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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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杜燃和林瑯是在喬出家過的,江幾暮當然也在。

聽說他擺平秦磊了,不過受了點傷。去的時候林瑯帶了兩只豬蹄,說是以形補形。杜燃默默鄙視了一會兒,然後從水盆裏拎起昨天讓鐘點工阿姨去市場買的甲魚。

喬出家在一樓,就裏外兩間,廚房和廁所都是公用的。到的時候是傍晚,奶奶在屋外擇菜,杜燃把甲魚和豬蹄遞給她,一邊寒暄一邊讓林瑯自己進去。

還沒走到門邊就聽見喬出殺豬似地嚎叫,林瑯敲敲門,裏面立馬沒聲了。

她推門進去。

喬出躺在一張彈簧床上,日光燈白亮的燈光下他的臉有些隱隱發青,眼角嘴角都掛了彩,胳膊還纏著繃帶。江幾暮手執棉簽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看他憋得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停下來說:“林瑯剛才肯定已經聽到了,想叫就叫唄。”

“不叫,我……能……忍……”

等杜燃進來的時候喬出已經恢覆了些,拿個枕頭墊在腰後半坐起來,開始眉飛色舞地講他是如何擺脫秦磊的。

上禮拜還沒想出對付秦磊的轍,他就自己找上門了,還帶著三五個人氣勢洶洶地把喬出押走。幾個人擠一輛破破爛爛的套牌長安星光,一路顛簸著開到郊區,住在幾間廢棄的民工房裏。

那時喬出才搞清楚秦磊勾搭的是一夥真正的罪犯,專職搶劫,業餘偷車。多次淩晨在附近高速公路上設套攔劫過往開長途的大貨司機,作案金額都足夠加重處罰了。

要拉喬出入夥,他就不能是個幹凈人。

於是給他提前踩好偷車的點,把流程交代清楚,帶著他從郊區回到嵐川市內,等到淩晨再行動。他們中午在飯店吃完飯,要了間帶麻將機的包房,興沖沖地拉開架勢。大概因為前一天又得手了一次,幾個人玩性頗高,對喬出就疏於看管。

他借故吃壞肚子上廁所,從衛生間窗戶翻出跳下,拼盡全力趕到最近的派出所報案。

捉賊要拿贓,喬出沒有證據,只好先折返,等警察夜裏的部署。

他忘不了當他顫顫巍巍地走到一輛銀色小汽車前面,看身邊那個瘦小的男人為他示範時,十幾只強光手電同時照來的踏實感。身上的傷是他在混亂中被人拉扯拖拽造成的。

但連疼痛也顧不上,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得救了。

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們不僅偷、搶,身上還背著幾條人命,簡直是一夥亡命之徒。喬出說著忍不住一陣陣心悸,眼裏流露出一絲恐懼。

難得杜燃沒有調侃他,輕輕拍拍他的肩,沈聲道:“不是每個人都能和你一樣幸運,解決了就好。”

林瑯給他塞一個被包裝紙層層疊疊裹起來的聖誕平安果,說:“今天是平安夜,祝你平平安安,這是我們在路上買的。”

喬出頗為玩味地看著眼前的兩人,“‘我們’啊……”

杜燃長手一伸,摟住了林瑯肩膀,“我們!”

“嘖嘖,你們這一會兒雨一會兒晴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接招了。”

“乖乖叫嫂子就行。”

“說的跟真事似的。”

“反正除了我,她也沒人要了。”

於是在幾雙眼睛的註視下,林瑯的臉就這麽一點一點紅了起來,剎也剎不住地漲成了豬肝色。她臊得低下頭,心裏不住埋怨,這個臭杜燃,看著挺正經的一個人居然也有那麽不要臉的時候。

回去的路上頭頂那一輪玉盤似的圓月被淡淡的光暈環繞,起了一圈毛邊。視線往下一點,是夜晚的山嵐。

杜燃取下圍巾給林瑯繞上,自己把衣領拉高。從喬出家裏出來後,牽著她的手一直沒有松開。他說:“我都想好了,過了年就找房子搬出去,搬到離學校近一點的地方。加上以前存的一些,我錢攢的差不多了,下學期就不去酒吧了,把琴和文化課都顧好,爭取順利考上……嗯,我應該沒問題。林瑯,等我考上了,你也來好嗎?”

“我?”

“我知道這麽想可能很自私,畢竟你小提琴的前途比我好,但我想和你在一起。不過如果你決定去國外或是Y校,那我就再做打算。”杜燃的眼眸在月光下隱隱發亮,“要是我只有一個人,隨便混成什麽樣都無所謂。不過有你就……”

——不過有你我就做不到。

——我想去的那個未來能不能和你一起?

