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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菜皆作祟 床下藏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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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之無顏心想一方水土一方人,沒想到北方人口味這麽重,不過轉念想到川人嗜辣成狂,大概是各有所好,撚起腐竹往嘴裏送去,只一口,“媽呀”一聲吐了出來。“這是什麽味道——”竹之無顏趕緊端起茶水往嘴裏倒,怎奈剛才還不怎樣,這大口大口灌下去,立時滿嘴的餿味,也不知禍根是菜還是茶,“小二,怎麽拿餿了的飯菜招待客人!”竹之無顏抄起碧華弓,就要發作。

小二接著就推門進來:“客官什麽吩咐!”

“這飯菜餿了,你們恁的無良,竟拿隔夜飯菜來糊弄客人!”

“啊,對不住對不住!”小二滿臉賠笑,有道是舉手不打笑臉人,竹之無顏反倒不好發作,小二端著飯菜往外走,一邊扯開嗓子喊道:“誰給我這些餿了的飯菜,這是人吃的東西嗎?不知道拿去餵狗嗎?”

竹之無顏剛一坐下,乍聽這話還沒發覺,只一琢磨,竟發覺這小二在轉著彎罵人:“你……”他心頭有氣,提起水壺,略一用力,就將銅壺捏扁。這時有人敲門,氣不打一處來:“進來!你剛才說……什麽……”竹之無顏本待教訓那小二一頓,發覺這次竟換了個人,手裏端著飯菜,問道:“剛才那小二呢?”

“客官說的哪一個?我們如歸客棧十六個小二,客官說的是臉上有麻子的還是腦袋歪到一邊,抑或是走路這麽一甩一甩的……”

“夠了,上菜吧!”竹之無顏沒好氣道。

“好唻!”小二說著將飯菜一樣樣放下,一樣樣報著菜名,“這時雪梨醬肘、糖醋鯉魚、炒木樨肉、佛手裏脊、德州扒雞還有魚翅蟹黃,客官用不用酒?”

竹之無顏見六個都是葷菜,已是暗皺眉頭,他性本嗜酒,不過一想長安城客棧這般黑心無良,怕上當被坑,一擺手:“算了。”說著用筷子翻了翻那幾樣菜,不見有何異樣,這才撿起一只螃蟹,放在鼻子邊上嗅了嗅,只覺香氣撲鼻,頓時滿口生津,張嘴咬下,一邊嚼著一邊打量著手裏螃蟹,自語道:“不知這螃蟹哪裏來的,聽說山東那邊靠海,嶗山那裏就有不少漁人捕撈這個。”不過細細看時,竟發覺蟹殼下面似有異物。他弓馬嫻熟,眼力何等了得,立時發覺竟是半截蟲子,頓時怪叫一聲,使勁吐了出來,雙眼凝於一線,仔細查看著有無半條蟲子,哪知盡是蟹黃蟹殼一類,哪有蟲子身影,喉嚨一緊,就覺得胃裏隱隱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大叫一聲:“小二!”

“客官,又怎麽了?”這次又換了個小二進來。竹之無顏也猜到他們不敢真刀明槍跟自己對質,故而出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這菜裏怎的有蟲子?”

“什麽蟲子?這位客官好不多事,別人都好好的,就是你,上次嫌菜餿了將小二打跑,廚子趕緊做了幾樣拿手菜,又不知被你從哪裏挑出蟲子來。我看我們是伺候不了了,你到紫禁城消遣禦膳房去吧!”

“你……”竹之無顏本就生氣,見小二一副理直氣壯模樣,更是火上澆油,抄起碧華弓就要動手。

“來人啊,都來看吶,強盜殺人啦!”小二扯開嗓子大喊,這一來頓時將樓子裏客人喊了出來,一個個往前擠著,一圈圈繞著兩人,一邊是小二氣定神閑侃侃而談,一邊竹之無顏面紅耳赤吞吞吐吐,孰優孰劣,一目了然:“八水神京,天子腳下,豈容你撒野!”

