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得到的，我哥未必想不到，出奇制勝，懂嗎？”

莫名想起以前和徐京玉閑聊時，她說的一些對付隨雲的辦法，照雲心中一驚，猛地打了個哆嗦。

出奇制勝嗎？照雲轉了轉眼珠，知道現在只有兩個地方他沒去過：芙雙樓，徐家祖墳。

面紅耳赤的照雲一僵，眼裏幾分柔情與焦急立馬灰飛煙滅。

他沒料到這個時候，芙雙樓竟還有人接客，兩間相隔較遠的房裏點著燭燈，從裏傳出些使人血流加快的聲音。

起初照雲心裏只是急躁不安，在這刺激的聲音下尋人，他的情緒不禁被感染了些。迅速將未點燈的房間翻一遍，他一無所獲。

身上藍光一閃，照雲來到亮著燭燈的房間。

如果真的是他，如果他真的敢......透過一層窗戶紙，燭光依然耀眼。照雲眼神一暗，沈下臉，帶著最後一點容忍，穿墻而入。

......

淩晨獨自在山上，聽枯草在腳底發出聲響，場景確實詭異。照雲走了幾步，看見隨雲十分隨意地躺在地上，手背擋住雙眼。

那一剎，仿佛有盆涼水從頭澆下，照雲連血液都涼了不少。仔細一瞧，他望見隨雲微微起伏的胸膛，暗自松一口氣，大步向前。

“你是覺得活了幾百年，神仙的心就不會痛了對吧——徐景雲。”

“咳......對啊。”

隨雲擋在眼前的手顫了顫，一開口，發覺嗓子沙啞得厲害，像是江河水枯，露出底部凹凸不平的沙石。沒過一會，他擡起另一只手壓在臉上。

隨雲當然是胡說的，照雲深深清楚這一點，白天這人安慰寧竹的難過樣子，此時還印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

“我們不是說好了，你去哪我都陪你。”

“然後撞上妖魔鬼怪不得不應戰，被仙王、神主發現行蹤，要麽再也見不到你，要麽兩個人一個去輪回，對麽？你厲害，死的當然不是你，我怕死，可以麽。”

照雲聽罷，蹲下伸手輕輕抓住隨雲兩只手腕，可這人用力極大，死活不讓雙手離開眼前，活像小時候哭完了賭氣的孩子。

他只好摸摸隨雲的下巴，像在安慰名為“豬腰子”的那只雪白大肥貓，“你舍得嗎？”

隨雲腦袋一偏，躲開照雲的撫摸，煩躁道：“別弄得我二十年頭一次哭一樣。”

那你能不能，像我五百多年頭一次哭一樣，安慰安慰我？照雲滿腹苦水不知如何傾倒，他張口結舌，盯著隨雲沈默許久，最後長長嘆了口氣。

俯身在隨雲嘴上蜻蜓點水一吻，照雲低聲說：“還你，再見。”

枯枝落葉粉身碎骨的聲音越來越遠，隨雲猛地爬起，他坐在地上，見照雲往前走著，甚至連回頭都沒有。

照雲的背影毫無牽掛，真是像極了他以前固執地走向通亂山，八匹馬也拉不回的樣子。

照雲離開的方向，天空是最明亮的，片片白雲在稍暗的藍裏鋪開，煞是好看。

照雲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他這一走，似乎帶走了周遭所有光明。

隨雲微微張口，眼神有些猶豫，“照雲，許天寶......”他近乎呆滯地回過頭，看見身後一片黑暗，三五成群的大樹枝繁葉茂，相互遮擋，像極了一個個攝人魂魄的陰冷黑洞。

“你叫他一聲‘許吉祥’，你看他會理你？！”

李憨的話再次毫無預兆地闖進腦裏，隨雲只覺得腦袋成了個火爐，灼熱無比，烤得他喘不過氣來。

“許吉祥......”

朝著初陽走去的藍色身影並未回頭，走得無牽無掛。

呵，果然是個無情無愛的神。

這次真是輸得徹徹底底，隨雲身子晃了晃，斜倒在地，緩緩閉上眼。

......

