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關燈
將軍抱著世子一路走過來, 驚呆了無數人。

趙林寒早就調節好了心情,不再失措, 不再恍然。他甚至都做好了心理準備, 就等著鄭然非將他放下來,等著那一兩句不痛不癢的奚落。

心裏有數後,他就像聽了一兩句風涼話,左耳進右耳出就好了。更何況,他也時刻提醒自己, 記著那份蜜,那縷甜,不悲,亦不怨。

不過他等了半天,也沒見鄭然非有什麽動作。

他疑惑,奇怪,怔楞,目光一寸寸從鄭然非的眼睛落到鼻梁,從薄削的嘴唇再落到下巴。

他在抽皮剝骨, 想把這個人的心思全都看透。

不是說,不喜歡同人觸碰嗎?

不是說, 心裏只有許雲柯嗎?

而被他死死盯著的鄭然非,也是費了老大的力氣,才可以不去觸碰他的眉眼,抱緊他的腰肢。

他狀若如常,除了不曾放下他, 一舉一動都毋庸置疑。

可趙林寒還是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他回憶著對方一直以來的態度,竟覺得腦中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而這個想法馬上就要成形。

他是不是——

沒等他想完,鄭然非終於開口說話了。

“你這是什麽表情?質疑我?嗯?”他的聲音低沈喑啞,尾音微微上挑,說話時胸膛也在輕輕震動,聽得趙林寒耳尖一熱。

他忍不住咳了一聲,掩去心中的異樣。

“我不該質疑你麽?將軍不是自詡,不喜同人觸碰麽?”

其實想質疑的不是這個,但說出來,說到嘴邊,便莫名地變成了這句話。

鄭然非笑了笑,他的臉不知是不是被這大漠的風沙吹久了,吹僵了,所以動起來不是很靈活。即使是笑,看起來也只是嘴角要挑不挑,比起笑,更像是嘲諷。

“要不是怕你走不動給我添麻煩,你以為我會抱你?”

他說完,就覺得不太妙。這個借口說多了,提久了,總覺得有那麽一絲欲蓋彌彰的味道。

趙林寒會信麽?

他的裏衫一片濡濕,背上全是冷汗。他緊張了半天,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麽圓回來,卻再也沒想過提起許雲柯。

他把這個人拋到了腦後,趙林寒卻沒忘,甚至疑惑他今日怎麽一直不提了。正猜測間,砰的一聲——

一道重物落地的聲音吸引了他們的註意力。

趙林寒和鄭然非齊齊看去,才發現是一個人本來在搬兵器,而後應該是看見了他們倆,一時驚異,手上東西都落了下來。

正是這堆兵器發出了那道聲音。鄭然非皺了下眉,朝一臉惶恐的那人身邊走去。

“沒事吧?”

那人都做好了被責罰的準備,孰料將軍並沒有斥責,反而在關心他?!

他楞楞地擡起頭,註意到世子也在後,才突然回過神。

“謝將軍關心,屬下沒事!沒事!”

他一個勁地說著話,來掩飾自己的震驚。

鄭然非點點頭:“沒事就好。”

說完,抱著趙林寒繼續朝自己的營帳走去。

趙林寒有些淡定不下去了,他大多時候漫不經心,但是被這麽多人用詭異的眼神盯著,即使淡然如他,也無法做到心如止水。

或者說,是個要臉的人都做不到。

但鄭然非不要臉了。

他一路雲淡風輕地抱著人,神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營帳前。末了,才逆著光,高深莫測地來一句:“世子可真是嬌弱。”

看呆了的將士們又一個個把自己的眼球撿了回來,果然,將軍還是他們熟悉的那個將軍,沒有變,也沒有被附身。

一切都是為了羞辱,嘖嘖。

趙林寒已經淡定了,老實說,鄭然非這樣單純地懟他,他還能接受些。

總比之前一會好一會不好,來來回回折騰人好受些。

他故意咳了咳,似笑非笑地看著鄭然非:“想不到將軍人高馬大,倒不是一個粗人,反而還挺體貼。”

兩人當著眾人的面互懟,徹底落實了之前相看兩生厭的傳聞。

下屬很快跟進來一個人,鄭然非吩咐道:“送些清粥小菜過來。”

趙林寒一直在靜靜看著他,註意到他的眼神,鄭然非話語一轉,補了一句:“叫他們對許公子客氣點,缺什麽,都派人送去。”

