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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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棚是實景影棚,仿朋克酒吧布景。

秋秋正和林瑯小聲感慨要不是阮默懷,《私享》根本沒辦法去海信廣場找國際大牌借衣服,他就換好出來了。

妝發一搞定就進入拍攝流程。然而阮默懷拍每組照片時不允許攝影師之外的人在場,秋秋一下犯了難。

“我和你們的主編溝通過,保證拍出你們想要的感覺。”山羊胡攝影師笑瞇瞇地說。聽說他在圈內有口皆碑,還是阮默懷的朋友,這次被特意喚來幫忙。

於是一行人陸續退出。

林瑯也跟著出去。一腳踏出門時聽到阮默懷叫了聲,“那位小編輯,你留下吧,不是還要采訪嗎。”

小……編……輯……

不是告訴了他我的名字嗎?不就才比我大一歲嗎?我怎麽就成小……

電光石火間,她一顆懸起的心終於放下。那個人比她大兩歲,看來真的不是。

攝影師的拍攝很獨特,他讓阮默懷保持自然放松的狀態隨意行動,或站或坐,或者手扶吧臺,或者翹腿坐在暗紅色沙發上,晃動手中細長的郁金香型高腳杯,金色的香檳液體隨之起伏。而在這個過程中,他會拋出許多問題,阮默懷必須如實作答,如實給出反應。

“你可以錄音了。”他扯一下領帶,笑著看向林瑯。

“哦,好。”她趕緊在包裏摸索。

攝影師開始發問:“喜歡什麽顏色?”

“所有顏色的深色。”

“晚上睡覺愛做夢嗎?”

“我失眠。”

“最開心的事情是?”

“我喜歡的女孩子說她喜歡我。”阮默懷說著,開心地笑起來。

攝影師抓住他的笑容哢嚓一聲,隨後微微一楞。即使是朋友,他也從沒聽過他這麽直白地說出感情事,這幾乎是整個娛樂圈都想知道的秘密。林瑯也楞了楞,握住錄音筆的手出了些汗。

“最沮喪的事?”

“她騙我。”

“最憤怒的事?”

“她不僅騙我,還背棄我。”

“最無奈的事。”

“她不相信我。”

“那你們現在關系如何?”

“沒有任何音信。”

“不打算找她嗎?”

“人海茫茫。”

“要是能再遇見,你會原諒她嗎?”

“……不會。”

——啪

林瑯的錄音筆掉在地上。她慌慌張張地蹲下去撿,說了聲“對不起”就匆匆逃了出去。

心跳踩出前所未有的激烈節拍,好像整個胸腔都要撲通撲通地隨之震碎。林瑯痛苦地靠墻蹲下,雙手抱住頭。

明明不是那個人啊。

為什麽他說的那些話,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是專門為她準備。

那個地方待不下去了,多一秒鐘對她都是煎熬。因此她不會知道,她跑出去後阮默懷又說:“但也不會計較。”

“為什麽?”

“因為我愛她。”

攝影師起身放下手中高舉的相機,鄭重地說:“默懷,你知道Lily也是我朋友……”

阮默懷為自己的隨心所欲略有赧然,手指摸摸鼻翼,抱歉地笑道:“我知道,讓你為難了。Sorry,我們繼續。”

“ok,剛才那些就當我沒聽到,我們來聊聊你最近的事。”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阮默懷拍四組照片,換四套衣服,全是秋秋和小九在操持。林瑯搬了把大竹椅坐到倉庫外面曬太陽。四月的天空很美,純凈的藍色鋪至天際,藍得讓人心碎。她看著日頭一點一點沈入遠處的山嵐,光線一點一點變暗。

太久沒有發這樣一個漫長的呆,奢侈得讓她不願起來。

“林瑯,我們先走啦!”秋秋和小九一人扛一個手提袋同她打招呼。

“誒?你們?”這就收工了?

“阮先生說你們的采訪還沒結束,叫我們先走。明天見!”

郊區的公交車收班時間比市區早,那兩人大概馬不停蹄地趕車去了,不等林瑯回話飛快離去,轉眼就消失在漸漸合攏的暮色中。

把椅子搬回去的時候正好碰上攝影師,見她搬得吃力,便幫她一把。林瑯連連道謝。他說不客氣,頓一頓又說:“林編輯,真是不好意思,剛才默懷說的那些話可以請你不要寫在雜志上嗎?”

“……好。”

“謝謝你,我沒想到他這麽謹慎的人也會有口無遮攔的一天。”

口無遮攔嗎?總感覺他是故意為之。

攝影師放回竹椅就先走了,告訴她阮默懷還在影棚。

影棚的反光傘和柔光箱都收好了,只剩頭頂一盞暗黃色的小燈孤零零地撐起一片光亮。阮默懷就坐在燈光下,臉埋在陰影裏,看著好像睡著了。

“阮先生?”林瑯小聲叫道。

“嗯?”他聲音帶著懶意,“抱歉睡著了,有點累。”

“那采訪……”

“今天恐怕不行了,我晚上還有安排。”他擡手看一眼表,“改天吧。周末也行,我們可以找個地方隨便聊聊。反正你們照片也拍好了。”

“哦。”林瑯遲疑地回答。實在搞不懂他打的是什麽算盤。

阮默懷剛給攝影棚的大鐵門落鎖,四周突然黑了。

就一剎那的事,什麽也看不到。

攝影棚距離倉庫大門還有段距離,白天都要開燈,眼下停電了伸手不見五指。林瑯心砰砰跳著,她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接和阮默懷有關的活了,和這個人在一起待久了對心臟不好。

“我估計可能藝術區還沒建好,電線線路什麽的都不完善,你說是吧。”一線光亮也無,林瑯必須靠說點什麽緩解緊張。

但阮默懷久久沒有出聲,他甚至沒發出一絲聲響,像一個潛伏在暗處的獵手。

林瑯咽咽嗓子,顫抖地出聲問:“阮先生?”