竹之無顏強忍怒氣,如是眼下動手,反倒坐實了他無事生非的罪名,認清了小二模樣,就打算夜裏再找回場子,見周圍人指指點點,卻按捺不住:“看什麽看!”見一紅衣女子身子擠在人群中,目視著他,眼中似有乞憐之意,微微一楞。眾人見他兇暴,吆喝一聲轟然散了。竹之無顏眼光跟著那女子看去,見她不住回眸,邊上一虬髯漢子一把揪住她頭發扯進屋子去了。竹之無顏見那女子身嬌體弱,漢子卻全然不懂憐香惜玉,也為她暗暗可憐,只是世上不平事多矣,哪能管得過來,再說還是人家家務事!回房間坐下,肚子氣鼓鼓的,也吃不下飯了,暗想雖然未曾進京,不過這些年在江南游歷,也不能說沒見過世面,怎想到一到神京,處處丟乖露醜,羞煞人也!

過了一會,竹之無顏解衣躺下,剛一閉眼,就聽有人敲門,還倒是小二打擾,慍道:“不要東西!”

“大俠,是我……”

竹之無顏聽女子聲音,說道:“在下已然寬衣,不知姑娘何事……”

“人命關天,求大俠救小女子一命!”

竹之無顏一聽身子騰地站起,左手抄起碧華弓,右手拎起長衫,落地時已在門前,披上長衫,開門時,果然是先前那紅衣女子,剛要開口,紅衣女子一聲哭喊:“恩公——”說著撲到他懷裏。

“姑娘——”竹之無顏霎時間想起江湖上種種刺客喬裝打扮暗箭傷人的傳聞,碧華弓一橫將紅衣女子隔開。

“恩公,救命——”

“我不是你恩公,也未曾救你性命。”竹之無顏本就諸事不順,委實不想再多生事端。

“恩公——”紅衣女子還要撲上前來,竹之無顏碧華弓抵住:“清官難斷家務事,姑娘還是回去吧!”

紅衣女子不再向前,一步步往後挪著身子,淚水漣漣而下:“也罷,奴家只是個苦命的女子,哪裏值得人可憐了!活該被人糟蹋,誰稀罕搭理奴家死活!”紅衣女子見竹之無顏還是無動於衷,一咬牙:“橫豎左右都是個死,奴家就死在這裏吧,免得再回去受人折磨——”說著一頭撞向墻壁。

“姑娘——”竹之無顏再也不能袖手,碧華弓架住紅衣女子。

“恩公放手,讓奴家一死百了罷!”

竹之無顏跌足道:“你倒是說說什麽事啊!”

紅衣女子一聽有了活路,大喜過望,反身關上門,急忙跪下,低聲道:“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姑娘請起!”竹之無顏急忙伸手扶住紅衣女子不讓她跪倒,“姑娘為何口口聲聲說要救命,哪個要殺姑娘,可是那無良黑心的奸商店家?”見紅衣女子使勁搖頭,又道:“難不成是姑娘相公?”

紅衣女子哭哭啼啼道:“他……他、他、他哪裏是奴家相公!奴家本是洛陽人氏,此時正是牡丹花開時節,與相公外出賞花,哪知被這廝撞見,尾隨在後,一下子打死相公,將奴家搶走,對奴家拳打腳踢,不住要挾,說是奴家一旦呼喊,先一刀劃破奴家臉頰,看奴家以後怎麽見人!還要賣到窯子裏,讓奴家受萬人踐踏!剛才他喝了幾口馬尿肚子難受,出去嘔吐,奴家才冒死跑了出來,幸虧恩公在此!”

“呔!真是可恨!既如此,我替你打發了他吧!”區區毛賊,竹之無顏豈會放在眼裏,說著就要動身。

“恩公——”紅衣女子一把扯住竹之無顏,“恩公不用魯莽,聽那惡賊說他有個遠房表兄在京城當差,這次正是投奔來了。打死了他,只怕恩公會惹禍上身。”

竹之無顏想想也是:“那姑且讓他多活幾年!”

“那惡賊不見了我,定然會到處搜尋,恩公千萬不能洩露奴家行藏!”

“姑娘也太小覷竹之無顏了!便是皇帝老兒來了,我只推說未曾見過姑娘!”

“恩公大恩大德,奴家情願做牛做馬伺候恩公!”紅衣女子說著再度跪倒,竹之無顏趕緊扶起,心念一動,剛要說些什麽,果然外面傳來一陣吆喝聲。

“娘子,娘子,你哪裏去了——”

紅衣女子臉色刷得慘白,急忙往床上撲去,竹之無顏更急:“姑娘,床底!”紅衣女子立時翻身下床,縮身進去:“恩公千萬不要說見過奴家,切記切記!”

