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眸中風起雲湧， 閃爍著無盡的言辭，最深刻明顯的還是震驚。

孟寒看得清楚，也知道此時班上所有人都看著她們， 朝著女孩彎了下眼睛，把握著不過分疏離不過分熟稔的分寸， “小央？”

她知道，以沈暮央今時今日在A大的小名氣，以及她的出現，曾經在景水的過往必定會被挖掘出來，她們是關系還算不錯的學姐學妹， 不需作出陌生人的樣子。

沈暮央仍舊盯著她， 漂亮的琥珀色眼珠滿滿映照著這一個身影， 再容不下其他。

她腦袋陷入了空白，不明白女朋友是如何出現在她的課堂之上，不明白女朋友是如何做到分離兩年， 重逢的第一句話可以輕描淡寫到如同曾經的普通同學，如此無關痛癢。

甚至， 由於過度的驚訝導致大腦當機，她都沒分辨出來孟寒究竟說了什麽。

繼而，一聲輕咳，在他人看不見的角度，孟寒沖她挑了下眉，提醒警示的意味。

少女眉眼本就生得淡漠肅冷，被她這麽一瞥， 沈暮央的思緒迷茫中回歸了幾分，窸窸窣窣的探究以及微小討論聲漸漸清晰，傳入她的耳膜。

一只白皙的小臂掠過她的範圍，將她壓在肘下的課本輕輕抽了抽，五指纖長煞是好看。

輕微的拉觸感令沈暮央猛地回過神來，她微低下頭，被遺忘已久的呼吸終於重新啟動，胸腔窒息般的缺氧感，她小口卻急促地洶湧呼吸，“可以。”

手下一松，課本便到了兩人之間。

這中間，不過過了十幾秒的功夫

“她們認識嗎？”

“看起來好像是認識的誒，曾經的同學？”

“哇，果然狀元的同學也是學霸，都交換生來了，應該成績很好？”

“你這什麽直男思維，就知道學習，還當自己念暗無天日的高中呢，不該是美女的同學都是美女，這種才比較符合我們大學生的思維模式嗎？”

“好，知道大家都很興奮好奇，但是呢現在是上課時間！”班導利用麥克風的效果，輕松壓下班上同學的聲音，“都給我回歸課本，有什麽想聊的下課再說！”

稍稍的一陣喧鬧，很快被班導拉回了主旋律，開始今天的課程。

雖然偶爾還是有些好奇的目光時不時往孟寒這邊掃過來，但也只是對新同學的好奇，沒有人發現兩人之間異常的情愫湧動。

沈暮央微垂著頭，盯著攤開的課本，實際眼睛處於失焦的狀態，縱然面上如何配合著孟寒的淡然，可內心卻是波濤洶湧，心潮起伏跌宕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動，兩人竟然就這樣靜靜地坐在一處，像是真的都在認真聽課，徜徉在知識的海洋，任誰看過去，都看不出半點兒毛病。

唯獨兩人心中清楚的很，全程只有孟寒還動了動，跟隨班導的節奏翻了頁數，而沈暮央根本就是維持著一個姿勢，入定了一般。

難捱的一堂課終於過去，鈴聲一響，老師便下課，完全沒有高中時的拖堂行為，同學們也歡快地抱著書本往外沖，開學第一天上課，再大的好奇心也比不上對於憧憬許久的大學美好自由生活。

他們急切地跟著新認識的室友、球友，相約去逛街、打球、網吧開黑，最多路過時投來個眼神，很快教室裏便一掃而光。

沈暮央也規規矩矩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其實她沒什麽可收拾的。

一個包，幾本書，一個文具袋而已。

將最後的文具袋塞進書包，腿上驀然一輕，背包已經到了旁邊的孟寒手裏，對方起了身，將包自然單肩掛在身上，在走廊處為她讓出位置等她。

女孩的東西被接走也一句話沒說，沒看女朋友一眼，默默地跟著起了身，路過少女，徑直往外走去。

孟寒歪了下頭，心道小學妹還真愈發成熟懂事起來，情緒都內斂了這麽多。

遂心底默默讚嘆了句女朋友，背著包安靜跟在對方身後，由人領著她走。

兩人一前一後經過長長的走廊，路過旋轉樓梯，始終沒有說上一句話。

不知走了多久，途徑一條昏暗的過道時，孟寒終於急走幾步趕上了女孩的步伐，“小央。”

