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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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殺”兩個字一出來, 不要說鄭然非了, 連謝盛南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趙林寒說的這句話冷冰冰的,沒有絲毫溫度,聽著就滲人。

鄭然非捏緊了拳頭, 心頭苦澀。但想起這無望的感情, 他一時又覺得, 這樣也挺好。能死在他手上,總比守著絕望看他娶妻生子, 兒孫滿堂要好。

他在走神的期間, 趙林寒和謝盛南已經打上了。謝盛南現在是腹背受敵,壓力頗大。生死關頭,這老頭不再收斂實力,直接使出了壓箱底的絕招。一手偷星換月, 日轉星移,掌中散發出無盡的吸力, 扯著趙林寒往他身邊挪去。

趙林寒還當他又是用的之前那招, 也沒放在心上。他的劍已經完全冷了下來, 幽幽地吐著寒氣, 配合他的內力,更是鋒芒無匹, 寒光驚人。

零星寒光和瀑布濺過來的水花融為一體, 誰也說不清那一刻他刺了多少劍,只知道最後劍尖停下的時候,謝盛南的身體已經多處冒出了血花。

最致命的一處是在腹部, 三問透體而過,卻沒有血流出來。

只因為傷口已和三問凍成一體了。

謝盛南又噴了一口血,動作緩慢地低下頭去看插在自己身上的三問。

他的眼中也因為失血過多而溢滿了迷霧,他恍惚地看了一會,不得不承認自己老了。

十多年過去了啊。

他又看向自己身前的趙林寒,他也不好受,被他抓住了左手,源源不絕的內力朝他湧來。有這些內力支撐著謝盛南,如果沒有第三個人,死的絕對是趙林寒,而非是他。

可是他知道,再也沒有機會了。一般人發覺自己內力流失,怎麽也會驚慌失措,先去想著怎麽保護自己。可趙林寒全然沒有,明明內力在飛快流失,他卻任由他抓著,手上劍該怎麽動作就怎麽動作,絲毫不帶猶豫。

他也是有機會直接殺了他的,不殺他,不過是等著另一個人來親自動手。謝盛南譏諷地一笑,趙林寒如此選擇,是篤定自己不會殺死他嗎?

怎麽可能?

關鍵時刻,鄭然非趕了過來,一掌拍在他丹田處。謝盛南悶哼一聲,有些意外,卻還撐著沒有倒下。

趙林寒的發尖已經開始泛白了,他們兩個好像在拼誰先倒下。誰也不肯服軟,誰也不肯認輸。最終,還是謝盛南指尖一顫,緩緩地松了手。

他勉強舉起手,好似要摸一下趙林寒的臉。可最終,看著那張冷似冰霜的臉,他沒有摸上去。手頹然地垂下,卻落在了三問上面,死死抓著,再也不放。

他還未死,卻也沒有掙紮了,只是抓著劍坐在地上,眼中一片混沌。趙林寒推了推扶著自己的鄭然非,示意他自己去終結仇人。

鄭家上上下下百條人命,滅族之恨,一條條,一樁樁,都等著鄭然非去和他清算。

被他這麽一推,鄭然非一下子後退了好幾步。他看著站都站不穩的趙林寒,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被他盯煩了,趙林寒勉強擡頭看他一眼,不耐煩道:“報仇啊。”

明明是極暴躁的語氣,說到最後卻溫柔了起來。

他扶著樹,慢慢朝瀑布邊走去。他把這裏交給鄭然非,也相信他能夠處理好。

“我在前面等你。”

說著,他已經走了好幾步。背後白發披散,刺痛了鄭然非的眼。

他捏緊手,一聲不吭地在謝盛南身前蹲了下來,看死人一樣看著他,眼神不帶絲毫溫度。

謝盛南認了好久才認出他是誰,他吃吃地笑了一聲,道:“你倒是好命。”

他就碰不上這樣的人……不,他碰上了,只是人家心心念念的,不是他。

時也命也,就差這一步,他又能說什麽。

鄭然非死死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我好命。”

他所謂的不幸,不過是因為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他所有的幸運。

謝盛南看了他一會,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我還真……有點嫉妒你。”

又荒唐又可笑。

鄭然非不理他了,他把手搭到他的腕上,定住,他也像謝盛南一樣僵直了。

感受著散落在經脈裏的內力忽然全朝他那兒湧去,謝盛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你!你!……”

後面的話,他已然說不出來了。

至此,鄭然非才松開手。三問還在他身上,他抽了抽,居然沒抽動。便只好先放下不顧,轉身飛快地朝趙林寒那兒跑去。

他站在瀑布邊,頭發已經全白了。微風卷起他的白衣白發,襯著他冰雕玉琢的眉眼,竟給鄭然非一種下一秒他就要隨風而去的錯覺。

他心中一滯,屏住了呼吸,才敢走到他身邊。

見他過來,趙林寒扭過頭,還未說上一句什麽,鄭然非就已握上了他的手。

他現在體內一團糟,內力少得可憐。這種傷勢,換個人,只怕早就死了。他也是靠著技能,才敢這樣胡作非為。

只是這樣做的時候大膽,現在卻全然沒了一點勇氣,只想著怎麽把手抽回來。

鄭然非不給他掙紮的機會,手握得緊緊的,任他怎麽使勁也不放開。

旋即,一股精純的內力從他手中傳遞到他體內。趙林寒驚訝地感受著體內亂糟糟的地方漸漸被溫和的內力熨平,一時失言。

他看著鄭然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這是做什麽?”