“姑娘放心,我曉得!”竹之無顏整了整衣衫,接著傳來拍門聲。

“客官,開一下門!”

“什麽事!”竹之無顏扭著衣扣開門,小二見他衣衫不整,先是一楞,竹之無顏見狀說道:“我旅途勞頓,剛要躺下,你們就來攪我!”

小二賠笑道:“不是小的要攪擾客官,是這位爺臺不見了娘子,要四處找找!”

“我像是擄劫別人娘子的人嗎?”竹之無顏說著狠狠瞪了那漢子一眼。小二又是一楞,心想你既然不是,為何瞪他。

那漢子急道:“你真個未曾見過我家娘子?”

“千真萬確!”竹之無顏心想你行藏暴露,難怪滿頭大汗。

“說謊!”漢子身後一人喊道。

竹之無顏一驚,暗忖難道女子逃進來時被他覷見,雙眼一翻:“我何曾說謊?”

“方才你毆打小二,大家出來瞧熱鬧,那女子分明擠在我身旁,你如何說未曾見過?”

“對,我看那女子走時,他還盯著不放!尊夫人是不是一身杏紅長裙?”

“是,是!”

小二一臉疑惑看著竹之無顏,他本就衣衫不整,又謊話連篇,難免教人生疑:“客官為何說謊?”

“定是做賊心虛!”

“不錯!讓我們進去搜一搜!”

“搜就搜!”竹之無顏打定主意,若是被他們搜出那女子,就將大漢陰謀說出,若是眾人不辨是非,只好挾了女子逃走,想到這裏心下坦然:“我竹之無顏明人不做暗事,你們只管搜,若是搜不出來,碧華弓青靈箭倒要問候問候!”他這一說,本來往裏擠那三人立時縮頭回去:“我左右看了,好像沒人。”眾人均是一聲長嘆,就有人去拍隔壁房門。

那漢子卻大步進去:“娘子,娘子,你在裏面嗎?咦,這是什麽東西,啊,這是娘子的玉鐲。”

竹之無顏又是一驚,想到適才女子想要藏身床上,說不定一不留神鐲子滑了下來,暗道苦也。眾人這時又湧了進來,紛紛叫道:“床底,衣櫃!”那漢子撲倒在地,擡起床幔,接著一聲尖叫:“娘子,你果然在這裏!”

眾人齊刷刷盯著竹之無顏,均想這人看去老實巴交的,沒想到果然幹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竹之無顏冷笑:“諸位聽我一言,其實這女子是……”

“被他抓來的!”紅衣女子嘶喊道。竹之無顏登時怔住,見她頭發散亂,衣衫不整,嘴裏吐出一方手帕,“他一見奴家美色就垂涎不已,趁著奴家相公下去打水,一把揪住奴家頭發扯到房裏,寬衣解帶,就要做那**之舉,奴家抵死不從,他一把捏扁水壺,說奴家要是不從,他就這樣一把捏死了……捏死了奴家相公,奴家、奴家差點被他占了身子,天幸相公打水回來,不見了奴家,驚呼之下,他一聽亂了手腳,將奴家綁了,還堵住奴家的嘴,將奴家扔到床底,想誆騙諸位,幸而蒼天有眼,奴家命不該絕,可是這廝對奴家動手動腳的,奴家、奴家……”說著看著那漢子,哭喊一聲:“相公,奴家對不住你,奴家不要活了——”說著就要一頭撞向桌角。眾人眼光齊刷刷望向竹之無顏雙手,見他一手持弓,另一只手上果然有幾根青絲,再看那水壺時,果然已是扁的,人證物證俱在,不容不信。

“你胡說!”竹之無顏豈會料到事情急轉直下,救人反成賊。

“是不是你將這銅壺捏扁的?”

“是,不過……”

“我尋死覓活,是不是你攔住我的?”

“是,不過……”

“是不是你教我藏身床底的?”

“是,不過……”

“不過什麽?”

竹之無顏見眾人眼光,憤憤不平者有之,鄙夷不恥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惱羞成怒:“你們串通好了來陷害我!”

