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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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瀟倚靠在病床上, 看上去有些病懨懨的, 輸液的那只手冰涼無比, 隱藏在被子下面的部分像深埋在地底的白瓷,沈重得讓他不想擡起來。手機橫屏放在折疊桌上, 他戴著耳機, 有些無精打采地聽林風講話。

“這裏鄭然非處理得很好,有我當年的風範, 這支隊伍還是可以的,就是中單稍微弱了點, 而且我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

他心裏別扭得很, 覺得這支隊伍總給他一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

楚瀟擺著一張沒什麽血色的臉,心想不對勁就對了, 要是主玩輔助的人跑去中路都還能對勁的話,他們這些主玩法師的人還留著幹嘛?

“趙林寒居然跑去了上路,而且看操作還可以, 不過他不是主玩中路的嗎?難不成他之前逗我的?!”

楚瀟沒有接話, 反而指出了另一個問題:“你看這個諸葛亮,反應開始變慢了。”

“他慢就慢吧, 像他這種嘴賤的人,活該掉到青銅去。”

楚瀟聽見這句話微微一顫, 他低垂眼簾, 心情覆雜地低聲道:“你還是這麽愛憎分明。”

林風沒聽清楚,下意識地問他:“你在說什麽?”

楚瀟打起精神來笑了笑:“沒什麽。”

林風是通過電腦視頻的,可以看到楚瀟那邊的情況。他看了會楚瀟的笑容, 突然道:“我是不是煩到你了?”

怎麽會有這個想法?楚瀟詫異地睜大眼睛,因為心情有些激動,蒼白的臉甚至都湧上了血色。

“沒有的事,你別多想。”

林風托腮,仗著楚瀟不知道他這邊的情況,故作瀟灑地道:“沒事的,要是累了你就直說,我又不會生氣。你現在身體不好,還是該多休息,我改日再來煩你。”

說完他掐斷了通話,留下楚瀟怔楞了一會,慢慢擡起手艱難地將手機熄屏。做完後他無力地倒回枕頭上,苦笑道:“可是你從來沒有煩到我啊。”

時間在一點一滴過去,伴隨著點滴快速流逝的頻率,楚瀟突然覺得有些胸悶,險些喘不上氣。他緩了緩,盡量平覆自己的呼吸,然後乘著還有力氣,拉響了病床旁邊的鈴鐺。

沒有反應,楚瀟眉頭一皺,直接開始打電話。

“施竹,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過來。”

十秒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慌慌張張地打開門沖了進來。

“來了來了,什麽事?”

他一進來看到楚瀟面色不善的樣子,訕訕地停在原地。

“呃,剛才看視頻入迷了,沒有註意。你不是在跟林風那小子視頻嗎?聊完了呀?”

楚瀟“嗯”了一聲,擡起空餘的那只手招他過來:“把這個滾輪的速度調慢點。”

施竹一看他那已經滴了三分之二的吊瓶,不由嘖嘖感嘆道:“牛逼啊,楚隊。”

一說完,他看著楚瀟臉上肉眼可見的煩躁,很有求生欲地閉了嘴,過去給他把滾輪動了動,讓藥液滴入的速度變慢。

“現在感覺怎麽樣?舒服了點沒?”

楚瀟扭頭看著半天才滴一滴的吊瓶,直接道:“太慢了。”

“這還慢啊?!你是想要多快?男人太快了可不行……額,我是說,打吊針太快了影響身體健康,作為醫生,我衷心地告誡你不要玩命。”

楚瀟閉上眼睛,施竹說的話他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太慢了,影響效率,我晚上還有訓練。”

“還訓練?不行不行!”施竹不讚同地搖頭,為了抵制楚瀟的惡勢力,他甚至選擇了躲到門邊去說話:“不是都說好了下一次比賽讓新人去嗎?你還著急什麽,好好養身體才是正經事。你可別兇我,我今天已經為你破過一次戒了,接下來別想我心軟。”

“你自己不惜命,別人總要幫你惜一惜的。”

楚瀟聽著他絮絮叨叨一大堆,終於還是忍無可忍地道:“和尚,廢話少說,什麽時候能輸完,什麽時候能訓練?”

