了。

“我讓他去拿止血藥,越多越好。你要是閑不下來,不如去幫個忙。”

閑不住就去做事,別在這兒問東問西,惹人煩。裴大夫嫌棄給了他一個眼色,一甩手,繼續施針。

那人訕訕地住了嘴,心裏卻漸漸悲涼起來。裴大夫要那麽多止血藥做什麽?他難道真的……?!

他看了眼鄭然非腫脹還發青的胳膊,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帳內死一般寂靜,帳外卻還秩序井然,一切如常。

鄭然非受傷的事仍瞞得死死的,除了高層和心腹,沒人知道。普通士兵依舊站著崗,練著武,軍營裏沒有一點異常。

去搬止血藥的小兵跑了一截路,終於回到了裴大夫治病制藥的地方。他正待進去,餘光卻在不經意間瞥到了一個人,眼睛慢慢瞪大。

“公子!”他揮了揮手,眼睛裏漸漸蓄滿了激動的淚水。可他口中的公子根本沒有反應,他急得跺了跺腳,最後恨恨一嘆氣,一埋頭,進了帳篷。

離裴大夫的帳篷一百米開外,許雲柯身形微動,轉身往回看了一眼。自然是什麽都看不見的,除了巡邏的士兵走動,再無其他動靜。他看了片刻,又轉過身來,含笑看著身邊的人。

趙林寒在給一個小孩哼歌,他也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調子,許雲柯沒有聽過,卻覺得他哼得很好聽,很柔和,百聽不厭。

小孩拉著他的袖子,他前不久剛失了父親,昨天又親眼看著母親滿身是血地倒下。要不是巡邏的士兵碰巧趕到,只怕他也成了刀下亡魂。只是人雖救下了,卻時常夢魘。從昨日到現在一直沒敢合眼,一直躲在帳篷邊瑟瑟發抖。

軍營裏忙得人都找不到方向了,又有誰有空管他。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來,摸著他眼下的青黑,溫暖的手掌覆在眼上,耳邊是柔和的悠揚的歌聲。

歌聲壓得極低,不註意聽,只怕都會隨風飄去。小孩閉上眼睛,他聽著歌聲,恍惚間又回憶起了娘親溫暖的笑容。

他的爹爹,他的娘親,他的家……

手間感受到了溫熱的濕氣,趙林寒身體微僵,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將小孩抱起來,找了處空地將他放下。周圍都是血腥味,不斷有人痛呼出聲,哀嚎不絕。不是地獄,勝過地獄。這一切,卻沒有驚醒睡著的人。

他一回首,便對上了許雲柯布滿笑意的臉。他向來如雲隨風,這次的笑容卻好似有了重量,有了溫度。

趙林寒捂住嘴輕聲咳了咳,又對他擺了擺手,轉身朝外面走去。

許雲柯便跟著他出了帳篷。

“想不到世子居然也會哼這些儂歌小調。”

趙林寒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既有揶揄,也有真誠。兩種情緒在他臉上把握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度,既會讓人覺得親密,又不會讓人覺得冒犯。

趙林寒卻依舊很冷淡,在旁人看來,他大多數時候是沈默的。說句大不韙的話,他就是一個柔弱的病美人。有人氣,卻無人味。這還是他第一次認真回應了許雲柯的話。

“我母親教我的。”

許雲柯便適時感嘆道:“王妃才情動人,世子有這樣的母親,難怪所獵如此之廣。”

要京城其他人聽見這句話,只怕都要大笑一場。誰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南安王世子,是個上半天學都會昏過去的病秧子!

這樣的人,能學到什麽本事?

也就許雲柯與人為善,睜著眼睛說瞎話。

趙林寒微微扯動嘴角,正想離開,卻突然又被許雲柯叫住了。

他還在笑,只是這笑容裏隱隱露出擔憂。

“世子,小官方才好似聽見了你的小廝在喚你。”

趙林寒僵著臉聽他說完,忽然反應過來,手指微顫,臉色煞白。明明不激動,硬生生給他逼出來一副主仆情深的樣子。

許雲柯見他有反應,便晃著美人扇繼續道:“聽說,將軍之前不喜他,便把他趕去軍醫手下做事。他既然叫你,想來就在這一塊。莫不是受了什麽委屈?”

他蹙眉,一副極其憂心的模樣,“不如我們到處找找,也好問清楚他究竟有什麽事。就算沒事,主仆敘敘舊,也是極好的。”

趙林寒正好也還想再在附近逛逛,了解下局勢,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幫幫忙。便順勢點頭,擡腳慢吞吞地朝前方走去。

許雲柯喚住他:“世子,是在這個方向。”

他指了指方才小廝彎身進去的帳篷,解釋道:“聲音是從這個方向傳來的。”

兩人於是又往回走去。趙林寒因為“病弱”的原因,走得很慢,走一步就會緩一會。許雲柯倒也有耐心,一直體貼地等著他,從來沒露出不耐煩的樣子。

他們終於走了過去,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去看。趙林寒又看到了受傷的人,有些還來不及包紮,傷口淌著血,嘴唇青烏,喊疼的力氣都沒了。

他抿抿唇,明明知道是假的,卻還是不由沈重地呼出口氣。

許雲柯也留神到這些現象,笑容淺了些。不過比起趙林寒這個主人,他在找人方面顯然上心很多。好不容易問到知曉情況的人,他們順著指引一路過去。許雲柯用扇子撩開簾子,往內一看,遺憾地嘆了口氣。

“哎呀,沒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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