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生來便是校霸, 趙林寒把思緒理了理, 他這校霸的名頭, 大抵是三年前傳出來的。

那時候錢浩還在讀書，他們兩個既是童年玩伴, 又是同校同學。那時候的他們, 從來沒想過日後的生活會變成這樣。

在旁敲側擊過錢浩後，再結合背景, 趙林寒了解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具體的恩怨牽扯要從上一輩說起了。

那是一個很老套的故事，趙母

長相乖巧且伶俐, 讀書很用心, 成績更是學校裏數一數二。所以哪怕家裏很窮，她還是靠著獎學金的支持, 一步一步走進了大學。

她的生活本來萬丈光芒，如果她的人生中沒有出現趙奉庭的話。

趙奉庭，同樣是窮困家庭出身, 心思卻沒放在學習上, 混完高中就早早地出去闖蕩社會。沒有背景的人很難混出頭，好在他肯拼, 攢了幾年，終於攢下錢盤了一個小店鋪。

這兩個人青梅竹馬, 感情深厚, 男的俊女的靚，任誰見了，不說一句般配？

除了學歷上有些遺憾外, 兩個人再沒什麽不圓滿的地方。趙母畢業後當了老師，而趙奉庭繼續做生意，日子和和美美，羨煞旁人。

後來，也不知怎地，趙奉庭迷上了賭博，家裏的錢入不敷出，一日不如一日。趙母勸過，鬧過，甚至為了這事和趙奉庭打過架，都無功而返。最後心灰意冷的她，拿著一紙離婚協議書瀟瀟灑灑地離開，再無回頭。

她本來想把兒子一起帶走的，但一來趙奉庭不會輕易放人，打官司不容易；二來那時候還小的趙林寒自己也不忍心就此拋下父親，此事便不了了之。

那時候的他還是兩人的心上明珠，掌中珍寶，跟誰其實都沒差。誰又能想到，後來的事情會發展到那種地步。

小小的趙林寒繼承了兩人的優點，相貌俊朗，人也聰明，曾經也是廣受追捧的對象。他肯用心，又體貼，父親做生意受挫，他就一邊照顧他，一邊慢慢縮減自己的花銷，減輕家裏的負擔。

再之後，他上初中了，個子竄得很快，說他是高中生都有人信。人越長越大，家裏收入卻越來越少，趙林寒半信半疑，但看著父親日漸疲憊的臉龐，再想起他當初保證過的話，他還是選擇了相信他。

就算他的父親掙得少，沒什麽用，只要他有一顆為家庭努力的心，就足夠了。

初二結束那年，他動起了打暑假工的念頭。但年紀尚小的他也做不了什麽，只能去做一些搬東西刷盤子的苦力活。辛苦一個暑假後，他滿心歡喜地拿著工資回家。那時候的他只想告訴自己的父親，他靠自己的雙手給自己掙夠了學費。

再沒有什麽，比這更讓他心情激蕩的了。特別是得到趙奉庭的肯定後，他只覺得人生最幸福的時候也莫過於此。

他是過的清苦了一點，但只要生活在慢慢變好，只要他每一天都有一個盼頭，日子再苦，他都能忍受。

這個美好的開始讓他逐漸有了勇氣憧憬生活，憧憬未來。

對那時候的他而言，這是頂天的大事，能讓他激動好久。就連和錢浩說話，也經常半句不離錢字，把錢浩給煩得不行。

可當他真正要用到這筆錢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千辛萬苦攢下的錢不翼而飛。

家裏沒有進小偷，唯一能動這筆錢的人，只有和他朝夕相處的人——他信賴的父親。

小趙林寒恍若雷擊，那一天，他沒有去學校報到，坐在家裏等了一天一夜，最後快天亮才等到喝得醉醺醺的趙奉庭。

看著他混濁的眼珠和晦氣的臉色，趙林寒什麽都明白了。

不是為了生意，不是因為周轉。他找的借口被一條條推翻，留下一個殘酷的現實。

那一刻，趙林寒陷入了空前的憤怒中。他第一次揪住了自己父親的領子，質問他：“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再賭了嗎？”

“當初你求著我留下來的時候，不是保證過嗎？”