施竹聽到和尚兩個字,渾身一顫,很快就變得臉紅脖子粗起來。他指著楚瀟,一臉悲憤:“你又兇我!”

“你粉絲還說你溫柔,就該讓她們看看,楚隊在隊裏是如何兇人的!你天天就只知道欺負我這個小可憐,但是沒用,我絕對不會向惡勢力妥協。就算你叫我尼姑,我的答案也不會變。”

楚瀟:就你這體型,他也叫不出口啊。

他抹了把臉,萬分無奈:“你清醒一點,沒有人會對唐僧溫柔。”

施竹:……紮心了。

他不就話多了一點麽?你們至於嗎?一個一個給他亂取外號。

他挪過去把速度又調快了一點點,正經道:“還有一瓶,輸完肯定晚上了,再加上到時候左手基本上沒有知覺,所以今天訓練是別想了,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楚瀟嘆口氣,認命地接受了這一現實。不過有些人就算病了也是閑不下來的,他就算不訓練,也有無數的事可以操心。

“趙林寒你也見過了,覺得他怎麽樣?”

施竹回憶起那個被他們逗得臉色發紅,各種氣炸的小孩,好心情地笑了笑:“挺可愛一小孩。”

楚瀟:“不是說這個,我是問他的心態。”

“哦,你說這個啊。那我的答案是接觸太少,了解不夠,不能下定論。怎麽?接下來要重點培養他?”

楚瀟點點頭:“挺有天賦一小孩,進步也快,先天上比常人強太多,培養一下,是個好苗子……適合接我的班。”

後面那句話,他說得有些心酸,卻是每一個職業選手都要面臨的事。他已經在電競這一行業耗了太多年了,如今看著十六七歲的青訓生,才驚覺自己竟然已經這麽老了。

施竹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卡殼了一會,決定還是實話實說:“那我覺得……恐怕不大行。”

“你也知道,我這人婆婆媽媽的。但這樣的人有個好處就是心思細膩,雖然之前我和趙林寒沒有說上幾句話,但大體印象還是比較深刻的。就目前的感覺,我覺得他其實不是很適合這個行業。”

楚瀟蹙了蹙眉,施竹一看他那準備反駁的樣子,就知道他要說什麽,無非就是舍不得這個人才。他趕緊擺擺手道:“你可別跟我說什麽天賦驚人,那都是硬件,但事實證明,光有硬件沒有軟件,那就是一個廢物。別的不說,他話那麽少,比賽的時候怎麽和隊友溝通?而且性格孤僻到那種程度,一般都是以前有什麽陰影。他把眼睛蒙著,也是抵抗和別人接觸的一個表現。當然,要那是他自己的興趣愛好的話,當我沒說。”

施竹是醫學和心理學博士雙學位,他們戰隊花大錢挖過來的人才。雖然平時感覺就是花錢養了一個米蟲,但真正用上他的時候,他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這個人就是平時胡言亂語,關鍵時候有的放矢,一針見血。可惜靠譜的時候說的話都不大中聽,還不如當個廢話一籮筐的唐僧呢。

楚瀟幽幽地嘆了口氣。

施竹的可靠性是毋庸置疑的,也是因為如此,楚瀟的心情才更加沈重。

“抽個時間,你跟他聊一聊吧。”

到時候合不合適這個行業,該不該留這個人,一目了然。

·

鄭然非正在悠哉悠哉地刷藍buff,剛拿了一個諸葛亮的人頭的他,此刻說不出地輕松愜意。

這局游戲雖說前面兇險了一點,但到後期結局早已明明白白擺在那兒。對面前期風光,後面各種臉色難看。特別是諸葛亮,現在整張臉都緊繃著,根本就笑不出來。

他盯著灰掉的屏幕,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前期發育得這麽好,為什麽這會還會死得這麽慘?以前翻車都是因為隊員,這還是第一次翻車翻在他身上。

是的,就是因為他。自從對面打野和上單回來以後,他便開始了“送人頭”日常,生生送得對面站了起來。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說好聽點,他被針對了,說難聽點,就是他手速太慢,反應太差。也就是說,他菜。

他煩躁地想要把手機都砸碎。

隊友沒有說他什麽,不過從隊內語音裏沈悶的氣氛來看,只怕他們心裏也會怪自己各種操作失誤。

游戲人物又覆活了,他操控著諸葛亮心不在焉地往藍區走。阿軻沒有動這個藍,只要他把這個藍Buff拿了,再安心茍一會,相信勝利一定……

他腦中安慰自己的話還沒有想完,就見到草叢裏突然丟出來一個技能。他本能地想要後退,可是手卻好像凍僵了一樣,停滯在半空中。

按下去啊!!!

