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無垠, 白雲悠悠。

趙林寒擡頭看著頭頂炫目的白光, 天幕原本離得極遠, 此刻卻突然拉得極近，好像伸手就可以觸摸到。

他嘗試著伸了伸手, 流雲從他手中溜走, 化作裊裊青煙散去。手裏心裏，全都空蕩蕩的。

忽然間, 一滴淚無知無覺地滑下，順著他的側臉一路向下, 一直落到耳畔。

趙林寒慢慢地闔上眼睛,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幕一幕, 在他的腦海裏打著架。記憶轉瞬即逝，曾經珍惜的過往漸漸遠去，最後留下來的是鄭然非溫柔含笑的臉。

如往昔一般, 他在心中給自己力量, 支撐著他走下去。

可這是第一次，趙林寒想著這樣的他, 卻陷入了無法抑制的悲哀之中。他怎麽可以……

他怎麽可以當著鄭然非的面跳下去。

崖頂，捉拿他們的兩人早已逃命去了, 鄭然非踉蹌著從樹後走出來, 他臉上還是僵硬的，眼眶泛紅，裏面布滿了血絲。

他仍然不相信, 趙林寒跳下去了。也許，他並沒有真的跳，也許，那下面也有一棵樹。

可當鄭然非找過去的時候，那下面一覽無餘，鐵刃一樣光滑。

無風，也無樹。雲海靜謐，鳥獸無聲。

偌大一座深山，忽然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心好像突然缺了一塊，傷口是新的，呼吸一次，就跟著他的胸膛瀝著血。

鄭然非在崖邊麻木地坐了許久，心裏把一直以來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應該早就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卻沒有揭穿過一次，甚至主動幫他圓謊。

一開始的“噤聲”，後來的不管不問，都是他默默無言的體貼照顧。他看似做的多，和趙林寒付出的一切相比，都不值一提。

那是那樣決絕的他，那樣溫柔的他。那是那樣冷漠的他，那又是會把他護在身後的他。

那樣的他，不見了。

鄭然非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裏一抽一抽地疼著，上一刻還是風平浪靜，下一秒卻又狂風暴雨，將他席卷。他無力掙紮，放縱自己沈浸一個名為趙林寒的世界裏。

他想起趙林寒無奈的樣子，想起他忍笑的面容，想起他曾經奮不顧身將他護在身後的樣子。

心腸一點點被他捂暖，他立於三春暖陽下，依稀還感覺到他帶給自己的溫暖。還沾著石子粗砂的手掌緩緩摸上冰涼的面龐。鄭然非摸到了翹起的弧度，一如他在趙林寒面前的笑容。

自以為逢場作戲，卻終究假戲真做，心裏一點點擠滿了另一個人。

原來，他臉上的笑容，一次比一次真誠，一個比一個發自內心。

他卻全然不知。以至於覺察到的時候，笑得比哭還難看。

天漸漸黑了，圓月踩著黃昏的尾巴爬出山頂。這期間，一直沒有人來後山。

想來，連那自命不凡的少主都已經察覺到不對，收拾東西跑了。

屬於這裏的人爭先恐後地離開，不屬於這裏的人，卻永遠永遠地留了下來。

星月交相輝映，朦朧的月光籠罩大地。飛鳥歸林，萬籟俱寂。

鄭然非撐著手站起來，趔趔趄趄地朝山下走去。這一次，沒有人陪著他一起走。

心裏百味雜陳，過往是甜蜜的，現實卻是痛苦的。在這個充滿陰翳的夜晚，他蹣跚著腳步，要去見自己的心上人。

同一時間，山崖底下。

趙林寒的身體匍匐在一池碧水邊。那水也是山泉，從山底流出，徹骨生寒。

托那個神奇的主角光環的福，跳了這麽深的崖，他還好好地活著。同時也是因為那個技能，他明明沒死，卻摔瘸了一條腿，身上也有無數細小的傷口，讓他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倒黴透頂。

此刻，趙林寒立在一團白光之中，慘不忍睹地盯著自己的身體。

系統為了保護他的身心健康早早地開了玩家保護模式。他什麽都沒體驗到，就已經變成了現下這副模樣。

雖然他很感激系統的反應迅速，可是，為什麽要讓他看到自己的這副慘樣？

對此，系統表示：你大可以下線，反正這裏的時間是根據算法自動演繹下去的，不會影響他的游戲成績。

道理是這樣的，可趙林寒卻難以按下那個按鈕。他現在一想起鄭然非看著自己跳了崖，就忍不住黯然神傷。怎麽就讓他看見了呢？他怎麽也沒想到，鄭然非會那麽快爬上崖頂，又那麽湊巧，看到了他跳崖的那一幕。

