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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 0 無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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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人命當成什麽了?”

鬼舞辻無慘聽到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時,生平第一次不知如何回答。

這絕不該是從紅堡地牢審訊室裏出現的問句,倒更像那些找他報仇的賤民臨死前的無助控訴,而無慘往往會笑著告訴他們,人命什麽也不是,你們該忘記這些無聊的教條,連滾帶爬地逃走,茍且偷生下去,就當那些親人被掠過河間地大平原的龍卷風刮走了。可惜現在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但他不能這麽說。因為問話的人是繼國緣一,鬼舞辻無慘正身處這位新君的地牢之中。

“你在地下埋藏野火,炸毀了整個宴會廳。”繼國緣一見他沒有回答,站起身來,“父親和他三個忠心耿耿的禦林鐵衛,上百名凱旋的貴族與軍官死於野火,整整一支精銳衛隊用生命與火焰戰鬥了三天三夜,有三分之一傷重不治。”

“你知道他們的死狀是怎樣嗎?”

無慘當然知道,他是使用野火的好手,在西境早燒死過不少反對者和領地子民,欣賞他們死前的掙紮,用他們化為灰燼的遺骨做花肥。七國之主,繼國家昏庸的王盡管自稱真龍之血,死狀也並不會和那些賤民有多大不同。

“……你為什麽沒有死?”

“真龍不懼火焰。”繼國緣一只是回答。

無慘想起舉事前,繼國嚴勝也是這麽警告他。

“真龍不懼火焰。”繼國家長子那雙標志著龍血的紅色眼睛冷靜而瘋狂,“你最好將緣一排除在外,不要讓他進入宴會廳。”

“那不過繼國家無數個哄小孩子的傳說之一。”無慘輕松地回答,“你不必擔心自己失去妻子,只要你登上鐵王座,七國所有血統高貴,美麗溫順的少女都會搶著和你聯姻。”

繼國家先祖在數百年前,騎著三頭巨龍用血與龍焰統一了七國,他們能夠禦龍的血脈,標志性的銀色長發,火焰般赤紅的發尾,瑪瑙般的深紅瞳色確實成為了某種神秘象征。繼國家為維持其宛如天選的神聖性,往自己頭上堆砌了無數個真龍傳說,不焚者也是其一。這些大多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繼國一族極為看重血統的神秘與純凈,代代兄妹通婚,不與其他貴族聯姻。倘若這一代沒有女性,便選擇兄弟中最為溫順的一位,為長兄誕育龍嗣。令男人懷孕生子聽上去荒誕可笑,但繼國家不知為何確實能做到這一點。

繼國嚴勝皺著眉頭,對他的發言很是不滿。無慘清楚這位繼國長子對自己家族龍的傳說十分癡迷,對無慘本人也不屑一顧,但只要他們都期望繼國緣一遠離王座,合作就可以繼續。

“……支開緣一,我會打通關節,讓你將野火埋入宴會廳。”繼國嚴勝堅持道,“當天那裏大多是支持我弟弟的領主,產屋敷一族也會出席,一旦你成功點燃野火,緣一就不再具有威脅。”

無慘在心中嗤笑,繼國家的長子雖然心腸比弟弟硬些,但還是太天真。

好在也很好騙。

“如果你堅持如此,那就放過他。”無慘說,“你自己想辦法支開繼國緣一,我保證那天的宴會廳……你的反對者不會有一個人活著走出來。”

“你欺騙了我的兄長,借他的手實行你骯臟的計劃,讓他成為弒親者。”

繼國緣一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這姿態讓無慘十分惱火,卻毫無辦法。

“我可沒有。”他說,“我才是無辜的那個人,繼國嚴勝買走所有的野火,那是一大筆錢,我可沒興趣管他買走那些要幹什麽——”

“你在撒謊。”繼國緣一直直盯著他的身軀,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不要自我欺騙,拿我當替罪羊了。你知道他一直恨你,你奪走了他的一切,地位,封臣,整個七國。他當然要把你和你父親——”

名為日輪的名劍從劍鞘中微微彈出刀刃,那是繼國一族最有名的一柄傳家寶劍,只傳給繼承人,在黑暗無光的地牢中都流轉著落日般迷人的黯淡紅光。

“我是產屋敷家族的領主。我申請比武裁決!”他叫喊道,“你不能隨隨便便就把我——”

緣一歪了歪頭。

“是前領主。”緣一說道,“你因為用巫術濫殺無辜,已經被他們驅逐。”

他的神色扭曲了。

下一刻,日輪出鞘,紅光閃過,無慘身上的鎖鏈應聲而斷。周圍的侍從與獄卒顯然沒料到,他們擔憂地上前,試圖保護自己的主君。

“你想要比武裁決的話,也可以。”緣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在心中狂喜,只要拖到比武裁決就有機會,比武裁決的勝者可以擺脫一切罪行,無罪釋放。而鬼舞辻無慘活了一百多年,精通魔法,只要將最惡毒的巫術附著在代理騎士劍上,普通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我要出去!聯系我的代理騎士——”

無慘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他受夠了這黑暗、與他高貴的身份毫不相稱的牢獄——

——驚人的慘叫在獄中響起,赤紅色的刀刃片刻間斬斷他的右手。

“……方才我還沒有說完。”緣一擦了擦劍。

“……你的對手是我,就在這裏。”

在無慘記憶中,繼國緣一與他雷厲風行的兄長不同,流著格外柔順而寡斷的血液。就像繼國家族每一位嫁給王的弟妹一樣。他樂善好施,對戰爭深惡痛絕,甚至害怕見到一丁點微不足道的流血。

特別是五年前的鐵群島叛亂,繼國嚴勝提議將戰敗諸侯的兒女送入都城看管,一旦再次叛亂就依次殺死。而繼國緣一反對殺死孩子。無慘曾偶然瞥見這對兄弟在書房內為此事爭吵。繼國嚴勝神情嚴肅,幾乎想將文件丟在自己弟弟臉上,只是出於教養沒有那麽做。而繼國緣一低垂著頭,不敢看自己的兄長。

“你連他們的一根手指都不敢碰……這些人質又有什麽威懾意義?”