他急得一腦門子的汗,可是手偏偏慢了好幾拍才落到屏幕上。甚至當他發現對面是木蘭時,他連反應都反應不過來,全程懵逼地被打死。

就好像他壓根不想反抗一樣。

註意到這一切的阿軻:……

“你怎麽不跑?站著給木蘭殺?”

莊周也說:“不求你反殺,但你至少別送人頭吧。”

“這已經是你第幾次明顯失誤了?”

“我……”他吶吶地聽著這些責備,心想你們知道什麽?

你們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埋怨他!

難道這局變成這樣是因為他嗎?還不是你們一直拖,不肯直接結束。

這時候的他壓根忘了一開始是他嚷得最歡,說再玩一會。

他慢慢有些惱怒起來:“這個木蘭一看就單身20年的手速,你要我怎麽跑?沈默一出來,你要我怎麽跑?”

阿軻:“可是你有三段位移和閃現,而且你還有輝月啊……”

別人跑不了,你還跑不了?再說木蘭因為前期經濟落後的緣故,裝備壓根就沒成型。你至少還把六大件出了,結果你告訴我,你跑不了?

阿軻冷笑,這是多菜才能跑不了?

提及輝月,諸葛亮臉一僵,他完全忘了自己有輝月,不然爭取個幾秒鐘,他說不定不用死。

可是他壓根就沒有想起來……

平生第一次,他體會到了啞口無言的感覺。

訓練室內,鄭然非看著木蘭幹脆利落地把諸葛亮殺了,不由吹了一聲口哨:“趙哥,幹的漂亮!”

趙林寒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頭去。殺了一次諸葛亮,他心頭的郁氣漸漸消散,整個人都變得懶散起來。

他又變成了一開始玩游戲時漫不經心的狀態,田宇註意到這一點,納悶趙林寒是怎麽一個情況。

平日裏壓根就不會認真,也就剛才專註了一會。可是這中間也就短短十幾分鐘啊,難不成是因為諸葛亮說的那些話?

可是也沒看他怎麽針對諸葛亮啊。他不是一直規規矩矩地呆在上路發育嗎?

想不通……

他搖搖頭,將疑惑放進心裏,重新去看游戲。這一看不得了,居然看到對面諸葛亮又開始話嘮了。

也是,他現在大部分時候是在灰屏中度過的,不話嘮也沒事做。

就是說的太難聽了些,鄭然非看到他說的那些話,臉色慢慢難看起來,眉間烏雲密布。

這個諸葛亮!

—木蘭,我***

—草叢婊家裏死人了?

趙林寒玩游戲的手驀地停下,他看著這幾個字,臉上血色一瞬間褪盡。

鄭然非瞥了他一眼,手速極快地敲下幾個字:找死?

諸葛亮還想繼續發,看見這句話哽了一會。老實說,李白殺他最多,看見這句話,他還真有點怕。

他隊友也勸他少說一句,阿軻更是直接說了:木蘭就殺了你一次,你在這裏罵什麽呢?

他本來慢慢冷靜下來的心重新燒起一把火:“我樂意,你管我做什麽!”

再說了,他心裏不舒服,憑什麽你們能看他笑話?本來就是個草叢狗,還說不得了?他恨得咬牙,本來要刪掉的幾個字也重新發了出去。

—木蘭s、m了?