他說這話時,刻意去留神趙林寒的神情。見他無動於衷,才放下心來。

不得不說,這日子也太難了。說重了,怕傷了他的心;說輕了,又得不停地打補丁。

他真怕有朝一日漏洞越補越多。

說著後怕,可他隱隱上揚的嘴角卻顯示出,他也正沈浸其中。

一頓飯吃了不到一半,兩人總得你嘲我諷幾句,不得安寧。

只是以前,是占據優勢的將軍占了上風。現下卻是世子牙尖嘴利,堵得鄭然非說不出話。

圍觀的人都在看熱鬧,有些甚至熱血沸騰,恨不得代替將軍上去同世子唇刀舌劍地爭論一番。

不過世子嘴皮子雖厲害,身體卻不大好。臉色差不說,時不時地還要咳嗽一下,讓人憂心他是不是得了癆病,又會不會咳出血來。

僅此一點,便又叫旁人在心理上占據優勢,自覺他們將軍占了上風了。

正爭吵間,忽然一人來報:“稟大將軍,北蠻千餘人來犯!現已攻至翎丘,樊將軍不敵,退守城門。情況危急,特命屬下來搬救兵!”

趙林寒送至嘴邊的勺子抖了抖,落下小半勺粥來。

帳內是難耐的沈重,不知是誰的呼吸聲突然變得粗重,一呼一吸,都變得焦灼。

鄭然非聽他說完,點點頭,也沒多猶豫,幹脆道:“迎戰!”

他披上戰甲,配上寶劍,一展披風,端的是英姿勃發,神采飛揚。

眾將士神色匆匆,都要去為出征做準備。鄭然非作為主將,更是如此。可他離開前,身體卻微微一滯,在帳前停了下來。

趙林寒看著他的背影。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身上,打下一片陰影。

他的臉也被分成了兩半,一半纖毫畢現,一半躲藏在陰影中。

鄭然非打破了靜默。

“世子殿下,等我回來,再較高下。”

他露於人前的一面,在挑釁,在宣戰;他隱匿於黑暗中的一面,卻在貪婪地看著他,舍不得錯開一眼。

趙林寒挑了挑眉:“好,我等你。”

聽到這句話,鄭然非終於滿意了。他笑了笑,轉身離開。

狼煙起,戰鼓擂,男兒出征。

趙林寒繼續喝粥,麻木卻平靜地喝完,讓人撤下這些碗筷。然後在帳內找出一本書,坐於床邊百無聊奈地翻了起來。

軍營裏沒有閑暇的人,他坐於帳內,聽不見絲毫喧囂。

出征的人才剛剛走,戰馬的嘶鳴和轟隆隆的鼓聲同時落下,世界突然靜了。

靜得可怕。

趙林寒看不下去書,他突然發現,在這個軍營裏,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將士訓練、征戰;軍醫忙著救人、治傷;許雲柯這等文官管著軍營裏大大小小的事,也有事做。唯有他,無所事事。

他甚至連自己的小廝都不如。

帳簾不知何時落了下來,大抵是外面的人以為他會午睡,所以體貼地合上了簾子。趙林寒坐在昏暗的屋內,耳邊突然響起一聲悶響,熟悉的,壓抑的,伴隨著陣陣抽泣。

時而溫柔,時而歇斯底裏。

他毛骨悚然,幾乎是立即站了起來,朝門口奔去。期間腳步蹣跚,撞倒了無數桌椅。

他下意識地在逃,卻不知道該逃往哪裏。門!門呢?!

“世子,你——”

一個人闖了進來,啞然失聲。

趙林寒恍然地看著他,看著他背後的陽光,徒然驚醒。

那人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殿下,你可是魘著了?”

趙林寒微微喘氣,不說話。

屋內淩亂,被他折騰得不成樣子。他知道說不通,過不去,卻又懶得去理,懶得去解釋。

他不說話,那人便出去又喚了兩個人進來。他們沈默地把東西擺回去,一個人打了一盆水進來,猶猶豫豫地看著趙林寒。

以世子的尊貴,沒有吩咐,他們是萬萬不敢輕舉妄動的。更何況,對方的臉色那般差,和死人也差不了什麽。將軍又不在,他們一時不敢驚動他,怕一不小心,便是人頭落地。

忽然,一個人眼神一亮,拍了拍兄弟的肩,轉身奔了出去。

餘下的人繼續小心翼翼地陪著趙林寒,不敢發出一點聲響。趙林寒也沒覺察出他們的存在,他木訥地看著簾外的光芒,覺得冷,又怕燙。

但終究,還是醒轉過來了。

他終於能夠冷靜下來,自己打濕毛巾,將臉上的冷汗揩去。除了臉色更加蒼白,氣息略微紊亂,一切如常。

帳裏的人大氣不敢出一口,見他終於正常了,便忙不疊地躲了出去。簾子又被他們放了下來,趙林寒渾身一顫,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還有一絲光,他勉強維持冷靜,走到簾邊。

正要去拉它,一只手卻先他一步摸上了簾子,從外面把它掀開。

一道溫溫柔柔的聲音落下,是許雲柯的聲音。

“我知曉了,多謝這位小兄弟。”

他回過頭,望進趙林寒濕漉漉的眸子,微微一怔。

“世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