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魏知縣經常以各種明目，或是舉行賞花會，或是七七八八的宴席，總之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從那些人家手裏拿錢出來。

故而邊城只要稍微有點錢的，都十分痛恨魏知縣夫婦，同時又十分懼怕。因為魏知縣不但和軍隊交好，更是得民心，與德高望重的衛府關系匪淺。

大家都說，因為魏知縣缺德事做多了，所以夫人才生不出兒子。

魏知縣只有一個女兒，早已及笄。是嫁到衛府去了，平日裏深入簡出，倒是很少人知道。

盡管從這些富貴人家手裏拿了這麽多錢，然而魏知縣還是一貧如洗。因為這些錢都是拿來供養軍隊的，那個保持邊城安定的龐然大物。

按理來說，魏知縣來到邊城的這些年，政績十分漂亮，入皇城升職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況且魏知縣還是當年的狀元，聽聞風頭一時無兩。

然而就是因為魏知縣當了狀元後，卻死死守著和發妻的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故而那些用來交結權貴的聯姻手段，在魏知縣這裏卻避如蛇蠍。

自然的，魏知縣在皇城中得到了一批仇人。

說是仇人也比較勉強，不過是覺得自己如此高貴的身份，將自己的女兒送上門已經是天大的恩賜。然而魏知縣這個榆木疙瘩，竟然將他們的女兒拒之門外，甚至說話難聽。

這些人臉面上掛不住，自然就拿官場上的事情做文章。

從來文人只靠一張嘴，是黑是白還不是他們說了算。故而魏知縣明升暗貶，被送到邊城來當一個小小的知縣。

喝了酒，無檀問魏知縣後不後悔。魏知縣摸了摸稀疏的胡須，搖搖頭，和魏夫人對視一眼：“身正影子自然直。當年我考狀元的時候，我夫人做了許多年的繡娘，這才足夠盤纏。細嫩的一雙手都被磨出繭來了。這世間若是我不疼她，還有誰來疼？”

無檀有些好奇，魏夫人身上的氣度，可不是那等小小的繡娘，甚至知縣夫人這等名頭都蓋不過她身周的氣度來。

問了兩句，這才知道魏夫人當年也算是書香門第，為了嫁給魏知縣，和家裏面鬧翻了。

這麽多年來，早已經失去了家中長輩的音訊。

幹了碗裏的酒，無檀竟然一時間有些欽佩起魏知縣。

天底下有情有義的好男兒並不少，眼前魏知縣是一個。如同衛瑉琛那般狼心狗肺的，怕是少之又少。

想到衛瑉琛此時還在地牢裏吃著金枝或者那太監的屍體，無檀心中就是一陣暢快。若是當初衛瑉琛知曉會有這麽一劫，還會如此對待自己嗎？

無檀迷茫，猛地搖了搖頭。

月色皎白，無檀的眼前有些重影，看來是喝多了。

魏知縣夫婦早已癱軟在飯桌上，嘴裏還說著肉麻的情話。石泉老人早就帶著王福去睡覺了，聽說早睡早起容易長個子。

王福都已經如此壯實，若是再長豈不是成了巨石？無檀被自己的想象給逗樂了。

就在醉眼朦朧中，無檀仿佛看到一個人，一個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身著白袍，臉上有些倦容，看起來是趕了許多路的樣子。

“秦維……”無檀搖搖晃晃，笑著念出這個名字。

秦維伸出手摸了摸無檀的臉頰，他低下頭不知道說了什麽，無檀只覺得耳鳴得嚴重。

兩人對視著，秦維猛地將無檀抱住，嘴裏反覆念叨著一個詞。這一次無檀聽清楚了，這個詞是“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無檀的腦子運轉十分緩慢，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卻腦袋晃了晃，在秦維的懷裏睡著了。

等第二天天邊大亮，魏知縣夫婦早已經回去了，無檀頭痛得厲害，桌邊放著一碗醒酒湯。

端起來朝著嘴裏猛地灌了一口，無檀長呼出一口濁氣，這才舒服不少。

“你醒了？”石泉老人在門外種藥材，擡頭一看，詢問道。

無檀點點頭，跳下床來，說道：“師傅的醒酒湯是不是換了方子，竟然有些清甜。”

此前無檀貪杯，石泉老人給她煮了一碗醒酒湯，那是用藥材扔進去熬成的，味道苦澀不說，還帶著一股子臭味。

而今天的醒酒湯甘甜帶著花香，一入喉，便感覺腦子清醒不少。

“什麽醒酒湯？你要是醒了就趕快去醫館，那邊人都站滿一條街了。”石泉老人說話的時候，長長的白胡子一翹一翹的，十分有趣。

不是石泉老人煮的醒酒湯？無檀神色恍惚，卻是想起醉酒時候出現的秦維，難道不是她的幻覺嗎？

利落地下了床洗漱，收拾下一身酒味後，無檀來到醫館前準備開門。

果然如同石泉老人所說，醫館門前人滿為患了，而且這隊伍還有愈來愈長的趨勢。

看到無檀的身影，這些人紛紛激動起來。

這裏排隊的不全是病人，大多是聽聞無檀回來了，來送禮的。這些人有的接受過無檀的醫治，有的則是無檀幫過忙。

打開門，果然一籃籃雞蛋和蔬菜被放在門口。無檀看著被這些農家物占滿的醫館，不由得苦笑不已。

“神醫，這是我攢了一個月的雞蛋。”一個黑瘦的女孩將一籃雞蛋放在無檀面前，裂開嘴，露出掉了兩顆的門牙：“可惜我家那兩只老母雞太不爭氣，只攢了這麽些。娘說雞蛋補身體，神醫一定要吃。”

這孩子送來的雞蛋並不好看，雞蛋上還沾著些黃黑黃黑的臟東西，已經幹了凝結在蛋殼上。

就連裝雞蛋的籃子，都是那些門外藤條隨手編出來的，一點都不秀氣。

然而無檀卻十分感動，隨手抓了別人送來的一籠子雞，塞在小女孩手上，說道：“這些是送給你的，到時候就能下許多雞蛋了。我吃不了這麽多，你介意我送給其他吃不上飯的人嗎？”

小女孩聽到自己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雞蛋能夠幫助到別人，猛地點點頭笑了。

這個女孩無檀記得，她家裏面父親做工的時候雙腿都斷了，靠著母親操持家用。然而那一回，她母親患了風寒。

原本是養幾日就好的小病，可身為頂梁柱哪裏能偷閑。故而原本的小病被這麽拖著拖著，竟然臥床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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