“為什麽說話不算數？為什麽？！”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學費？你把它拿去賭了……”他哽咽著，也絕望著，“我拿什麽去上學？”

“上學？”回應他這句話的是趙奉庭的冷笑，他好似清醒了些，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盯著放在自己領口的手，眼中情緒不定。

“你還怕上不了學？打電話給你媽，叫她出錢。順便再讓她給點生活費……哦，我想起來了。她現在是又生小孩了是吧？恐怕顧得上那個孩子，就顧不上你了。”

“她多久沒跟你聯系了？三四個月？一兩年？自從你那個弟弟出生後，好像都沒怎麽聽你提起過她。”

趙奉庭戳著他的心窩子，肆無忌憚地說著這些他想說卻不能說的話。酒麻痹了他的神經，那些被他隱藏起來的痛苦、煩惱與恐懼都在這一刻傾湧而出。

他什麽都顧不上了，他只想拉著自己身邊的所有人共沈淪。

“你跟我一樣，都不過是被拋棄的可憐蟲而已。”

趙林寒動了動嘴唇，氣得說不出話。他揪著領口的手指慢慢收緊，指尖因為過於用力而變得蒼白。

他怎麽就、怎麽就碰上這麽一個父親。

吵鬧聲驚動了隔壁的錢家，等錢浩從床上爬起來下了樓梯，就見到爸媽扶著自己的好友，滿面愁容地走了進來。

而後知曉來龍去脈的他望著心如死灰的趙林寒，無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沒經歷過這種事，也不知道切身體驗這些事情會有多痛。

但想來是很痛苦的，以至於能讓活潑開朗的他，慢慢變成現在這副死寂的模樣。

學費的事好解決，錢家本來都說了幫他先墊著。但趙林寒拒絕了，他賣掉了自己養了兩三年的游戲大號。這個號裏面全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榮耀。即使上線的時間越來越少，越來越短，但只要他一上線，就必然會引起轟動。

裏面值錢的皮膚很少，銘文也才堪堪湊齊幾套。但買這個號的人本來看重的就不是這些，而是“無謂”大神的名頭。所以這一個號賣了5000塊錢，夠他生活一段時間了。

父親靠不住，母親有了新家，再也不想管這邊的事情。從那之後，尚且年輕的他就知道一切只能靠自己。

他拼了命地努力，拼了命地掙錢。他什麽苦都肯吃，什麽活都肯幹。那時候錢浩也無心學習，他們兩個經常一放學就去找事做。即使這樣，一年下來，也不過勉強掙夠生活費和學費。

但至少趙林寒看到了希望，他可以靠自己，慢慢走出泥潭，走向康莊大道。

可惜，依舊不夠。

期望的事情沒有發生，上天把他渴望接待的美好鎖住，反倒讓灰暗一日一日地找上門。他每一天都在堅持，每一天，都是煎熬。

進退兩難，身陷泥潭，無路可走。

高中的這道校門，是他含著血，和著淚，背著沈重的包袱，硬生生爬進來的。

思緒沈沈浮浮，明明已經經歷了那麽多苦難，卻還只是一個開始。趙林寒沒有繼續沈思下去，他回過神來，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直直地看著蹲在外面虎視眈眈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輕嘲。

註意到他的目光，男人混濁的瞳孔一縮，下一秒，更加兇惡地瞪回來。

趙林寒會被他嚇到就怪了。他拿著請假條，不慌不忙地在門衛室做好登記。期間男人的呼吸愈發急促，剛剛年過四十的他，臉上常年泛著高原紅，油光滿面，頭發稀疏，像雜草長在了貧瘠的泥土裏。發根已經灰白，光看外表，比門衛室裏精神的老爺子都還要蒼老。

趙林寒走出校門。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窩囊的男人，沒見多生氣，冷靜地問：“等了幾天？”

趙奉庭沒想到他會是這副反應，錯愕之下，下意識答道：“兩天。”

果然是一直在這蹲點。趙林寒了然，知道他多半是沒錢了，想過來碰碰運氣。

不過很可惜，他也沒錢。他不光沒錢，他甚至還背負著巨債。

“你來得正好，我這還欠著債呢，幾天沒吃飯了。你是先帶我去下館子，還是先幫我把學費交了？”

趙奉庭：“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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