一開始還沒發現，可就這麽看著女孩的背影，她總覺得前面的那道人影似乎越繃越緊，整個人都有些不大對勁。

碰觸到女孩細弱的手臂，極細微的顫抖從指下傳來，孟寒發現，女孩全身竟然都在幅度極小地戰栗，每一寸肌肉都崩地很緊，生理上的難以自持。

“怎麽.”孟寒脫口而出的詢問還沒說完，女孩側身一閃，躲開了她的觸碰。

孟寒楞在原地，這是小央第一次排斥她的接觸。

是她的突然出現嚇到女孩了嗎？

原來不管過了多久，她遇見女孩的眼淚都會如此叫她無措。

這是一處暗室的水泥道路，豆大的一顆水滴砸落地面，暈開深色的水漬，孟寒意識到她的小女朋友哭了。

“你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孟寒連忙回上她。

過道處空無一物，只有側邊斜上方近天花板的地方開著幾扇窗戶，灑落下日光的白色光束。

明滅之間，能看得見空氣中微小的塵埃漂浮著，遠處的盡頭依稀有著學生的笑鬧聲。

“你走的時候就那麽突然，一句話都沒說，現在回來，也一句話都不跟我說？”女孩猛地擡起頭來，漂亮的睫毛上掛上一層細密的水霧，眼神卻犀利，質問著她。

孟寒心中一窒，張口無言。

之前的突然離去，是她的錯，可也是她無法預料的事情。

這次的突然回來，是她想給女孩一個驚喜，卻讓女孩生氣了嗎？

“對不起。”孟寒單臂挎著書包，手指掐住了前方的書包帶子，澀然說道。

整整兩年的空缺，她們之間只用語音留言的方式說上幾句話。

對於對方的生活知之甚少。

其實，思想上應該已經有了不小的分歧。

本就理虧的孟寒，在這份不確定的情緒下更有些躊躇，這樣的局面若是以前，她會毫不猶豫地上前抱住女孩，將所有的誤會解釋的清清楚楚。

可此時，她卻竟然有些邁不開步伐。

“學姐，我不是怪你。”還是沈暮央又放軟了聲音，她看著孟寒站在離自己一步之遙的位置，兩人之間無端隔上了一層看不清的屏障。

“對不起。”沈暮央深深吸了口氣，見到孟寒，她內心其實是開心的。

非常非常的開心，開心到口不擇言，開心到再不用像以前留言中那樣小心翼翼，顧及學姐身處的陌生環境而壓抑自己的情緒，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在發洩自己這些年的委屈。

那麽急切地用著隨便一個理由沖著孟寒撒著氣，傾訴自己的不滿。

她怎麽會不知道當初的分離，並非孟寒所願，而在孟寒能聯系上她的時候，孟寒也是第一時間就給她打了電話，學姐一向是很負責任的人。

這次突然的回來，也是為了給她驚喜吧，學姐待她，從來都只有費盡心思的好，不會有任何惡意的隱瞞。

“我們先走吧。”沈暮央艱難地吞咽了下，吐出一句話。

她看清了孟寒臉上的無措，也明白孟寒的委屈。

可同樣的，過長的時間間隔給她也上了一層桎梏，學姐連穿衣的風格都變化了，站在眼前，這樣成熟，這樣陌生，讓她沒法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地就撲到學姐懷裏，去撒嬌去安慰去講述自己的心情。

盡管，她無比確定她們之間有多麽互相喜歡。

大概，這需要一定的時間去消化。

沈暮央轉身的瞬間，卻被孟寒拽住了手腕，她回頭，看見孟寒的桃花眼，黑沈沈深不見底，“小央，你不開心。”

“我沒有。”女孩下意識否認，“學姐你別誤會.”

孟寒凝視著她，沒有松手，不讓她邁動步伐。

“我只是.”沈暮央有些慌亂，心跳不可避免地又開始加速。

“只是什麽？”雖然是質問的話語，孟寒的語氣卻並不兇，反而帶著討好的低弱語調，循循善誘。

沈暮央在孟寒的註視下，逃也逃不掉，一點點兒低下了頭。

兩人陷入了僵持。

可能是十幾秒，也可能過去了十幾分鐘。

沈暮央被禁錮地沒有辦法，情緒又起伏起來，囁嚅著開口，“你回來為什麽不第一個告訴我，不先來找我，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終於，壓制不住，被逼成了撒嬌的口吻。

孟寒將人扯地離自己又近了一些，挨在身前，“抱歉沒有先告訴你，但是我確實是剛回來就過來找你了，交換生的手續是托人替我辦的，事實上我是下了飛機就來趕這堂課，行李箱還放在車後箱，車就停在學校停車場，不信待會帶你去看。”

“我還有什麽地方惹到你了的，一並說出來。”

少女的聲線清澈，帶著一本正經的嚴肅。

沈暮央內心的小情緒被嚇散了不少，擡眸看了一眼，又慌忙錯開了視線，“學姐，你別生氣.”

