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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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瑯最終還是拒絕了他。

她其實有一肚子話想對他說,可一想到方鶴婉,那些話頃刻間悉數湮滅。最悲痛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她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失望。

“請讓一讓。”她平靜地說。

杜燃依舊在她面前擋著,但張開的雙臂正慢慢放下。

林瑯不敢看他,而是用行動回答了他——從他身邊繞過,一溜煙跑遠了。

***

周六下午林瑯沒課,照例要去杜家學琴。

但她不想去了。

上次同喻溪交底沒說透,“對小提琴沒熱愛”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於,她已經確定方鶴婉的死杜寅歌逃不了關系,無法再坦然面對。

思來想去,她還是去了。

喻溪見她狀態不好,憂心忡忡的,便陪她一起去。林瑯還帶上了那把名貴的斯氏小提琴。

然而去的時候杜寅歌不在,她們等了約莫十幾分鐘他才從外面回來。杜寅歌笑容滿面的將她們迎上樓,林瑯一心慌,把琴落在餐桌上了。

等回到家她也沒想起到底有沒有還給杜寅歌。正著急,他先打了電話過來,聲音很急切。

“林瑯,你怎麽把那把琴拿回來了?這麽好的琴不要隨身帶,先放起來,要愛惜啊。”

“杜老師,”她猶豫地說,“我……今後就不去你那兒拉琴了。”

“……我不喜歡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我我我……我不敢隨便和您開玩笑,我是……是真的想好了,喻老師也同意了。”

杜寅歌沈默著。

林瑯害怕這樣的沈默,硬著頭皮把能想到的理由全說出來,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她想杜寅歌教了那麽多學生,總有半途撤出的吧。

當她說得口幹舌燥,第一千零一遍重覆對他的歉意時,線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忙音。

他掛斷了。

***

直到五月,杜寅歌都沒有再聯系林瑯。

杜燃也沒有出現。她不知道他後來回學校上課了嗎,但確實沒再見到。

曾占據她生活最大分量的兩個人突然就這麽銷聲匿跡,林瑯有些不適。她也仍舊沒從“杜燃和方鶴婉的死有關”的沖擊中回過神,在學校除了上課,其餘的時間都在發呆。

太需要找個人說說,思來想去,她決定告訴陸茂修。

得知杜燃可能涉案,陸茂修很驚訝,“這麽說他爸爸是主謀,他是從犯?”

“不不,我不能肯定,只是猜測。”

“你別慌,我這也不是定論,我們隨便聊聊。”他從公文包裏摸出一個筆記本,把杜燃在紙條上寫的內容謄抄下來,邊抄邊說,“你不該和杜寅歌徹底斷了聯系,他那裏應該還有線索。”

“那我再去幾趟?”

陸茂修笑了,“別那麽刻意,感覺我像在教唆你。保持正常往來就行,收集證據講究技巧和時機,不能違法,但更不要讓自己陷入危險。”

林瑯點點頭,“我記住了,時機……我就等那個時機。”

***

原以為還要等很久,沒想到時機很快就來了。

5月19日這天,杜寅歌給林瑯打電話說他明天過生日,想請她過去吃個飯。林瑯遲疑著沒有答應。他又說自己已經收拾妥當,下周動身回美國。

林瑯大惑不解,問:“您去美國,那杜燃怎麽辦?”

“他都18歲了,那麽有主見,還不能養活自己嗎?”

對親兒子都這麽狠心,何況是別人。她默默地想,心裏對杜寅歌是兇手的判斷又認同了幾分。隨後她應道:“好,我明天下午放了學就來。”

讓她倍感意外的是,杜燃也去了。

他把兩個紙箱堆放在門廊上,一開門就撞見林瑯。兩人面面相覷,俱是一楞。在林瑯反應過來之前,他先偏開了臉。

她僵著沒動。

放下紙箱後,杜燃折返回屋,從她身邊經過時沒斜過去一眼。

林瑯心裏很堵。

於是這頓飯吃得相當不痛快。幸好杜寅歌一反常態的話多,才不至於陷入三個人都相顧無言的尷尬。

他從自己年幼學琴說起,講了在外漂泊的辛苦和寂寞,講了未來安享晚年的計劃,從頭到尾不提飯桌邊上的另外兩人,仿佛杜燃和林瑯只是純粹的聽眾。

說到興起之處舉杯喝兩口,還勸杜燃和林瑯也喝。

杜燃冷冷地看著面前的啤酒瓶,一口氣灌下。

林瑯面前的是可樂,她皺眉想了又想,抓起瓶子送到嘴邊又停下,轉而去要了個杯子,把杜寅歌面前的白酒倒了小半杯,然後舉杯敬他。

她張張嘴,猶豫幾番,最後只說了一句話:“杜老師,謝謝你。”