“兄長,殺死稚兒有損榮譽,他們只是孩子,最大的那個還不到十二歲……”

“……我十二歲的時候已經在戰場上,我的敵人可沒有手下留情。”

“您原本不該在那裏的。”

無慘看到繼國嚴勝的臉扭曲了一瞬間,但很快恢覆了平日的冷淡神色。

“鐵群島目無尊上,遲早還會叛亂,在未來的幾年裏不斷地叛亂。如果這就是你的慈悲……你就繼續憐惜那些孩子吧。”

雙胞胎兄長丟下他的弟弟,未來的妻子徑自離去。而鬼舞辻無慘在那一瞬間確信,繼國緣一不足為懼,擁護他的產屋敷現任當主也是個傻子。

鬼舞辻無慘決定壓下自己的籌碼。

“為何選擇我?”繼國嚴勝問他,“所有人都認為緣一才是真龍之血,是太陽……初代征服者的轉世。即便你與產屋敷有怨……支持我並沒有過多勝算。”

“那些人只不過被愚蠢的龍血傳說蒙蔽了。”無慘微笑著,如毒蛇吐出猩紅的信子般吐出半真半假的謊言:

“我認為你擁有更強的決斷力,你才是合格的鐵王座繼承人。”

“沒人能夠勝過緣一。”

繼國長子自以為隱藏得很好,但無慘可以看出,那對紅寶石般的眼睛剎那間流過名為喜悅的情緒,只不過稍縱即逝,繼國嚴勝繼續冰冷地審視著他。

“鬼舞辻無慘,你想要得到什麽?”

“我要成為你的國王之手。另外……被剝奪的西境守護職位,我要從產屋敷那裏全部拿回來。”

尖銳悲慘的叫聲中,他的右手被斬落在地。

“你想做國王之手,就留下一只手吧。”繼國緣一輕輕地說,“我會把這只手送還給產屋敷。你比宴會廳裏的人幸運,至少還能留下點什麽。”

無慘艱難地在地上爬行,身軀與四肢多出無數道灼熱的刀口,憑借著巫術愈合又被再度展開,繼國緣一將刀探入野火,再進行斬擊,毫無慈悲心地淩遲著他。

“這根本不是什麽比武審判,這是屈打成招,這是——”

“我解開了你的鎖鏈,甚至沒有阻止你使用魔法。你有沒有想過,宴會廳裏無辜枉死的人,比你悲慘百倍?”

繼國緣一熾熱而鋒利的下一刀刺在他左眼上,他甚至可以聽到眼球中水分瞬間蒸發的聲響。劇痛讓鬼舞辻無慘失去了理智,他忘記自己曾是產屋敷家高貴的繼承人,曾是接受良好教育的西境守護者,此刻在地上掙紮滾動的只是頭粗鄙怯懦的野獸。

“他絕對不會原諒你——”他嘶啞地吼叫著。

繼國緣一的刀停住了一瞬。

“——你們繼國一族全是瘋子,什麽七國之主,你們只會騎著會飛的畜生噴火四處屠殺,編造故事,你父親是條下流蜥蜴,強暴自己的妹妹,用火燒死她未婚夫,你也和他一樣,做夢都想操自己親哥哥,生下一群和你一樣的背德雜種——”

他發了狂一樣大叫著,絲毫不顧貴族風度,然而繼國緣一只是望著他,像是望著五指半島礁石上叫罵的一個無知漁婦。那雙沒有光亮的紅色眼睛裏空無一物。

“……把野火灌進他嘴裏。”緣一平靜地對獄卒說。

無慘驚恐地尖叫起來,叫聲活像被宰殺之前被扼住脖子的雞,獄卒們鉗住他的頭,逼迫他張開嘴巴,將恐怖的綠色液體倒入他體內。

“小心一些,立起盾牌,不要濺到自己身上。”繼國緣一仔細地提醒下屬,親自上前,用“日輪”遞上一丁點光亮的火星。

野火瞬間燃燒起來,比方才慘烈千百倍的慘叫聲回蕩在囚室中,黑暗中燃燒的綠焰照亮房間,熾熱與爆裂的野火將前任西境守護的身體炸成了無數慘不忍睹的肉塊,碎肉和內臟迸濺著砸在墻壁上,獄卒早已準備好的盾牌上,一邊冒著熱氣一邊流下石壁,成為墻面無數斑斑血跡的一部分。

在眼球和喉管四分五裂離開身體的最後一刻,無慘看到繼國緣一背過身準備離開,一條銀白色的小龍正乖順地伏在他肩頭,親昵地蹭著他的臉頰。

“那些不可以吃,回去我餵你些馬肉。”緣一用手指刮了刮小龍的頭部,“我們走吧,吃過午飯,就去找兄長大人,他上午剛離開紅堡,大概還沒有走遠。”

“前西境守護鬼舞辻無慘……死於與我的比武裁決。今天這裏發生的其他事,兄長就不必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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