林瑯從他眼裏讀出無窮無盡的意思。

不能以同等分量的感情回應,她很難受,“你不用對我這麽好。”

“意外嗎?我也很意外。”杜燃說著自顧自笑起來,“就像小時候第一次上臺拉琴手沒抖,後來和一群人比賽拿了獎,還有決定不考Y校的那一刻,都挺意外的。但最意外的是,我竟然這麽喜歡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湊到她耳邊。林瑯驚惶地看去,看到他微微翕動的睫毛,幽黑的眸子全是她,只有她。

難過像潮水一樣漸漸漫上來,林瑯有些窒息,不禁握緊他的手。

走上北玉橋的時候她擡頭張望,前方除了被路燈照亮的一塊,四周塗滿了濃重的夜色。夜空中圓月和星屑都太靜了,林瑯有些恍惚,是不是就這樣和他一路走到發蒼蒼齒動搖。

***

兩天後杜寅歌帶著杜燃和林瑯去北京。

抵達時已是黃昏。

雲層很厚,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朔風呼嘯,杜燃不太好過,生病了一樣懨懨地用圍巾遮住口鼻,下了的士悶頭鉆進酒店。

這個國際青少年小提琴比賽過去一直在英國舉辦,這一屆是首次移師北京,由Y校主辦。共有來自9個國家的42名入圍選手,其中不乏如茱莉亞音樂學院、柯蒂斯音樂學院和新英格蘭音樂學院這樣國際一流音樂學府的學生。

組委會雖然給選手們提供了比賽期間的食宿,但杜寅歌要為林瑯總結每天的得失,讓她吃過晚餐就返回酒店。於是給她單獨訂了房間,他和杜燃住一間高級套房。

十天的賽程不僅有比賽,還安排了音樂會、互動講座與大師班。於是除了Y校的音樂廳,林瑯還輾轉於國家大劇院、北京音樂廳和中山音樂堂等活動舉辦地,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樣。

她不清楚杜家父子的行程,只感到杜燃閑得厲害,不是她的比賽日就睡到中午。而杜寅歌整日在Y校奔波,這是他時隔18年再次回來,要見不少人。

第一輪她順利通過了。

半決賽這天早晨杜寅歌和林瑯一起出門。

她的比賽安排在下午。在四重奏的環節中,選手演奏一提,與評委會指定的二提、中提和大提琴合奏。林瑯得抓緊上午的時間和他們試奏一次。

結束後她離開排練廳,一出門就看見杜燃。他靠墻站立,看見她便面色沈郁地走來。

“我們私奔吧。”

他不由分說地拽過她跑下樓。外面是Y校放學的人群。林瑯掙脫開,往後退一步,緊張地問:“你沒事吧?好端端的……私奔什麽……”

杜燃一下提高了音量:“杜寅歌發瘋了。你知道他這幾天在幹什麽嗎?他一個一個去求當年把他趕出這裏的人,讓他們收下我。我已經差勁到這種地步了?”

***

林瑯這才知道杜寅歌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杜燃。

當年杜燃母親懷上他後並不想把事情鬧大,卻不知怎麽被別人捅出去,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學校鬧得沸沸揚揚,杜寅歌即刻停職。可學校不願錯過一個好老師,便沒有辭退他,想等事情平息後讓他低調地回去。

然而他停職的這段時間傳出一些針對杜燃母親的聲音,說她本身作風不正故意勾引老師,說她上大學之前就是一個輕浮的少女,更有甚者,說她是文藝界大拿們的高級情人。長舌婦們一邊嚼得津津有味,一邊又懷疑這些話是不是杜寅歌為了洗清自己故意放出的風聲。

殊不知,那時的杜寅歌正每日苦悶地困坐屋中。

他自小長在國外,學琴考學一路順遂,年紀輕輕就功成名就,掙得許多人窮其一生也盼不來的聲望地位。硬要挑個美中不足,大概要算他出身卑微。他是大戶人家保姆的兒子,幼時顯露出過人的音樂才華被主人家賞識,才有幸與小提琴相伴。成年後四處演出時心生尋根的念頭,並在30歲那年回國。

沒想到才短短兩年就發生這樣的事。不久,有人給他遞來消息,說那是他師兄所為。對方說的有板有眼,他不得不信,但也痛苦極了。師兄與他曾拜茱莉亞音樂學院同一位教授門下,感情甚篤,他想不通他為什麽這麽做。

那晚杜寅歌喝多了,跌跌撞撞闖入師兄家中高聲質問,然而對方只是沈默。出門後,他被幾個人用布口袋罩住頭,遭到一頓莫名其妙的暴打,折了一條腿。再後來,他在病榻上接到“不但生活作風不正,還向他人尋釁滋事,性質惡劣,嚴重影響其他老師正常教學。學校決定對其進行開除處理”的通知。

工作上的人事傾軋他向來只是道聽途說,從沒想過會輪到自己。有人說是他風頭太盛,擋著別人。也有人說是他不懂規矩。但不論怎樣,那之後杜寅歌離開了北京。

林瑯聽罷,瞪著杜燃大腦一片空白。忘了眨眼,忘了說話,甚至忘了呼吸。

她知道杜寅歌是個好面子的人,但凡出門一定從頭到腳穿戴整齊,從眼鏡的邊框顏色挑到皮鞋鞋尖的形狀,極為細致講究。還清高得不行,可以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出走嵐川十八年,用潛心培養出的世界級小提琴手來回擊。

這樣的人居然也有做小伏低的一天。

***

兩人站在綜合樓下迎著呼呼刮過的老北風,林瑯清醒過來連連擺手:“你別鬧了,我還有比賽呢。”

杜燃毫不退縮:“我的錢已經攢夠了,我們可以先去成都……”

“然後呢?”林瑯上前一步,逼視他的雙眼,“我連身份證也沒有,我還要讀書,就這麽去成都能做什麽?打工嗎?是端盤子還是洗碗?沒法辦理正規手續哪個學校會要我?你真的想清楚了嗎?”見他眼裏的光芒漸漸黯淡,她又於心不忍,捏捏他的手指,“你別著急好嗎?”

他僵了好半天,終於幾不可見地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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