他後悔和鄭然非說那句提示了，如果他沒說，鄭然非說不定還以為他是真心害他。這樣，至少他受到的傷害不至於太深。

一想到對鄭然非而言，那一幕是他以死相護，用他的命換回他的命，他就心悸得厲害。

就算普通朋友，經歷這種事，恐怕也會刻骨銘心，一輩子活在悔恨中。他難以想象，經歷這一切的鄭然非是怎樣一般感受。第一次，趙林寒希望鄭然非從頭到尾都是在騙自己，就連後面的保護也是別有用心。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他現在特別想回到鄭然非身邊，可是他卻被困在了這裏，連人身自由都沒有。

想到這裏，他垂頭喪氣，當場自閉。

高空中的系統看不過去，百忙之中來到游戲世界，陪他胡侃。可惜，他們兩個好像有點八字不合，每次不是趙林寒嗆得它氣暈過去，就是它一不小心戳了人家傷口，堵得趙林寒說不出話。

又一次被趙林寒嗆得啞口無言，系統氣得又去數據庫翻新了半天數據。兩個小天使在旁邊看著它發瘋，時不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系統分心看過去的時候，正好聽到它們在吐槽：有沒有覺得自從有了玩家，大哥哥都勤奮了不少？

拿喇叭的小天使猛地點頭，非常讚同它的觀點。

系統：……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有玩家，肯定比閑著沒事做的時候忙。

它又整理了一會資料，一直到主系統發出警告聲，它才化身一股數據流，一頭紮進游戲世界。

鄭然非快要找來了，系統掏出早就設置好的處理方案：修覆程序受到幹擾，即將轉為體內修覆。

趙林寒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後來聽明白它在說什麽，整個人都驚住了。

“你說什麽？受到幹擾？”

他舔了舔唇，期待又不敢相信：“是人為幹擾嗎？”

會是他嗎？他找過來了？！

——是的。

趙林寒恍然，他莫名其妙地就篤定，來的人是他，一定是他。

天將明，鄭然非疲憊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他一寸一寸搜尋過來，即使能劃分大概方位，要在這狹長的崖底找到一個人也不容易。

好在，他找到了。

趙林寒就看著他先是一怔，然後一個踉蹌，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邊。

他從水池邊撈起他，小心翼翼地把擋住他面龐的頭發撩開，左手留戀又輕柔地在他臉龐撫過，目光中充滿了哀傷和絕望。

大大小小的傷口布滿全身，血將附近的池水暈染成紅色，觸目驚心。

瞥見他這一連串反應，趙林寒心一沈，他最擔心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

好在鄭然非很快就意識到他沒有死，他驚喜萬分地攬著他，如若攬著自己失而覆得的珍寶。

他從懷裏掏出傷藥，趙林寒以前送他的藥還好好地放在他懷裏，正好可以用上。

藥丸在手，卻怎麽也餵不進去。趙林寒的身體毫無反應，如果不是還有呼吸，幾乎與死人無異。

鄭然非的手顫抖起來，他勉力維持平靜，靜下心來再嘗試了一次。

藥丸抵在唇邊，鄭然非不知是在勸說他，還是在安慰自己：“乖，把藥吃了，吃了就沒事了。”

趙林寒：“……”

一具沒有意識的身體自然是做不到主動喝藥的。

鄭然非還在堅持，想了好幾個法子，都沒能把藥塞進去。趙林寒的身體上全是傷口，他不敢有大動作。最後只能輕輕地幫他褪去外衫，處理一下好處理的傷口。

期間，趙林寒和系統大戰了三百回合。

“為什麽我不能回去？”

——因為你身體不好，為玩家著想，不建議你回到原身體裏。而且你的活動會影響身體覆原的效率，本來再過不久就能養好的傷，最後會拖上好幾天。

拖上好幾天也比幹看著要好，趙林寒很是堅定：“放我回去。”

系統：……

人類的腦回路，它是真的理解不了。

但玩家都這麽要求了，它們也沒有攔著不放的道理。於是沒過多久，趙林寒就感覺身體一輕，微弱的痛感傳來，一點一點刺激著他的神經。

有系統的保護模式，他倒沒有覺得有多痛苦。就是身體感覺不太好，松軟無力，連動動手都顯得艱難。

他努力調動身體，好不容易微微睜開眼睛，就感覺唇上一熱，炙熱的呼吸噴到他臉上，一下子就把他弄懵了。

原來，鄭然非給外傷粗略上了一遍藥後，放心不下，又開始想法子讓他吃蘊氣養神、活血化瘀的內服藥。

只是趙林寒一直沒有反應，條件又簡陋，他迫於無奈，只能出此下策了。

鄭然非含著藥，心想，他真不是故意玷汙，實在是救人心急，還望晚霜公子不要怪罪。這件事天知、地知、他知，絕對不會讓其他人知道。

他躊躇好久，終於下定決心。結果他剛付諸行動，就見到趙林寒的睫毛顫了顫。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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