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四歲到十七歲, 整整三年的時間, 鄭然非都被一件事困擾。

那時候的他正好處於叛逆期, 整日整日地玩游戲。他天賦不錯，什麽游戲都能很快上手, 甚至輕而易舉地吊打自己的那群狐朋狗友。

可以說, 那時候的他只知道什麽叫勝者為王，壓根就不知道什麽叫尊老愛幼。

這段中二期一直到他遇到了一個可以把他吊打的人才結束。

那個人就是“無謂”。

“無謂”大神出名早, 所以，哪怕後面他上線的時間越來越短, 游戲上也一直流傳著他的傳說。那時候的鄭然非年少輕狂, 壓根就沒有把這些成名已久的大神放在心上。所以撞車“無謂”的時候，他不但沒有大家對他的那種敬畏感, 甚至還主動去挑釁了當時匹配到了他對面的“無謂”。

可想而知，他被教做人了。

“無謂”大神這麽多年的名頭不是白叫的，他的實力或許有誇大, 卻絕對比大部分主播都要強。而一直眼高於頂的鄭然非, 也終於在他那裏狠狠撞了一次墻。

鄭然非後來還不服氣地繼續找“無謂”單挑，結果一次輸得比一次慘。當時全網都在群嘲他, 他沒放在心上，一次又一次地去嘗試, 終於有一次打贏了“無謂”。

也是那一次, “無謂”動了收他做徒弟的心思。

他說他是一塊璞玉，只是還需要打磨。於是他就去做了雕琢師，親手將他培養成了優秀的模樣。

可以說, 鄭然非能有今天，“無謂”功不可沒。

但讓鄭然非對他念念不忘的原因不是這個，而是他心中的愧疚。

隨著兩人的交流越來越多，感情也越來越深厚。他性格開朗又愛交朋友，看誰順眼，他就會把那個人放心上，也會不自覺地去關心他。

師父話少，往往是他一個人在局內消息說上半天，那邊才會回一兩個字。一開始他也有被冷到過，“無謂”簡直就是一塊從南極飄來的冰山，凍得人瑟瑟發抖。

但相處以後，他才發現師父是外冷內熱的性子，雖然話少，卻會熬夜教他一些小技巧，幫他分析對局數據。

便是現實中的朋友也沒有這麽認真費力的，他投桃報李，記住了這些好，也在用自己的法子回報他。

師父不要禮物，他便經常講些笑話逗他開心。兩個人明明連語音都沒有開過，卻靠著這些你來我往的交流慢慢熟絡起來。

本來沒什麽的，誰也沒預料到，“無謂”會因為他的這些無意間的溫柔，而漸漸喜歡上了他。

當他得知師父喜歡他後，他整個人都懵了，半天都沒有回話。

第二天，他終於回過神來，想說他不是女生，師父是不是誤會了，卻發現“無謂”早已經銷聲匿跡。

並且從那以後再也沒上過線。

所以鄭然非才會那麽愧疚，他一直以為，是他讓師父傷了心，所以他才會不想上線。

後來在職業賽場上看到“無謂”，他其實挺高興的，這樣至少證明那件事對他造成的傷害不算太大。

只是心裏漸漸地也留下了一個疙瘩。

他不是沒心沒肺的人，相處那麽久，怎麽可能無動於衷。也許那不是愛情，但師父在他心中絕對占有很重要的位置。那些曾經擁有過的細致的指導和別扭的安慰時常讓他記掛在心上。失去以後，他才知道這些有多難得。

所以“無謂”走出來了，他卻漸漸陷了進去。

後來又因為時間原因，他慢慢地看淡了這些，只是心裏還留有愧疚。為此他千辛萬苦進了YS，只為了當面和他說一聲對不起。

卻被告知他認錯了人，而他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早已經把號賣了。

他手腳冰涼，如墜冰窖。

看著他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楚瀟無奈。果然是年輕人，一點小波小浪都受不住。

索性，抗打擊能力隨著閱歷提升會逐漸增長。他也相信憑鄭然非的資質，遲早有一天會解開自己的心結，走上更高的臺階。

他們都是這麽過來的。

“好了，別想這些了。那人的聯系方式我還留著，你想要我可以給你，現在先陪我看會直播。”

也是，鄭然非清醒過來。他抹了把臉，努力打起精神來看向墻壁上的電視。

現如今，也只有看到他家老趙的身影才能讓他冷靜下來了。

這一次TK還是林風帶隊，看見他的那一刻，楚瀟放在床上的手握緊又松開，這樣重覆了好幾次，他徒然嘆道：“辛苦他們了。”

