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03 嚴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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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塔囚居的第三個夜裏,嚴勝做了個夢,與其說夢,不如說是回憶。

他站在這房間的門外,牢牢捂著緣一的耳朵,將胞弟小小的頭靠在自己胸口。一門之隔的父母躺在床上,母親在哭泣,掙紮,哀求。

“我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嚴勝會保護緣一,緣一也會侍奉嚴勝……已經夠了吧?”

“我已經完成屬於王後的任務,兄長,讓我們重新以兄妹之禮相待……好嗎?”

母親是七國聞名的美人,幼時嚴勝還無法理解這種的美貌,但已經知道母親的淚水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的男人動容。

屋中沒有傳來父親的回應。正當他以為一切已經結束,打算帶著緣一躲起來時,父親冷酷地發話了:

“我們現在難道不是在以兄妹之禮相待嗎?”

“……嚴勝還需要一個真正得體的妻子,你執意護著這個小瘋子說不定也需要。”

他聽到母親絕望的抽氣聲。隨後是身體推撞和男人的吼叫,女人無助的悲鳴,緣一頭埋在他懷裏,不明所以地拱動兩下,也許是想詢問母親到底怎麽了。

“安靜,緣一。我們離開這裏。”他安撫著弟弟,離開門前。緣一擡起頭,似乎完全不懂嚴勝捂住他耳朵的理由。

“兄長,剛剛怎麽了?”

“……緣一,我一定不會那樣的。”他忽然鄭重其事地說。

緣一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嚴勝忽然覺得緣一十分幸運,他無需負擔任何東西,也什麽都不需要知道。

敲門聲讓嚴勝自夢中驚醒。

他驚覺自己平生第一次睡到日照三竿,支起身子,走到反鎖的門前,拖在地上的腳鐐叮當作響。禦林鐵衛煉獄正站在夢裏他和緣一的位置,端著一個托盤。

“您的午餐,我和總管都查驗過了,沒有問題。”煉獄說。

“我記得禦林鐵衛不是用來幹這個的。”他說。

“國王想怎麽用,禦林鐵衛就得怎麽幹。”煉獄有些輕松地抱怨著,“誰讓緣一最信得過的就是我。”

“這種危險的話你最好少說。”

“緣一不會在意的,況且要說危險,我總危險不過聯合火術士炸了宴會廳的家夥。”

嚴勝沈默了片刻:“煉獄家的人……有多少在宴會廳?”

“煉獄家沒有參與北境之爭。沒有多少,只有幾個旁支。”煉獄將餐盤遞給他,“只不過……有很多我培養的孩子,第一次大捷,第一次參與宴會……”

“他們一個也沒有回來,屍骨無存,你就不感到絲毫羞愧嗎?”

更長久的沈默。

“……我羞愧與否,那些不該死的人也都已經死了。”他回答。

繼國嚴勝不會為已發生的事感到後悔,而因為繼國緣一,他的人生裏從不缺少羞愧。

“你究竟為什麽要幫無慘炸掉宴會廳?”煉獄還是忍不住問了。

那場炸死上百人的宴會原本用於慶祝北境三岔河大捷。北境與君臨城的紛爭已有十幾年之久,比他和緣一的年齡略大,甚至原因也算與他們有關。

“即使事態變成這樣,你還是不想殺你父親。哪怕他是個殺死妹妹情人,還害得十幾年邊境戰亂不斷的罪人。”鬼舞辻無慘說,“你十二歲那幾年在北境征戰,完全是給他擦屁股。還差點錯過了你母親的最後一面。”

他對無慘的粗俗話語不置可否,“母親與北境那些事不過是謠言,他們從未私通,這種敗壞王後名譽的話,最好不要讓我聽到第二次。”

“我當然沒有說他們私通。”無慘神情有些愉悅,“問題在於,你父親認為他們私通。”

“他將年輕的北境守護之子抓進牢裏,對方要求比武審判,他卻說繼國家的代理騎士就是火。把北境守護吊在火盆上直到活活燒死,之後還不許任何人提及。”

“那你又為何會知道?”嚴勝皺著眉頭。

“因為我提供了那盆火。”無慘笑得更開心了,“那孩子被炸得劈啪作響,北境守護連兒子的全屍都得不到。”

嚴勝不想和這個看上去就惡毒低劣的火術士多說一句話,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對了,燒死那小子的時候,你母親在場,沒過多久,瘋王就娶了她。婚禮簡直是場笑話。畢竟王的新娘一臉不情願,我當時受邀前往,發現她一直看著北境守護的空座位。”

“再沒多久北境也發兵叛亂,宣布獨立,一鬧就是十幾年。這些事你就應該都知道了。”

“……”

無慘十指交叉,頂著下巴,“真有趣啊,繼國嚴勝,我以為你會是更加果斷的龍。沒想到連這樣一個瘋王,都不敢下手?”

“無論如何,弒君與弒親都是重罪,父親也終歸是父親。”他衣袖下的拳頭攥緊了。

“是嗎?可惜……倒也不算可惜,我還能再看上一次更可笑的婚禮,姑且能打發時間吧。”

“什麽意思?”

