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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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人的聲音很輕, 宛如情人間的呢喃私語,帶來的壓迫感卻不容忽視。樹影搖晃, 風雨欲來。

白日的周山冷冷清清, 唯有鷓鴣一聲一聲地叫著, 愈來愈緩,愈來愈遠。

在這種時候, 趙林寒動了。腳尖輕點, 身形疾退,轉眼就和黑衣人拉開距離。

他沒有開口,關於秘籍,他一招制敵的劍術就是最好的回答。黑袍人問這一句, 不過是多此一舉。

他肯追上來, 就證明他心裏已然有了答案。

見他又跑, 黑袍人在原地思索了一會,最後還是跺跺腳跟了上去。

“何必浪費時間,我跟了你一路,你總該知道, 自己跑不掉的。”

趙林寒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話是這麽說, 可是誰都看得出來他已經是黔驢技窮,山枯水盡。而黑袍人到還在都還游刃有餘, 閑庭信步。

一路行至山頂,期間,黑衣人一直綴在他身後, 忽遠忽近,若有若無。趙林寒咬咬牙,看出他在逗弄自己。悠哉游哉不說,還時不時說一兩句風涼話,摧毀他的意志。

可惜他字裏行間還是透露出了他對秘籍的在乎。

所以,從一開始,他就已經輸了。

山頂平緩,還修了個供人停歇的木屋。若不是站在這兒能看見大半個洛陽的情景,只怕說它是平地都有人信。

上山的路沒了,下山的路還未找到。趙林寒撐著三問,靠在一棵樹上喘著氣。

黑衣人走近,他追著人跑了一路,卻還是腳步平穩,不見疲態。可他還是喘著氣,和趙林寒截然不同的,因為興奮而抑制不住的喘氣。

他像一只終於捉到獵物的猛獸,愜意且心花亂放地準備享受自己的勞動成果。

“這就是劍聖傳人的實力,被我追得落荒而逃?”黑袍人嘲諷地一笑,目光中滿滿地不屑,又隱隱透出嫉妒。

趙林寒還是淡定,他除了臉紅氣虛,絲毫看不出和平常的不同。

他漠然道:“明知不敵,自當避戰。”

黑袍人道:“既然如此,當下又是什麽情況?”

他這話說得暗含譏諷,趙林寒像聽不出一樣,垂下眸子,神色如常。

黑衣人終於按耐不住了:“交出秘籍,饒你不死。”

這時候的他,終於拋卻了雲淡風輕的假象,急切的模樣,和那日癲狂的他逐漸靠近。

趙林寒神色凝重起來,眼底浮現一絲疑惑。身居高位,武功高強,還愛慕羅清影,這個黑衣人,究竟是誰呢?

他問過池天成,見多識廣的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然,他們也不至於出此下策。

為今之計,只有摘下這黑衣人的面具,看看他的真面目了。

趙林寒從懷中掏出一冊書,口中道:“這是我手繪的秘籍,你想要,憑本事來拿。”

黑衣人冷笑一聲,目光卻控制不住地落在秘籍上,隱隱透露出狂熱。

他明明已暗動殺機,他知道,趙林寒也知道。

可他還是穩穩地站在那兒,手中托著那本秘籍。

黑衣人使出那日折騰鄭然非的法子,手中發出一股吸力,想要連人帶秘籍一同吸過來。

他用的招式並不花哨,簡單幹練,卻彰顯出他對自己實力的絕對自信。趙林寒單膝及地,三問撐著身體,咬牙和他對峙。

恢覆了實力的他,自然不像那日那般好欺負。他一邊抵抗著來自黑衣人那邊的壓力,一邊側頭朝木屋那邊看了一眼。

他得按計劃行事才行。

那黑衣人自以為運籌帷幄,動作間越發肆無忌憚。趙林寒堅持了一會,忽而松手,任自己被他抓過去。

黑衣人的身體激動地一顫,眼中已然冒出狂喜。

瞥見他的模樣,趙林寒嘴角一勾,不期然地松了手。

失去他護持的秘籍還沒來得及體驗自由的滋味,就被他們之間的氣場一個碰撞,轉瞬間灰飛煙滅。

黑衣人的身體僵住了。

他一只手中還抓著趙林寒,另一只手中落滿了不少粉末。

這是他想要去抓,卻抓了個空的秘籍。

他手上不自覺地使力,趙林寒痛苦地咳了咳,臉色慢慢漲紅。

黑衣人顯然是被他的舉動刺激到了,行動間再無理智。趙林寒掙紮著擡起手,似乎還想再垂死掙紮。

黑衣人露出了陰狠又暴虐的笑容:“沒用的——”