***

之後的事情林瑯不記得了。

她激動地說了什麽,又喝了幾杯,因為酒量差,很快就醉得癱倒在一旁,迷迷糊糊只感到有人把她抱回了房間。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她從夢中叫醒。還未睜開眼就被刺鼻的煙味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四周一片漆黑,林瑯掙紮著想下床,卻感到全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外面是杜燃在敲門,他一邊敲一邊大叫:“林瑯你在裏面嗎?你快醒醒!著火了!快起來!”看樣子她的房間被人鎖上了,打不開。

著火了?

林瑯心裏一急,一不小心從床上滾落,“哎呦”叫出聲。

“在,我在。”她虛弱地開口,一點勁也沒有。

也不知道杜燃是否聽到,他在門外敲了一會兒就突然沒了聲響。林瑯前所未有地害怕,她這時終於適應了眼前的黑暗,慢慢撐著坐起來。呼吸間又咳嗽幾次,她扶著床走向窗臺拉開簾幔。

窗戶打開的一瞬間湧入的濃煙熏得她幾乎暈厥。

真的著火了。

絕望中她聽到身後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轉過頭,看見杜燃開門沖進來,他身後閃動著隱約的火光。

他手上抓著一條擰幹的濕毛巾,沒多做解釋捂住了林瑯的口鼻,然後拉著她向外走。

從她拉開窗簾到杜燃沖進來這麽短短的時間,煙霧又濃了很多,熏得兩人眼淚簌簌直掉,喉嚨也火燒火燎地痛起來。到處都是翻滾的濃煙,不僅看不清楚,連呼吸也變得困難。

杜燃和林瑯此時在二樓,走廊盡頭有火光跳動,樓下也有。但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引發的大火,只明白繼續停留會非常危險,要趕緊離開。

杜燃比她先意識到這個問題,用力拽她幾拽,示意她樓下。

林瑯剛起步就一個趔趄摔倒。

她沒力氣跑。

杜燃心急如焚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小心翼翼攙起她,一點一點挪下樓去。行至樓梯轉彎處,他們驚訝地發現杜寅歌躺在那裏。

“杜老師?!”林瑯驚呼,剛一張嘴,煙就湧進了喉嚨。

盡管嗆得受不了,她還是停下來查看。杜寅歌閉著眼,看不出是醉倒了還是昏過去。杜燃還想繼續拉她走,沒想到杜寅歌突然醒轉來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就這麽一瞬間,林瑯看清他眼裏的不甘心和狠毒。

他是真的想要她死。

她絕望得叫都叫不出。

杜燃也發現了,他俯沖過來一口咬住杜寅歌的手。生死攸關,他下口很深,但杜寅歌就是不松開,仿佛篤定自己會下地獄一般,不願再懷善念。

樓上不停傳來有什麽東西崩塌的巨大聲響,再不走三個人都會喪命於此。杜燃咬不開,急紅了眼,雙手提起杜寅歌的衣領大叫:“我陪你死!你放過她!我陪你死啊!”

他這樣一說,杜寅歌還真松開了手。杜燃眼疾手快把林瑯往樓下推。

下了樓再往外十幾米就是大門,林瑯哭喊起來,叫杜燃一起走。他不理會,手腳並用地將她踢下去。

轟隆隆的幾聲巨響過後,天花板和墻體陸續塌陷,四周一片火海。

從這一截樓梯滾下去後,林瑯再顧不得許多,頭昏腦脹地奮力向外爬。火焰不斷襲來,她全身劇痛,無法呼吸,幸好毛巾還沒掉。

客廳的大門竟然是虛掩的,但還來不及欣喜,她拼盡全力往外跑,最終仰倒在屋外的草坪上。

眼前的杜家別墅已燒成了一片火海,房子在火焰中嗶嗶啵啵地爆裂崩塌。林瑯力氣盡失,在淚水中再次昏迷。

***

這場火災事後上了連續一周的嵐川電視新聞。

林瑯高燒昏迷了兩天,後來在喻溪的哭聲中醒來。臉上還戴著氧氣罩,她瞪著病房的天花板恍惚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擡起手。喻溪一把抓住她,大聲呼喚醫生。

等轉到普通病房,能下床溜達,又是幾天後的事了。林瑯問喻溪,杜燃怎麽樣了。

喻溪為難地嘆一聲:“他的情況很不好,轉到市中心醫院了。”

