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如今，長壽酒館也終於要迎來老板娘。

胡良轉來轉去，湊到劉富貴身邊，見這人奮力擦桌，嘴裏還嘀嘀咕咕個沒停，他伸腦袋一聽——

“許天寶和徐景雲這倆人啥時候回來看看咱啊，老板明兒就結婚了，酒館裏的夥計要整整齊齊的才好——哎喲！”

胡良伸手賞劉富貴腦袋瓜一巴掌，哭笑不得道：“你當神仙是整天清閑，逍遙自在嗎？人家忙得很。”

話音未落，幾個耳朵尖的腦袋連忙湊過來，七嘴八舌地抱怨。

“老板，他倆什麽時候能回來看看啊？”

“聽不著他倆鬥嘴，我都覺得有些沒勁。”

“去去去！沒勁好啊，沒勁我讓你把整個酒館的衛生都打掃幹凈咯，讓你沒勁。”胡良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我估計得等到，像上次一樣妖魔亂世的時候，他倆才會回來咱們酒館吧。”

此話一出，幾個湊熱鬧瞎起哄的夥計立馬垂頭喪氣的，耷拉著腦袋，扭頭就要走。

“唉唉，回來都回來！”面對這幫夥計，胡良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一人彈一腦瓜蹦，“我說你們能有點理想不，啊？非得人家下來？咱多做點好事，過個五六十年的，一起去天上找他們也一樣嘛。”

夥計們紛紛拍手叫好，一個個笑著鬧著跟說笑話一樣，樂完就過，各自幹活去了。

大風呼嘯而過，吹得沙塵肆意飛揚，一婦女裹著破圍巾捂著口鼻，抱著大竹簍蹲在倒塌的房屋廢墟上。

竹簍裏是一些完好無損的物品，木梳子、漱口杯、毛巾，她眼尖地在廢墟裏掃著，很快又抓起一把菜刀往簍子裏扔。

不一會兒，又來了幾個手提掃把和簸箕的女人，她們分散開來，清理地上的灰塵和破碎的木塊。拎著滿是垃圾的簸箕，她們走到不遠處把垃圾往坑裏一倒，轉身繼續回來清理。

約莫過去一個時辰，附近的地面已比較幹凈，裹圍巾的女人站起來吼了一嗓子，領著其他婦女笑瞇瞇地離開。

很快，一幫扛著長條木板和切割較整齊的石塊的壯漢來到這塊地方，掄起手中斧子、鐵鍬、鐵鎬等工具就幹了起來。

窮村的人在照雲走後便開始準備材料，幾乎動用全村村民砍樹，到山裏挖石頭。當照雲走了，他們才猛地發覺，許吉祥的房子已塌了許久，像死亡的巨獸，趴在原地任憑風吹雨打。

村子裏誰也沒有料到，這位被氣走的神仙還會回來看看，許吉祥一定是看見自己房子沒有人修理才走的吧。

他們這樣想著，準備把他的房屋重新蓋起來。

“唉，萬一許吉祥那一走就不回來了，那可怎麽辦。”一壯漢說。

......

照雲盤腿坐在雲上，身旁隨雲睡得正香。

他俯視窮村，淺淺地笑了：“怎麽可能不回來。”

過了十餘日，窮村村民心滿意足地望著新屋，忽然聽見不遠處一陣尖叫，於是紛紛扭頭去看。

一人身穿淺藍的破舊棉衣，衣上補丁大大小小，正朝那新房走來。

這人黑發裏有一撮藍，但眉眼含笑，一點也不像妖魔。

“許，許吉祥？”村民們不約而同一楞，擡頭望望天，又看看眼前許久未見的穿著樸素的許天寶。

“小吉祥！”禿頂的中年男子很快反應過來，大步上前拉住許天寶的手，熱情道：“你看你這屋，咱給你修好了，以後想回來隨時都能回來——唉，你上回那個朋友呢？”

照雲笑容一僵，有點不好意思地擡手蹭蹭鼻尖，“那什麽，他，他來了，就是不好意思出來。”

“沒事啊，出來吧，咱又不是什麽老虎。”

在眾村民的盛情邀請下，一棵大樹旁的地面伸出一條黑影，一人畏畏縮縮地探個腦袋出來。

“哎，小吉祥，天上的女神仙好看不？”

照雲微微側頭一看隨雲，老實答道：“......好看。”

“噢，那有沒有看上你的？”

“沒有！”照雲連忙擺手。

話音一落，眾村民的嘆息聲接連不斷。

又有人問：“那，那有沒有你看上的？”

“更沒有！”照雲額角幾乎要滴汗，他又想了想，小聲說：“有，有......”