孟寒嘆了口氣，“我不會生你的氣。”

“那，我們.”女孩垂頭看看這又看看那，唯獨不敢看她，似是極其抗拒現在這樣的局面，“走嗎？”

孟寒卻看著她，摸了摸她的劉海兒，女孩沒動，似乎極細微地朝她挪了挪。

“小央，擡頭。”

女孩僵住了身子，一點點兒嘗試擡起頭來，卻半天沒有成功。

孟寒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頷，輕輕往上擡了擡，對上沈暮央水靈靈帶著怯意的眸子，一字一頓，薄唇輕啟。

“我喜歡你跟我生氣，喜歡你跟我鬧脾氣，喜歡現在你在乎我的模樣。”

突如其來的告白，女孩瞳孔劇烈地顫了下，沒有半點延遲，眼淚唰地就湧了出來，連成了珠串串。

“小央，我喜歡你這樣有聲音、有表情的鮮活模樣。”孟寒說到最後，聲音已近呢喃，貪婪地看著她的面容，卻沒有其他動作，只是這樣捏住她的下巴，不允許她的躲閃，任由女孩的淚珠不要錢似的，淌過臉頰延至下巴，最後兩串淚珠在她捏著女孩的手腕上匯聚，然後滴答著滾落到地面。

不用覺得不自在，不用擔心你的小脾氣會傷到我，只要是你，怎樣我都是喜歡的。

只要是你能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不再只是視頻、圖片裏的一幀一幀的畫面，哪怕是沖我生氣，我都萬分珍惜。

她們，真的太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見過面了。

女孩在她這樣的溫柔註視下，幾近崩潰，狠狠咬住了嘴唇。

孟寒沒有逼迫她，最終，松開了禁錮她的手指。

“學姐！”

下一秒，那顆毛絨絨的小腦袋直直追上她尚未完成的後退動作，一頭撞進了她的懷抱，額頭狠狠抵住她的心口，將眼淚鼻涕一股腦兒糊在了孟寒嬌貴的真絲襯衫上。

小心壓抑下去的情緒在戀人縱容的告白中重新爆發，濃重的哭腔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我想你。”

一遍又一遍。

孟寒攬住她的後背，微微弓下身子，將沈暮央整個人壓擠進了自己懷裏。

兩人身軀嚴絲合縫，再無一點空隙。

斜後方的窗口，烈日打出的光束從兩人身上穿過，在對面的墻壁上印出一對依偎交疊的人影。

“我也想你。”

一如兩年前那樣，一個無意識地嗚咽撒嬌，一個寵溺地輕聲哄著。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後傳來遙遠的說話聲音，是其他學生經過。

女孩毫無知覺，自從將腦袋埋進她的胸口，就再也沒有停止過哭泣，一聲一聲，撓在孟寒心窩上，刺痛的酸意。

剛剛孟寒不讓她走，是因為不願讓重逢的生分繼續發酵，她處理事情從不拖泥帶水，舍不得她的女孩帶著不安再難過一路，現在既然已經消除了隔閡。

“乖，我們回家。”孟寒不舍地將女孩從懷裏扒拉出來，牽著往外走。

好在穿過這條過道就是停車場，一路都沒遇到什麽人，偶爾有上下班的老師經過，也沒註意她們。

孟寒的車技可以看出來比之兩年前，有了明顯進步，一路疾馳，卻依舊平穩。

下車的時候，沈暮央已經破涕為笑了。

女朋友替她開的車門，牽著走到後備箱，當著她的面，將兩只大大的行李箱展現在她面前。

“沒騙你，我是昨天臨時才搞定那邊的事情，直接買了票就過來了，只帶了平時出差的兩套行李，其他的都還需要等那邊寄過來。”

一本正經將剛剛說過的話，證實給她看。

沈暮央攥著她的手，輕輕搖了搖。

院子裏，陽光挺烈，孟寒瞇了瞇眼看向她。

“孟孟，你認真的樣子還是很可愛。”