林瑯說:“我能去看看他嗎?”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脫離危險,你現在還很虛弱,等過一陣,你都恢覆好了再去看他吧。不過……杜寅歌沒能逃出來。”

林瑯看了事後的新聞才知道,杜燃被發現的時候也是在門外的草坪上。

杜寅歌終究沒拉他一起死。

然而十天之後,喻溪帶著林瑯去到嵐川市中心醫院,卻被告知杜燃已經離開了。聽說他傷得很嚴重,被接到國外去了。

林瑯從不知道他國外還有親人。

自此,他們徹底失去聯系。

***

十年的光陰恰如白駒過隙,等回過頭,原以為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正安然躺在你的身側。

命運就是這麽喜歡開玩笑。

林瑯早晨七點醒來,阮默懷還睡得正沈。

她算了下從酒店到雜志社的時間,飛快跳下床。等到洗漱穿戴齊整,從浴室一出來,她看見他靠著枕頭坐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我還趕著上班,”林瑯慌忙撤走視線,有些局促地笑著,“遲到會扣錢。”

“原來我還不如你遲到的罰單。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這麽殘忍。”他懶洋洋地瞇起眼睛,眼神裏還帶著激.情尚未徹底消褪的餘韻。

她聞聲一楞。

昨晚她喝了些酒,腦子不清醒,在往事猛烈的沖擊下變成了另一個自己。眼下想起夜裏和他繾綣纏綿的畫面,仍一陣陣地發暈。

“我……”

“想說你沒準備好接受我嗎?”阮默懷戲謔著,掀開被子跳下來。他一邊抓起昨晚搭在床頭的浴巾裹住下.身,一邊朝她走來,“不能拿這個當借口,”見林瑯偏開臉,他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都已經是我的人了。”

***

阮默懷執意要帶林瑯去喝早茶,讓她打電話訂個包房,然後走進浴室洗漱整理。

看著窗外低垂的天空和翻滾的雲海,她忍不住想起方鶴婉的那樁案子。

火災發生後,警察收到杜寅歌律師送去的記事簿,上面有他記下的事件經過。他確實動了殺害方鶴婉的念頭,也確實找了人,甚至進展到約定時間地點的那一步。卻在最後關頭——也就是陸茂修查到案發那晚一個年輕男人在北玉橋車站邊的小商店打電話,在那通電話裏,杜寅歌臨時取消了這場謀殺行動,表示錢會照付。

誰也不知道為什麽最後一刻他找回了良心。

然而方鶴婉還是掉下去了。

根據記事簿上的記錄,杜寅歌事後氣急敗壞地去找那個撬井蓋的民工,對方慌張地說他是撬完了才打的電話,搬回去的時候雨太大,沒確認是否蓋嚴。

而警察們也根據記錄找到了那個民工,原來那晚之後他就離開了嵐川,一直在湖南找活幹。找到的時候他剛好因為偷東西被抓了起來。

他承認了這件事,與杜寅歌記錄的吻合上了。

而那張藏在小提琴琴腹中的紙條,又是另一樁。

那是杜寅歌偽造的。

他在北京覺察到杜燃和林瑯的暧昧,想要離間他們,以便讓林瑯安心學琴,就想出這一招。

那時杜燃為了自立,搬出去時沒帶上杜寅歌給買的那輛自行車。杜燃為了租房和重買一輛,找人借了兩千塊,開了張收據,隨身放在錢包裏。後來杜寅歌叫他回去吃飯,趁機偷走他的收據。

他模仿杜燃的筆跡寫了另一張,偽造他與方鶴婉的案子有關。

這些他也都寫下來了。這是他所犯的罪,仿佛知道終有一天事情會大白於天下,亦或是預知自己的死期,交代律師如果他遭逢不幸,便把這本記事簿交給警察。

但沒人想到,那把斯特拉迪瓦裏小提琴他留給了林瑯。

他在記事簿上寫:如果我最終放過她,那把琴就交給她。好琴要給值得的人。

***

和林瑯一起乘電梯下樓的時候阮默懷還提到這件事,問那把琴還在嗎?

林瑯說她放在銀行保險櫃了。

阮默懷全副武裝地穿戴好,讓林瑯先從酒店前門走,自己從後門偷偷溜出去。

“Durant,下次耐不住寂寞尋歡作樂,請提前告訴我一聲好嗎?”一個穿著一身幹練的黑色西裝,倚墻而站的中年女人摘下墨鏡,沒好氣地看著僵在原地的阮默懷,“我一定要派個助理盯緊你。身為你的經紀人,對你的行程一無所知,我實在太失敗了。”

阮默懷取下口罩,咧嘴笑起來:“檬姐,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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