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雲見他爹的魂魄不甘地張開發紫的嘴唇，可說的什麽，他一句也聽不清。

“爹——”

屋外下人聽見屋內毫無預兆爆發的哭聲，整整齊齊跪成幾排，他們臉上無不掛著沈甸甸的悲痛，可垂下的雙眼中，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徐夫人肝腸寸斷，抓住兒子徐京弘的手臂，瘋婆子似的將額頭靠在上邊啜泣，“算娘求你了，留到你爹頭七過了再走，娘求求你......”

隨雲奮力抽出一絲理智，先前多吃的丹藥加起來早超過七顆，停幾天不吃也無妨，“好，我答應。”

......

居住十餘年的屋子一塵不染，空氣中還殘留著隨雲他娘身上淡雅的清香。

耽擱很久了，隨雲心想著，轉過身命令道：“你們在門外守著，不管誰要見我都不允許，吃飯也不必叫我，就說‘少爺傷心，不願被人打擾’。”

“是。”

隨雲輕輕關上門，順手將門鎖上，皺著眉將心頭喪親之痛強壓下去，爬上床盤起腿開始修煉。

胡良給熟客倒茶，悠哉悠哉地摸了摸肚子，餘光瞥見一熟悉的身影走進酒館。

“老板。”照雲沒空寒暄，開門見山道：“徐景雲呢？”

胡良茫然地搖了搖頭，晃出一問三不知的疑惑來：“不知道，我也好奇呢，我就瞧見那孩子接了封信，然後沖到外邊去了，一直沒回來。”

“謝謝。”照雲話一說完急忙跑出門外，速度跟隨雲是不相上下。

胡良不由得嘆了口氣。許天寶和徐景雲這二人，在一起時像神仙眷侶，分隔兩地又成苦命鴛鴦，讓他這旁觀的觀眾可揪心死了。

隨雲愁眉不展，煩躁地眨了眨眼。他總感覺有口氣堵在心臟不上不下，不論怎麽調整呼吸都無濟於事。

外頭哭聲不斷，他的呼吸愈發不穩定起來，加上本身狀態極差，此次修煉前所未有的難受。

“噗——咳......”

抹一把嘴，隨雲垂眼見手背上血液染紅半邊，床單上也濺到不少。他屋裏從沒有大紅大紫的顏色，淺淺的床單上一片鮮紅，撞在視線中很是刺眼。

“哈哈......”隨雲輕笑出聲，喉嚨一癢咳嗽起來，聲音越咳越大，不久又是一口血從喉嚨裏噴出來。

隨雲望見床單上一朵怒放的血花，倏地斂起笑容，他楞住片刻，終於慌了神。

屋外下人著急地拍打著門，不停詢問屋內狀況，隨雲想起他給門上了鎖，眼睛一彎，又有笑意溢出。

他雙腿動彈不得，似乎被什麽東西束縛住，身子異常的冷，大暑那日突然強降雪的寒冷又卷土重來。

隨雲側身一倒躺在血上，耳朵和臉頰濕濕的，粘著血十分不舒服。咳嗽無法停止，他平躺在床，仿佛要把渾身血液都咳出來似的，邊咳邊嘔，大量血液從嘴角湧出。

敲門聲愈發急促，下人貌似已找到東西開砸，然而這門牢固無比，一時半會他們怎闖得進來。

隨雲滿臉是汗，他嘴裏含血，喉嚨卻十分燥，仿佛噴出來的不是血而是巖漿。他不舍地望一眼四周，感覺即將死在家中，和他那剛過不久的爹一同上路。

忽然，房裏憑空變出個藍衣男子來。

照雲眉毛一抽，看見躺著的狼狽的隨雲，氣得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他忙上前把鞋給隨雲套上，眉頭隨心一同緊皺，摟起那不知死活的家夥閃走。

昊弦拎著啟月到他常說的第十一層時空去玩了，因此這事照雲只能自己解決。照雲十分不解，昊弦為何把那時空誇得天花亂墜？妖魔不太敢明目張膽鬧事是事實，可昊弦說的實在誇張，甚至有一半的小玩意是從十一時空搜羅來的。