下一秒,她的手被人握緊。一股淡淡的須後水氣味掠過,是清冽好聞的木質香氣。一個聲音在耳畔響起:“林瑯。”

這個聲音點燃了她埋藏已久的記憶。

她驚恐地張大嘴想喊出點什麽,可什麽也喊不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篩糠似地抖個不停。

倉庫白色的燈光重又亮起。

“林編輯?你這是?”阮默懷一臉訝然地蹲下,雙手扶住她。

林瑯淚水滔滔滾落,哭得不能自已,仿佛泰山崩於前,“我聽到他了……我……我也是不得已……”

返回的的士上阮默懷又是那套帽子墨鏡加口罩的打扮,司機狐疑地看他好幾眼,林瑯只好解釋他患了重感冒。

他很配合地一路咳個沒完。

林瑯哭過一場,好受許多,但還是想找人傾述。手機裏有兩個未接電話和兩條微信通知。

電話都是梁澈打的,見沒人聽,他又發了條微信。

——林瑯,我下午的飛機,晚上一塊兒看電影吧。

另一條微信是江幾暮發的:

——親愛的,我在洗腳,特別舒服,你快來!

她幾乎沒怎麽考慮,挑了江幾暮的那條回過去:好!等我!

那家足療會館她們一起去過幾次,江幾暮還辦了會員。像是篤定林瑯會去,她今天特意訂了包房又洗腳又按摩。

“腐敗!”林瑯一推門,瞪著趴在床上的江幾暮。

“來了?”她被技師小妹按得很舒服,懶洋洋地看過去,然後楞了,“你哭了?”

“怎麽?還看得出來?”

“眼睛都腫了。”說著她指指旁邊的床,“來,躺下。”

聽完林瑯今天的離奇遭遇,江幾暮沈默了一分鐘。這麽多年過去,那個人的名字在林瑯面前依舊不能提,她和喬出一直繃著這根弦。

“會聽到……那個人的聲音,說明你心病還沒解。過去的事情,我們也很難過。但已經十年了,你不能一輩子放不下。”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再多看那個阮先生一眼了。”林瑯有氣無力地陷進枕頭,“再和他多待一秒,我會發瘋。”

她跟著技師手上的動作微微搖晃,不小心闔眼滑入睡眠。

太累了。

這是林瑯離開嵐川的第八個年頭,關於在那裏發生的一切,因為很少去想,都不太記得了。現在的生活已經足夠幸福,身邊有江幾暮和喬出這樣從青春期一路攜手走來的朋友,拿著對付這座城市的日常開銷還能有些盈餘的工資,周圍不乏梁澈這樣以朋友名義接近她的追求者。

她不是個貪心的人,已經很滿足了。

但江幾暮說的沒錯,那個人是她的心病,她從未解開過。

阮默懷在酒店的水療中心做了個蒸氣浴,回到房間已是夜裏十點半。

他四肢舒展愜意地伸一個懶腰,擡腳放在腳踏上,整個人慢慢下滑像是要陷進沙發裏。面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沙瀾市的萬家燈火。那麽明亮耀眼,仿佛銀河。

手指有節奏地敲擊下巴,他看似百無聊賴,下頜卻一點點收緊。

晚餐時他雇的一位私家偵探打來電話,說林瑯在八年前考上大學後,已經從養母那裏得知生母離世的真相。

哦,她已經知道了。難怪會慌張,會害怕,會失控地大哭不停念叨她是不得已。

阮默懷手指抽離握緊成拳,因為太過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傍晚,在學校機房背靠墻壁坐下的他看向窗外的夕陽漸漸沒入遠處的山巒,耳邊少女的哭泣不知何時止息。直到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他才回過頭,撞見雙手撐地的林瑯一步一步朝他爬去。

她看來的視線冥冥中點燃了什麽,空氣一點點變得灼熱。

不及他徹底反應就被一把揪住衣領,那句“我沒辦法保持現狀了,你對我出手吧”還在腦袋裏轟隆隆地響著,她的雙唇就這麽壓過來。

他毫無準備地陷入暈眩,像個初次撲水的少年,不管不顧一頭紮進未知的水域。

思及往事,他全無恨意。畢竟就算她在引誘,那也是他們為數不多的甜蜜時刻,讓他在之後的十年不斷回味。

他早就不介意了。

阮默懷揉了揉眉心,摸出手機撥過去,幾秒的等待後開口:“餵,小出嗎?明天和你約個時間……我是誰?我是……江幾暮在你旁邊嗎?不在就好,我是她和林瑯死活都想不到的那個人。”

線那頭傳來一陣毫不愛惜嗓子的嘶吼,他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一點。幾秒後耳朵才又貼過去,“我知道你沒想到,總之明天見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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