旭日東升，四周又亮起一些，不遠處傳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照雲從樹上跳下，做賊似的，鬼鬼祟祟貓腰鉆到離隨雲較近的一棵樹旁。

他捏了捏嗓子，道：“汪——汪嗚——喵——”

躺在地上的隨雲沒有任何反應，似乎睡了，照雲警惕的表情有所緩和，放心大膽地上前，坐在隨雲旁邊，伸手把他摟進懷裏。

照雲擦去隨雲側臉的汙漬，無意觸碰到他額頭，低頭貼上去，感覺隨雲額頭發熱。

一般來說，成仙之後除非妖魔作祟，仙人是不會再生病的，只是還有個例外，那就是心情十分不好。凡人如果情緒低落，會導致身體抵抗病毒的能力下降，仙神也差不多，當情緒不佳，仙人體內產生的護體陽氣會大大減少，從而導致邪氣入體。

仙齡不及百年的更是如此，只是一只腳踏進仙界，剩下那只還在人界呢，更不能亂來，否則極易走火入魔。

隨雲性格又極端得很，要麽心裏風平浪靜，要麽就像暴風雨來臨，擋也擋不住。

不過即使隨雲情緒真的有太大波動，只要照雲輕聲細語哄哄就好，也只有他哄才有用。整天和照雲黏在一起時，隨雲多半時間都是謙謙公子或小搗蛋鬼，他一離開，隨雲就慌了神。

就比如照雲初次來徐家祖墳，他還有些好奇，區區幾個凡人，隨雲怎會打不過？後來他才明白，隨雲讓下人帶他來，根本不是來幫忙殺人的，只有看見他，隨雲才能稍稍把即將脫韁的野馬拽住，因此情緒才沒有失控。

當初照雲帶著豬腰子強行進入隨雲的生活裏，他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這個人的軟肋，包括現在，他還遲遲不敢相信。

照雲以為，隨雲所做的一些稀奇古怪的行為，通通都是無理取鬧，因為愛他，於是照雲忍了下來。他從沒往自己身上想，從來沒敢估量自己在隨雲心中的地位，也不敢相信他普通的一言一行，能在隨雲心裏牽起滔天巨浪。

低頭親吻隨雲臉頰，照雲忽然感覺也有些頭昏腦漲，於是靠在隨雲肩上，也閉上眼。

漫無邊際的黑暗中，橙黃的光像被風吹來似的，由遠及近，愈發明亮，海浪拍打在岸上的聲音，也被微風卷進耳朵裏。

照雲瞥了瞥周圍，略帶倦意的眼神頓時驚恐起來，他輕輕扯起躺在一旁的隨雲，把他摟在懷裏抱緊。

不過小睡一會，他們竟回到仙界自家湖泊下，照白和京弘修煉的地方。

“爹。”一條銀白巨龍從海裏沖出，收起雙翼，化為人形來到岸上。

見照雲不滿地皺起眉，照白不由得笑了笑，“爹你別擔心，神主已經跟我說清楚了，他叫你們倆回來，並不是要殺了你們其中任何一個，他之前一時大意，忘記了他弟弟會把往事說出來。你們是回來成親的，知道嗎！”

照白說著，興奮地甩動沒收起的長尾巴。他盯著剛睜開眼，還有些發楞的隨雲，眼裏是止不住的好奇，“不過，我到底是叫你妹妹‘姑姑’，還是‘阿姨’呢？”

“啊？”隨雲呆呆地望向照白，聳了聳肩，心說：你要是叫徐京玉“娘子”，她能開心到昏過去，“‘小玉’算了，她只有十六歲，別把她喊太老。”

隨雲說罷，眨了眨眼，思考片刻猛地擡頭，改口道：“不，就叫她‘阿姨’。”

時術躊躇不定地站在一片竹林前，這地方他只來過一次，只一次，就令他久久不能遺忘。

沒想到過了七百年，這比冥界地獄還恐怖殘忍的地方，居然一點變化也沒有。

時術小心翼翼地走進去，低頭跪下，道：“神主。”

“起來。”神主坐在圓石凳上，並不是正襟危坐的模樣，神色隱隱有些疲倦，“我找你來，是為了告訴你，關於寧竹的一些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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