抱著隨雲來到仙界，照雲立即感受到一道道詫異的目光打在他身上，他眨一下眼，裝作氣定神閑的樣子，大步朝家走去。

一進仙界，隨雲的不適感無端消除許多，任由照雲將他抱到床上，問：“我是不是很沒用？”

照雲鐵青著臉，目不轉睛地盯著隨雲，沒好氣地反問道：“你是不是修煉的時候硬撐了。”

隨雲轉了轉眼珠，乖巧地瞇起眼默認。

照雲見他沈默不語，面無表情繼續猜測：“不但如此，你還一天吃兩顆丹藥，對不對？”

隨雲嘴角上揚，笑得愈發甜蜜。

“你瘋了！嗯？告訴我你是不是有病！”照雲額角青筋暴起，怒吼時火氣染紅他的雙眼，幾欲噴出眼眶。

隨雲滿不在乎地笑笑，而後有些害怕地將頭扭至另一邊，淡淡道：“確認關系了就隨便罵，是嗎。”

照雲一時語塞，低頭看無理取鬧的隨雲，實在想知道這人哪來的熊心豹子膽和閑情逸致。

二人相對無言。

冷靜一段時間，隨雲看著床邊的人，目光中滿是懶得掩飾的自卑。

他仰望照雲，輕聲道：“昊弦總是幫得上你的忙，啟月也不錯，我呢？我會什麽，我爹要死了，我連怎麽瞬移回家都不知道......你覺得，我有什麽用。”

輕輕把隨雲半邊臉上的血跡抹幹凈，照雲心疼地幾欲流淚，安慰道：“在我眼裏你不是一般人，在心裏更不是，你沒必要和他們攀比。知道嗎？傻子。”

剛才還大發雷霆的人突然柔聲細語，最後一句話更是寵溺到骨子裏，隨雲臉一紅，別扭地轉過臉去，滿腹怨氣就這麽簡單地煙消雲散。

“我去給你拿藥，老老實實躺床上等我。”照雲說完，轉身離開。

而照雲一走，隨雲難以抑制的自卑直接從目光中溢了出來。

在徐家，隨雲被他爹感染了一半的頤指氣使，即便淪為乞丐後來到長壽酒館，徐少爺照舊不可一世，誰也不放眼裏。矯情一段日子後，隨雲發覺許天寶這人雖貧窮，卻每天都過得開心自在，他起初不理解，只把許天寶當個傻子。

但李憨鬧事，許天寶幫理不幫親，李憨離去他也絲毫不受影響，隨雲這才知道，原來呆鵝不是個柔柔弱弱的懦夫，也有脾氣的。

再後來隨雲恍然大悟——呆鵝是仙，不以俗事割心情的仙，一般小事怎煩得了他？同時隨雲也深深明白，什麽“城東徐家”，什麽“炮王爺”，都是可以被一指戳死的螻蟻。

如此一來，“徐家少爺”的身份一下變得不值一提，從泰山之巔直接跌落萬丈深淵，隨雲所受的打擊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

每看見照雲眼含柔光，隨雲面紅耳赤的同時，心中卻想：配嗎，我配與他並肩而立嗎？會不會有一天，那個人突然就厭倦這樣的日子了。

這想法一直存在，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減反增，害隨雲幾乎瘋魔。

......

胡思亂想不知多久，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傳來，隨雲滿心歡喜地扭頭一望，臉色由喜轉驚，詫異地望著陌生的長發男子走來。

男子約莫二十歲，一頭銀發紮了個好看又覆雜的發型，發上有小玉石裝飾。他皮膚偏白，雙眼琥珀色，鼻梁高挺且嘴唇較薄，笑得猶如冬日暖陽。

其實隨雲好奇十多年，為什麽有的人會長得像貓，有的像蛇，或者狐貍之類的。並非面龐完全像動物，而是其中一部分——雙眼或下巴，略微相似的同時，又使人長得好看。

此人恰好就給隨雲這樣的感覺，說直白些，就是美得有點不像人。

這又是照雲哪個能隨便進家門的朋友？隨雲壓住心底的小不爽，正疑惑著，他看銀發男子薄唇微啟，笑道：“娘。”

“噗！”隨雲險些再噴一口血出來，肩膀劇烈一聳，艱難地往床內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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