其實一眾房客,天南海北的,哪裏會串通好來陷害他,一聽竹之無顏如此說,還道他被戳穿詭計,抵死狡辯罷了。

“看上去倒也人模狗樣的,年紀輕輕的不學好!”

“拿住了送官!”

“送你個頭!”竹之無顏碧華弓一揮將眾人撥開,反手就要一記狠的,打死紅衣女子,嘴裏高聲叫著:“打死你這臭婆娘!”女子慘呼一聲,頓時嚇得渾身發顫,眼中盡是乞憐之意。竹之無顏見狀心裏一軟,“罷了,我不智不明,墮入彀中。”說著挑起包袱,從從容容穿好衣衫跨步走出房門。一眾人呼幺喝六,慷慨陳詞,說得信誓旦旦、唾沫橫飛,不過卻是越躲越遠。

竹之無顏本待穿窗逃去,不過轉念一想,若是那樣愈發顯得做賊心虛,索性這樣光明正大出去,見掌櫃手裏操著算盤,糾集了幾個店夥,一個個手裏拿著菜刀、掃把、門閂、椅子一類。竹之無顏兩眼一翻,精光暴漲,那些店夥吆喝一聲將手裏家夥往地上一拋,抱頭蹲下。

“是誰在這裏撒野?”一個嗓子聲音不小,尖尖的好似嗩吶一般,竹之無顏一楞,見來人弓著身子,腳步輕快掠進門來,心想難道來了個高手不成?“什麽人膽敢消遣我們拾翠樓,吃完了抹嘴走人,有這等好事?”眾位看客本來戰戰兢兢,打算悄悄溜走,一聽拾翠樓三字,登時兩眼放光,又精神起來,轉身回來。

那駝子身後簇擁著幾個女子,一個個濃妝艷艷,一見竹之無顏,立時七嘴八舌尖叫起來:“就是他就是他!一進門就叫了小青、小紅、小翠、小朱,快活完了不給錢不說,小青她們阻攔,還讓他打了一頓,跳窗戶逃出拾翠樓!沒王法了!”

“就是,沒王法了!”一眾姑娘喊道。

“你們胡說些什麽!”

“我們說你沒錢就不要來我們拾翠樓!”

“原來如此,怪不得剛才還要非禮我家娘子,敢情是個色中餓鬼!”那虬髯漢子大聲喊道,竹之無顏急忙扭頭,卻不知他藏哪裏去了。

“姑娘,這事我看興許有些誤會,這位相公我雖然沒有見過,但是看去正像是江湖上後起三少中的箭俠竹之無顏,豈會做這等事?”

“正是!我堂堂竹之無顏大好男兒,言為士則,行為世範,豈會出入秦樓楚館花街柳巷,不是好漢,不是好漢!”竹之無顏正要說知音難得,那漢子臉色微微一變,冷哼一聲退了回去。正所謂食色性也,普天之下又有幾人看破色字一決,尤其是江湖人物,每每漂泊無定,無家無室,多多少少都會去拜訪下風塵女子,竹之無顏這一席話,本來有幾人要為這箭俠說幾句好話,這時也都冷笑一聲退了回去。

“什麽劍俠刀俠,誰知道是真是假!再說即便是真,假仁假義的人也多了!”一青衣女子撇嘴道。

“就是,誰知道你是不是竹之無顏?背上插幾根竹片就成了箭俠,那我……啊!”那人話到中途,眼前一花,就覺腦袋一歪,急忙伸手摸去,只覺頭發散亂,回頭看時,逍遙巾已被釘在墻上,登時嚇得臉色面白,急忙用雙手捂住嘴巴。

“哎呀,還敢行兇!”那駝子跨步上前,右手無聲無息拍了過來。竹之無顏暗暗叫好,這一掌掌力內蘊,竟不帶絲毫掌風,看去似拙實巧,確是高手風範,也不敢托大,右臂運勁揮舞碧華弓往上一挑。那駝子哎呦一聲,身子竟被挑起,淩空倒翻一個筋鬥,落地時噔噔噔連退三步,呼哧呼哧噴著粗氣。竹之無顏更是吃驚,這人端的深藏不露,我這一招披風戴月已用上八成功力,他竟不著形跡接下,這時臉色血紅,只怕已提起內功,可得小心應對,反手拔出竹箭,拈弓搭箭,開弓如滿月:“青靈箭下不殺無名之輩,報上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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