他練得明明是魔功,又何來這種精純的道家內力?除非……

想明白了其中關竅,趙林寒只覺得交疊的地方變得滾燙,他一手抓住鄭然非的手,已忍不住低聲呵斥他:“你瘋了?!”

鄭然非溫柔地一笑,帶了點悲傷的意味:“你別躲好不好?我好不容易,可以理直氣壯地站在你身前。”

趙林寒一怔,“可是……”

你用內息裹著與自己屬性截然不同的內力,不痛嗎?

自然是痛的,魔教功法本就暴躁,被他這麽一折騰,內力全部暴動起來,體內紊亂一片,到處都是它們的戰場。經脈一寸寸斷裂,穴道一下下經受沖擊,丹田更是瀕臨破碎。生不如死,痛徹心扉。所以,鄭然非要死死抓著趙林寒的手,借助他的力量,才能努力堅持下去。

謝盛南幾十年的功力,何其深厚。鄭然非暈暈沈沈地想,有了這樣的功力,他又是這樣的天資卓絕,想來能一舉成為天下第一,再無敵手。

這樣,他就可以安心地放手,再也不用擔心了。

趙林寒要氣暈過去了,他已經弄明白了鄭然非的想法,可是,他說的都殺不過是一句氣話。

何時要他賠上這一條命了?

“你停下!”

“我不殺你,你別傻乎乎地折騰自己了。”

鄭然非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慢慢闔上。他太累了,好想睡覺。

“你別哄我了,也不用覺得愧疚。我心甘情願的……”

趙林寒:“……”

他好想一巴掌糊醒鄭然非,但考慮到他體內已經脆弱不堪了,最後還是沒有動手,而是欺身而上。

溫熱的感覺覆於唇間,鄭然非忽然顫了顫,只覺得這是自己的錯覺。

他怎麽可能?!

趙林寒羞窘得不行,卻還是勉強維持鎮定。

短暫的接觸後,他低低地說道:“都說了不殺你。你是心甘情願的,我就不是了?”

話音未落,又吞沒在唇齒間。

他們的手交握在一起,內息交融,隨著微弱的顫動流轉全身。趙林寒空閑的手慢慢攀升著,落到鄭然非的頸畔,低聲對他道:“這裏。”

明明是在指引穴位,他卻好像做了壞事一般,耳尖越發紅透。

鄭然非盯著他的耳朵,眼睛慢慢變得幽深。他的聲音也無緣無故地變得喑啞,感冒了一般,含糊不清地說:“知道。”

說話間,他帶有薄繭的手指緩緩撫摸著趙林寒的白發,最後鬼事神差地落到了他的眼睛旁,輕輕摩挲著。趙林寒驀地一顫,像有羽毛在心底輕輕撓了一下。他不適應地眨了眨眼,眼尾更加泛紅。正如梅花立於冬日晴光下,枝柯覆雪,素裹紅妝。不經意間,白雪也被染作殷紅。

瀑布的轟鳴聲在耳邊,掩去一切不欲人知的聲音。

圓月初升,朦朧的月光披灑在樹林裏,投下一片影影綽綽的陰影。

瀑布邊的大石上,趙林寒和鄭然非並肩躺著,一起看著天邊的月色。

清澈的泉水悄然流淌,月華如水,落在水中,好像也跟著流走了似的。伸手去撈,也不過撈起一片漣漪。

夜沈睡了,人卻還沒有。

鄭然非看了一會,又扭過頭去看身邊的人。

他看了一會,突然又捂住胸口,一疊聲地喚著疼。

在他的旁邊,趙林寒不甚明顯地翻了個白眼。

他好像養了一個不成熟的小孩,不得不時時教導他:“別鬧。”

鄭然非不依,泫然欲泣:“真的疼,是不是你的雙修功法不適合我,所以……”

趙林寒還真沒把握,他當初就隨手看了眼,記錯了也有可能。他半信半疑,探手去把他的脈。

鄭然非狡猾地一笑,順著他的手將他一拉,趙林寒頓時跌倒在他身上。

一雙手攬上他的腰,身下的人生龍活虎,哪裏有不舒服的樣子。

趙林寒氣極,他撐著身體,瞪著身下的人:“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鄭然非無辜地看向他:“可是,我本來就是放浪不羈的魔教之人啊。你嫁都嫁了,也不能反悔不是?再說了,洞房花燭夜還沒補上呢,我們是不是——”

他臉色忽然一變,嘴裏嘶了一聲,疼得冷汗都出來了。於是剩下的話也不敢再說,只好快速又小聲地嘀咕完,說到後面,又理直氣壯:“你這是謀殺親夫!”

趙林寒:“……”

夜涼如水,卻抹不滅白日的灼熱。這漫長的一夜,註定要在水深火熱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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