砰——

幾個人緊張地朝趙林寒那邊看去,他剛才突然站了起來,椅子因為他起得太猛,直接被撞得朝後滑,重重地撞在門上。趙林寒看著手機,胸膛急劇地上下起伏著,呼吸也隱隱變得急促起來。

他盯著那幾個字不放,明明已經見識了不少,甚至知道這是游戲裏的常態,可他卻挪不開眼睛。

這句話對他而言,實在是太致命了。他努力抑制自己心中沸騰而起的負面情緒,可是他做不到。

他就是一個軟弱無能的人,在這一話面前只能丟盔棄甲,一敗塗地。

“別看了。”

倏地,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鄭然非感受著他微弱的顫抖,堅定地又說了一遍:“別看了。”

趙林寒渾身僵硬,過了會才緩緩閉上眼睛。他壓抑著身體本能的反應,不想讓旁人察覺到自己的脆弱。

可與他肌膚相貼的鄭然非如何察覺不到他身體上的反應?他忽然就心軟下來,沒心沒肺的他難得地心疼起了一個人。

他天馬行空地想到,不怪他心軟,實在是這樣小心翼翼的趙林寒太招人疼了。連堅強,都充滿了一種楚楚可憐,招人憐惜的感覺。

雖然他這個詞用的不太對就是了……

趙林寒經過短暫調整後終於能鎮定下來,其實剛才眼前還是能看見一些光亮,可有了這不完全的黑暗,就好像突然有人舉著傘站在他面前,大雨還是會濺到他身上,只是有了一個人的遮擋,他至少可以安慰一下自己,他並沒有被淋透。

至少他身上還有溫暖幹凈的地方,足以讓他靠著這絲溫度等待大雨停下,不至於被狂風暴雨一下子擊垮。

對他而言,這便夠了。

他咬著下嘴唇,啞著嗓子低聲道:“我好多了,你回去吧。”

鄭然非想到剛才隱約觸碰到的濕潤睫毛,有些遲疑地站在原地。

趙林寒難得的笑了笑:“我都說沒事了,剛才我只是太氣了,現在我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你放心。”

看樣子,他是真的冷靜下來了。鄭然非慢慢放下手,沒等趙林寒完全睜開眼睛,他的手又一下子捂了上來。

趙林寒:“???”

因為剛才的事,他難得沒有被鄭然非的騷操作氣到,而是略帶疑惑地問他:“怎麽了?”

鄭然非一只手把著他的肩膀,手指不自覺地松了又緊。

“我——”

夭壽了,他說不出理由。

突然,他目光凝滯在趙林寒的放在一旁的綢帶上,腦中靈光一現。

“你不是最喜歡這根綢帶嗎?我給你系上?”

其他人:鄭然非你腦子能不能清醒一點,打游戲呢……

被對面死死壓在高地的候昊尤其不爽,他打游戲就沒這麽憋屈過。

掛機他忍了,現在沒事了還膩歪是個什麽意思?

“鄭、然、非!你給我滾回來!”

“游戲還打不打了?”

鄭然非看了他一眼,笑著說:“別急嘛,就對面那群人,我一個能打三個。”

候昊嗤笑一聲,“輸了的話。我看你怎麽辦。”

鄭然非剛拿起綢帶,還沒等他想好怎麽回話,就見趙林寒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他把綢帶接過來,拿開鄭然非的手,簡單地捆在自己的手臂上。

“不會輸。”

候昊正想冷笑,打算嘲諷一下鄭然非狂得沒邊兒,卻突然意識到不對。

聲音不對,語氣不對,人不對。所以剛剛說出那句話的人,是平時一個臉色都懶得給的趙林寒?!

不是鄭然非,是趙林寒?!他恍恍惚惚地看向那邊,秉持著一定不是、不可能是、他在做夢的想法,仔仔細細地打量那兩個人。

趙林寒還是那副清清冷冷飄然若仙的樣子,所以剛才那句話一定不是他說出來的!

趙林寒已經坐了回去,鄭然非對於他的轉變很是驚訝,不過卻還是難得正經地說了一句:“交給我。”

語氣十足地溫柔。

趙林寒怔了片刻,心中湧出一股暖流。他抿了抿唇,正想說不用,就聽到鄭然非說:“對面這個傻逼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趙林寒:“……”

就不能讓他多感動一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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