“如果瘋王在宴會上成功宣布消息,你就是唯一沒有繼承鐵王座的長子。昏庸無能,被自己的弟弟完全掩蓋住光芒,瘋王會用這樣的理由,讓你嫁給弟弟。”

“而我活得久了,總能知曉一些有趣的傳聞。比如你們繼國家族能令兄弟通婚生子的那個方法——”

母親的泣顏與無慘詭異的笑容荒謬地重合在一起。

無論預言選擇了誰,他都想成為預言裏那唯一無二的偉王,高掛天上的太陽,誕育了雙龍的龍之父。盡管那個身影與弟弟的形象越發重合,甚至灼熱得讓人難以追逐。他並不想放棄。繼國嚴勝看預言永遠只挑好的信。

在真龍之夢到達終點前,他絕不能變成無慘描述裏那般可悲的樣貌。

“長子必須登上鐵王座。”嚴勝最後只是這麽回答煉獄。

他能感到門那頭禦林鐵衛的呼吸粗重起來,“我真希望你披上黑袍,去天寒地凍的長城當一輩子罪人算了,最好還能被餵給異鬼。”

“……我已經這麽提議過了,你該去說服緣一。”

緣一的名字讓煉獄軟化下來,“他說你該在君臨為錯誤贖罪。”

贖罪?嚴勝有些驚訝,緣一果然還是會恨他的。這讓他泥濘汙濁的嫉恨之心有些雀躍,但心情隨即又莫名低落下來,他也不知這低落是因為什麽。

“既然緣一認為你不算無藥可救,仍然能做出貢獻”。煉獄繼續說,“你就是我不得傷害,用生命侍奉的王後。”

他差點失手,把手中的餐盤摔得粉身碎骨。

“……你我也算認識幾年,按以前稱呼就好,不要用這種莫名其妙的稱呼。”

“有什麽不對嗎?”煉獄疑惑道,“以前你是繼承人,緣一是未來的王後。現在他成了國王,你為什麽不能是王後?”

“我……”

“況且以前,你不是也沒否認你們的關系,很久以前好像還主動宣稱過兩次。”煉獄滔滔不絕地回憶起來,“你還把河間地和他的聯姻攪黃了。”

“……煉獄,我不記得你記性這麽好過頭。”

“我又沒老婆孩子,除了練武,保護你們,就是聽這點小道消息。”煉獄說,“我實在不明白你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是怎麽回事。”

“成為王後是這麽嚴重的事嗎?”

煉獄家系是最後並入七大王國的家族,許多風俗與其他六國迥異,甚至連子女繼承順位都不相同,對他而言理所當然的事,與這顆貓頭鷹腦袋根本說不通。他的父親教導過他,不要試圖說服無法說服的人。

嚴勝默默地吃完飯,不再與煉獄交談。緣一選擇的飯食都是他所偏愛的種類,但他吃得索然無味。

對於緣一而言,成為王後確實不是什麽特別嚴重的事。

他曾問過緣一有什麽夢想,緣一溫柔地凝視著高塔的方向回答,“我只要家人都團聚在一起,每天睜開眼就能看到,這樣就好了。”

確實是一個普通七歲孩子會有的,毫無新意與王室自覺的答案。嚴勝不禁嘆了口氣。

“那兄長的夢想呢?是成為孵化真龍的偉大國王嗎?”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緣一就自顧自地繼續開口:“那我就當兄長最強的禦林鐵衛,這樣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嚴勝憐憫地看著弟弟,緣一還不明白,母親去世,他們只能彼此結合,緣一沒有再提起劍的機會。弟弟那瘦弱、從未鍛煉過的身軀也無法成為什麽“最強的禦林鐵衛”。

“緣一,你可能做不了禦林鐵衛……你大概會成為我的妻子。”嚴勝決定用不那麽具有沖擊力的話讓緣一死心。

“妻子?”

“就……就是更親近的家人。”年幼的他不知如何解釋這些,只得胡亂撿緣一愛聽的說,“從生到死,都不會分開,一直在一起的那種。”

緣一的眼睛顯然亮起來了,“比兄弟更親近嗎?”

“是……大概是這樣。”嚴勝感覺自己要編不下去了。

“那就說定了,我以後就做兄長大人的妻子。兄長不可以找別的人哦。”

弟弟如小鹿一樣濕潤的紅色眼睛渴盼地望著他。尚且年幼的嚴勝忽然生出一種欺騙小孩子的罪惡感。他將高居鐵王座之上,巨龍在身側盤旋,而緣一僅僅因為出生稍晚一些,額頭上有奇怪的斑紋,就只得擡起頭仰望著他,或者伏在他身側。命運比繼國家族那枚無法確定的硬幣對緣一更加殘酷,而緣一本人竟還認為這是兄長莫大的恩賜,深深歡喜。

現在嚴勝對此已毫無愧疚,因為緣一才是最大的欺詐者。

他毫不在意地掀翻命運牌桌,奪走了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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