話音未絕,他呆呆地看著趙林寒手中的面具。那是一張很恐怖的面具,青面獠牙,嘴角翹成邪惡的弧度,滲人得慌。戴上它的黑衣人,渾身充斥著邪意,邪得能止小兒夜哭;可不戴它,他又是一副和藹正直的模樣。

面具下的他長著一張端方敦厚的臉,再和善不過。只是這樣一張臉卻還掛著來不及斂下去的殘忍瘋狂的笑容。兩者結合到一起,不倫不類,滑稽至極。

黑衣人瘋了一般把面具搶回來,重新戴上去。可就算只是瞬間,也足夠大家看清他的真面目。

趙林寒如此,木屋裏的人也一樣。

池天成打開門,帶著身後青城派眾人及幾個雲游好友,一臉失望地看著黑衣人。

“謝兄,你……唉,讓我說什麽是好。”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最後還是強打起精神,對黑衣人道:“放開寒兒吧,別傷了他。”

黑衣人張目結舌地看著他,身形已經不穩。及聽懂他的話,他更是吃了一驚,不敢置信。

“寒兒?”他死死盯著趙林寒,尤其盯著他的脖頸。當他瞥見那根熟悉的紅繩的時候,他突然一個哆嗦,手中松了力氣。

趙林寒軟軟倒下來,落在快步趕過來的鄭然非懷中。他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脖子,拍他的背,幫著他喘氣。

池天成也擔心地看了趙林寒一眼,見他確實沒有大礙,才放下心,重新看向自己的老朋友。

如今的武林盟主——謝盛南。

他們猜了半天,連自己門派的人都懷疑過,卻怎麽也想不到,做下這些惡事的是一開始就被他們排除在外的謝盛南。

十幾年的夫賢妻美,郎情妾意,原來都是做戲。

池天成再次嘆氣,他也不得不嘆氣。因為,眼前的人是謝盛南;因為,他看著長大的師弟死在這人的手上;因為,昔日名動天下卻又家破人亡的何姝月是謝盛南的義妹。

他嘆完氣,便拔出將離,無聲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謝盛南瞥見他動作,忽然大聲地笑起來。他笑得那樣用力,以至於眼角都有了淚。

“大名鼎鼎的青城派掌門,十幾年未動過手,如今這是要找我報仇來了?”

池天成臉色肅然:“恩,不可不記;仇,不能不報。報了這仇,也好慰藉我師弟和鄭家上上下下的英靈。”

聽見鄭家,鄭然非身體微顫,神情落寞。

謝盛南冷下臉來,“那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池天成也知他的功法有些古怪,定然不是他露於人前的那一套。

兩人開打,池天成試探他的實力,一開始並未盡全力。謝盛南則施展身法,在方寸間騰挪,游刃有餘。

他雖在和池天成比試,卻知兩人誰也奈何不了誰。論單挑,他自然有實力打敗他。可池天成不僅僅是一個人,他的身後,還有數名青城派弟子,還有一些雖在江湖沒掀起什麽風浪卻也有名有姓的人物。

有這一群在,他打與不打,都沒意義了。打又打不過,名聲也毀了,一敗塗地。

他不甚走心地陪池天成打了一會,餘光卻忍不住落在角落裏的趙林寒身上。他看他脖頸上的紅繩,看他脖子上血紅的手印,看鄭然非動作輕柔地給他上藥。

他還躺在鄭然非懷裏,沒有動身,鄭然非也沒有催他起來。

看著看著,謝盛南心中忽而充滿了怪異感。他以為,這兩人無論如何,都不該是這種關系。

像他從李大嘉和馮弓口中逼問出的那樣,趙林寒惱羞成怒,把鄭然非推下懸崖,這才是他們兩人之間應該有的關系。

而不是現在這副溫柔心疼的模樣。

兩人打了一會,池天成奈何不了他,只得先行休戰。他的表情很凝重,謝盛南顯然比他想得要強,一時半會,這仇恐怕還不好報。謝盛南的表情則有些奇怪,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註意到他直勾勾的眼神,趙林寒蹙起眉,擡頭朝他看去。

他手中還拿著三問,謝盛南瞥見了。他看著三問,臉色突然黑了下來:“你跟你那狗皮膏藥轉世的爹一樣,冥頑不靈,只會礙事。”

趙林寒心情覆雜,他這脖子還痛著呢,突然就被提及了。他累了一路,沒什麽精神,良久,才面無表情道:“謝謝誇獎。”

擺明了不想搭理他。

謝盛南:“……”

他臉上一會暴怒,一會溫柔,一會辛酸,一會心疼。看得人莫名其妙,毛骨悚然。

他的註意力全在趙林寒身上,其他人不明所以,都明裏暗裏地打量著他們。

按理來說,這兩個人之間該有殺父之仇,壞事之恨。可從謝盛南的反應來看,他們之間明顯不是這麽一回事。

這謝盛南的眼神,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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