“真的啊——”村民們一聽，錦鯉搶食似的全擠了上來，“那女神仙好看不？你準備什麽時候跟人家說，哎要是生了孩子不會帶，咱幫你帶啊！你就安安心心降妖除魔去吧。”

中年禿頂的男子扭頭一看，被晾了半天的那位神仙似乎有點尷尬，於是上前親切地拉著他的手，“哎，小兄弟，我們吉祥喜歡的那個女神仙，性格怎麽樣啊？”

隨雲張口結舌，難得希望別人“老眼昏花”一次，把他看做女子。

秋風蕭瑟，野草東倒西歪。

照雲瞥見隨雲淒慘的身影，不忍道：“其實，其實我喜歡男的啊，你們，別問了......”

此話一出，勁風逃得無影無蹤，樹葉停止擺動，村民們詭異地安靜下來，面面相覷。

過了許久，久到照雲幾乎想遁地而走，一位村民僵著臉幹笑兩聲，違心道：“挺好，挺好，天上的神仙，說不定都這樣的。人家是神仙，總是要特別一點。”

“咦，小吉祥，我記得之前還有個神仙，穿黃衣服的，那是你朋友吧？”

照雲一想，貌似格裏奇來窮村鬧事時，昊弦是有到窮村來。他點頭，“是啊，哪天我帶他來玩玩？”

“不不不，我就是想問——”那村民頓了頓，接著說：“那個黃衣服的神仙，是不是也喜歡男的？”

照雲呆立片刻，無端感覺腦子有點混亂，他認真思索一番，回答：“我不知道，看上去不太像。”

一白發蒼蒼的老人家拄著拐杖，和藹地走到隨雲跟前，“那你呢，小夥子，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啊。”

隨雲：“......”

“他喜歡我。”照雲深吸一口氣，心想著趕緊把這要人命的話題結束，“咳，到屋裏去說吧——你們現在，過得還好嗎？”

屋裏的家具有一些變化，不知是村民自己動手打的木凳，還是在平鴻城的集市上買的。未被砸壞的梳子靜靜地躺在桌上，旁邊還有一根綁了雞毛的木棍。

禿頂男人笑著說：“我十多天前啊，在溪裏看見一只龍蝦，沒想到這時候還有龍蝦。哈哈，小吉祥，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在溪裏玩被龍蝦夾了屁股？”

照雲“啊”一聲，靈魂出竅好半晌，挖空腦袋也記不起來有這回事。

“不對，不對。”剛才問隨雲的白發老人搖搖頭，糾正道：“我記得，那是王老頭在釣龍蝦，唔，釣了有一竹簍那麽多，那龍蝦老紅了。小吉祥剛好在附近玩水，然後就去逗龍蝦，夾的是手指，不是屁股。”

“誒誒，我還記得，以前王老太幫小吉祥洗頭，王老太拿毛巾去了，小吉祥頑皮啊，蹲在小板凳上彎腰，一頭栽進臉盆裏了！”

隨雲興致勃勃地聽，和村民們一起樂得合不攏嘴，他剛感覺到有一點放松，對面坐著的村民卻一個接一個地住嘴了。

深秋裏，好不容易熱起來的氣氛隨之慢慢冷卻，糟糕的回憶踏著枯枝腐葉，隨風沖進屋來。

“可惜咯......那一場大雪。”白發老人失神地喃喃。

“不會了。”照雲說：“以後不會了。”

人死不能覆生，但未來在自己手中。從今往後，只要他照雲還活著，定會拼盡全力保天下太平，保窮村村民安然無恙，保枕邊人無悲無傷。

曾經他還是個凡人，一意孤行，出村找神。

如今他回來了，以神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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