或許是光線過於灼熱，孟寒薄薄的耳垂在陽光下，有種粉調的透明，隱隱泛著紅。

“你更可愛。”

“噗嗤”一聲，女孩咧開笑容，扯著她就往大門跑。

孟寒唇角也勾起，遷就地跟著她的步伐。

這裏是她和沈暮央的小家，已經兩年不曾踏足，還是當初的模樣。

綠油油的草坪，被人定期修整過，草叢不深不淺，綻放勃勃生機。

剛剛開了門，女孩就急切將人拉了進來，然後大力地甩上門，手腕用力，將孟寒的身子扯低了些，親了親她的唇瓣。

“那我這麽可愛，你再多喜歡我一點。”

孟寒輕笑，“已經到了極限。”

女孩的雙手勾上她的脖頸兒，笑瞇瞇撒嬌，“那你表示一下。”

“嗯？”

“吧唧”一口，沈暮央做了個示範，笑意盈盈。

孟寒被逗笑，怎麽這個小笨蛋永遠都學不會矜持呢？

她將背上的書包隨手擱在玄關的櫃子上，在女孩期待的目光下，重新湊了過來，“閉眼。”

女孩聽話地閉上眼睛，微微嘟起嘴唇，邀請她的親吻。

溫涼的觸感卻首先印在了沈暮央的眼皮上，一寸一寸，愛憐珍惜地碾過。

“都說了哭久了眼睛會腫，這麽多年還是沒點兒長進。”

沈暮央原本正覺得微涼的柔軟貼在她灼熱的眼皮上很舒服，享受著呢，蹙了下眉，哼哼唧唧不滿，“哪有剛進家門就訓女朋友的。”

“哪有訓你？”孟寒吻過她的眼角、鼻梁，“是心疼。”

“小央，以後不準再因為我哭了。”少女的嗓音一點點兒由清澈轉為低啞，吻遍她的臉頰，最終尋到嘴唇，將人抵至玄關的墻壁，“不對，以後不管是因為什麽我都不會再讓你這樣哭了。”

最後的話語消磨在兩人唇齒的糾纏之中。

唇分，兩人喘著氣都有些緩不過來。

不知何時，女孩背抵著墻的姿勢轉變，軟成了一|灘|水，依偎到了孟寒的懷裏，彼此相貼著。

唯有這樣親昵，能夠印證著對方的存在是真實的，像是親不夠要彌補上兩年的空缺似的，女孩呼吸了幾口，便仰著腦袋又向女友索吻。

“乖，得先點餐，到吃飯的點兒了。”

孟寒偏了下頭，躲過粘人的小東西，將人一把抱起，直接抱去了客廳沙發。

小姑娘原本不大高興，怎麽就這麽掃興呢，誰這麽久沒見到女朋友會像學姐這樣冷淡的，親親都不給親個痛快。

可是，孟寒將她放在沙發上後，卻半跪在地，捉起她的腳踝，擱在自己膝蓋，替她松鞋帶，表情認真又自然。

就是兩年前，兩人也不曾這樣矯情過啊。

學姐在以自己的方式表現心意，傳達對她的用不盡的寵溺。

沈暮央羞紅了臉，本能性地後縮了下，被孟寒一把握住，肌膚相觸的部分，微微的酥癢，“你先看看外賣，我替你脫。”

女孩哪裏能靜得下心看手機app，面上應了，餘光卻一刻都沒從女友身上離開過。

“怎麽樣，點好了嗎？”孟寒替她將鞋換好，自己也去玄光換了雙居家的拖鞋，都弄完了才回來挨著女孩坐下，“想吃什麽？”

沈暮央側頭，縮在拖鞋裏的腳趾不自在綣了綣，剛剛被孟寒握過的腳踝還帶著灼人的熱意，滾燙著順著血液流動。

“嗯？”孟寒見她不說話，輕哼了聲鼻音。

在孟寒深情的桃花眼註視下，女孩的臉頰肉眼可見地竄紅了起來，不知想到了什麽，喉間滾了滾，朝她勾了勾手指。

孟寒疑惑地蹙了下眉，在自己家裏有什麽要說的還需要這個樣子？

但奇怪歸奇怪，孟寒還是附耳過去。

溫熱的吐息噴薄在她耳廓，女孩細細的聲線，“你，我想吃你。”

作者有話要說：  孟寒，是我低估媳婦兒了，兩年不見她這哪是一貫的不矜持，已經進化到了撩死人不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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