“這次是我對不住他們。”這麽重要的比賽，他居然不在，要靠他們幾個小孩子去苦苦支撐。

一直以來，都是他頂在前面。沒想到，他也有被人保護的一天。

對於這一點，鄭然非幫賽場上的他們做了回答：“你值得。”

“雖然我加入戰隊的時間還很短，還鬧出了這樣的烏龍事件……”他微紅著臉扭過頭，找錯人什麽的，真的蠢到爆啊！

“但你在我心裏依舊是那個強大而有魄力的隊長。你值得我們的尊敬和愛戴，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改變。”

楚瀟面露微笑聽他講完，他的微笑一向是暖如朝陽的，這次卻不經意地帶上了些許淡淡的哀愁。

“我倒不知道你們是這樣想的。”楚瀟感慨道，“孩子長大了，都會保護媽媽了。”

鄭然非一臉尷尬，“哈哈，是嗎？”

說完，他摸了摸額頭上的冷汗，楚哥這實際性格跟他在粉絲面前營造的形象差別也太大了吧。

說好的溫柔內斂強大可靠呢？

為什麽他會有一種我把你當偶像，你卻皮到想當我母親的既視感？

論那些年，我見過的偶像破滅的瞬間。

陪楚瀟看了兩局游戲，整體感覺就是他們在找虐。雙方實力差距太大，而且作為中流砥柱的楚瀟還不在，就更加沒有抵抗之力。

再這樣下去，他們就要被TK零封出局了。

楚瀟面色凝重，左手死死捏著被子，揪得被子都直接變了形。

鄭然非也心情沈重，他知道一旦零封，等待著他們的將是什麽。

無盡的嘲弄、譏諷、謾罵……這就是輸了比賽的下場。

沒有人會去管在這之前，他們私下裏每天訓練多久，吃幾頓飯，休息得怎麽樣。

輸了比賽，就算你曾經耗出性命來訓練，也得不到一句同情和理解。

電子競技，菜是原罪。

第二局結束，兩個人呆在原地一動不動，沈默在病房內蔓延，寬闊的空間突然一再縮小，壓得兩人喘不過氣。

鄭然非難受，可是他知道在賽場上的他們更難受。輸了比賽，這些當事人才是最痛苦的。在強大的對手面前，他們之前日以繼夜的努力和揮灑過的汗水，徒勞得像一個笑話。

關鍵是他們還沒有時間悲傷，不得不馬上收拾心情，全力備戰下一局。

明明知道結局是什麽，卻還要強迫自己去接受淩遲。

何其殘忍。

“我對不住他們。”楚瀟突然說道，他閉起眼睛，幾乎不忍心再看下去。面對老東家，林風是真的一點也沒有心軟。

倘若他稍微仁慈一點，他們都不會輸得這麽難看。

“我尤其對不住小趙。”

這場和之前的差距就在於中單。在這種情況下，失去理智的粉絲會第一時間把輸掉比賽的原因歸結到他身上。這些本該屬於他的嘲諷和謾罵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換了人。

反正，只要有人站出來挨罵就好了。而沒有上場的楚瀟，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楚神。

但其實，換了他來也是一樣的結果。

整體實力差距太大，無從掙紮。

可是這些，卻要讓他一個新人來承擔。

楚瀟知道俱樂部是怎麽想的，無非就是他的形象過於光輝，舍不得罷了。

這畢竟關乎一個戰隊的經濟效益，不得不小心謹慎。

還有一個考慮就是，他馬上就要退役了。他打比賽這些年，算是上天眷顧，從來沒有輸得難看過。所以，戰隊不希望他晚節不保，之前鮮花著錦，到最後反倒罵名一片。

可被推出去頂鍋的趙林寒又何其無辜。

“他不在意這些的。”

鄭然非突然說道。

楚瀟詫異地看過去，鄭然非在他面前的乖覺沒了，小心翼翼也沒了。

他就這樣旁若無人地看著屏幕，笑得溫柔且坦然。

“我了解他。”

“他從不在意無關人員的看法。”

鄭然非深深凝視著趙林寒，仿佛註視著萬千山河。

那裏有他的全世界。

註意到他的眼神，楚瀟心下一震，一個模糊的念頭突然浮現。

他們兩個……？！

現下想來，他們之間確實是超乎尋常的親近。

“隊長，我想和你請個假。”

鄭然非側過頭說道，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突然湧上一股沖動，在他胸膛橫沖直撞。

他想沖到趙林寒身邊，什麽也無需說，什麽都不用做，只是單純地抱一抱他。

聞言，楚瀟的神色有些古怪。為了驗證心裏的猜測，他試探道：“你要不再等等，看樣子他們快要回來了。”

“我知道。”鄭然非道，這些他都知道。

“可我還是想請假。”

想去見他一面，想要擁他入懷，想低聲對他說：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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