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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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琳的生活平靜地入了秋,老宅前那條路口的兩棵大樹也抵不過自然的規律,枯了枝頭黃了葉,大捧大捧的樹葉堆在那條窄道口,又把路封住了,裏面的出不去,也不想外頭的進來。

可葉子是擋不住人的,再到這裏來時,孫思遠恍如隔世,這兩棵樹像是一面阻隔了兩邊世界的墻,外頭還留有夏韻,裏頭就是秋天了,腳下的落葉一路譜曲,繚亂的音符絕不是在迎接他。

透過老舊的鐵門,解琳家院子裏和以前大不一樣了——雜物都被清幹凈了,只有兩把木頭的小椅子擺在墻根,那只破籃球也還在滾,今天在這裏,明天到那裏,邊上的花壇明艷艷壓著滿頭的花:粉霞似的木槿,火一樣的月季,開得轟轟烈烈卻不雜亂,地上的雜草也顯得似乎井然有序,小小的院子不寂寥了,是八分的熱鬧,還有兩分的惋惜要給那一株還不肯開花的桂樹,它本是院裏的主角,它該高傲得很。

孫思遠不知道解琳在不在家,她早把自己的聯系方式刪除了、或者拉進黑名單裏,他是聯系不到她的。好在,他聽見了一抹從房子裏傳出的笑聲,屬於女孩子的盈盈笑語,是解琳近乎陌生的笑。

她房間的那扇窗子被她推開,解琳露出臉,一下愕然又浮開滿面的嫌惡,只留她那一瞬的笑容在孫思遠心間作一撇虛影,孫思遠沖她張張口,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好垂下頭來。

“做什麽?你來幹嘛?”

解琳走出來,她緊皺著眉頭的樣子好像在和孫思遠說:我除了這副表情再對你做不出其它樣子了。

孫思遠扯笑道:“這院子裏居然開了這麽多花,是你種的?真挺好看的,想不到你還會種……”

“不是,是我朋友種的。”

解琳冷聲截斷他,並不想聽他的廢話。他楞了楞往房子裏瞧去,“你朋友?你和別人住在一起?男的女的?”

解琳剛想脫口而出一句“關你什麽事”,可她忽然傻住了,孫思遠上次來家裏頭是見過葉楚的,為什麽還要問這種問題?

“你上次過來不是見過他嗎?”

“我見過他?”

孫思遠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他眸中忽然蒙了灰,鏡片的反光剛好掩住了,“我只記得我上次來和你大吵了一架,你還把我頭砸破了,”他趕緊擡頭接道:“我知道那是你太生氣了,我不怪你。”

“誰在乎你怎麽想?快走!別讓我趕你。”

解琳轉身要走,孫思遠道:“解琳,你那朋友是男是女啊?你有沒有查處清對方底細?”

解琳回過頭來罵:“要你管?”

孫思遠把手抓上鐵門,焦急地挽留:“我只是擔心你,你太容易被騙了!”而這話,仿佛恰是在說他自己。他的手無力地垂下去,和解琳之間散開了頗長的沈默,花草若是會說笑,是絕對忍不住要插話的。

解琳沈沈胸口的悶氣,還是回轉過來道:“你究竟來幹什麽的?我們已經分手了,別糾纏了。”

孫思遠抿著嘴角不說話,要解琳心平氣和地同自己再聊聊似乎是奢望了,待解琳要再發話時,他從褲口袋裏掏出了一枚鑰匙,給解琳遞過去。

小小的一枚銀色的鑰匙躺在他的手掌心裏,“我是來把自行車還給你的。”他說著,往墻邊上一指,那果然斜靠了一輛自行車,是那天晚上,解琳騎著去而沒騎回來的,對解琳來說,再走進那個小區的大門都泛惡心。

解琳打開鐵門去把車子擡進來,臨過門底下的橫桿時,她一下沒撐住,孫思遠眼疾手快地從後面拖了一把車屁股,車這才沒倒。那一刻,風卷著花香鋪開回憶,解琳想起了那個夕陽下曾為她背起書包的少年,而孫思遠也回憶起了過去的解琳。

高中的解琳是十分耀眼的存在,或者說那是失去奶奶之前的解琳。她高挑、漂亮,人也開朗熱情,她謙虛地說自己沒什麽特長,可班級裏一旦有什麽活動,無論是寫作、畫畫、演講比賽或者班級組織的話劇表演,她都被推到最前面。

她成績也好,哪一科都說不上拔尖但都優秀,所以無論是不擅長哪科的同學都喜歡找她提問,哪一科的老師也都喜歡她。解琳喜歡那種被重視、被簇擁的感覺,這讓她無比充實,仿佛是想借此填補父愛和母愛的欠缺,她也的確做得很好。

而彼時的孫思遠則是最默默無聞的人了,長相不出眾,性格溫軟沒特點,學習成績也不頭不尾,除了座位周圍一兩三個同學,是沒人會找他說話的,平日裏他除了拿筆埋在一堆本子中不知在寫些什麽,就再沒別的令人矚目、或者好奇的地方了。

他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一直喜歡解琳,雖然他們的距離好遠好遠,他能做的不過是把滿腹的心思寫進小說裏,樸實而真摯的文字卻串起一個美好的故事——有少年的青澀和熾熱,也有少女的純情與光華。

小說裏的愛情故事開始於一段簡單的相遇:少年在開學報道的那天一路爬到教學樓的最高層還是找不到教室,他剛要動身再往下找時,迎面而來的少女卷著夏末的燥熱,還有茉莉的淡香。

她就看他一眼,立刻看穿了他的窘迫,她揚著笑容說道:“三班的學生?”還沒等少年點頭,她拉起他往走廊那一頭走:“別亂找啦,教室在那邊!”

這是真實發生的故事,孫思遠永遠也忘不了那天走廊外邊投進的光暈,火燎燎地燒著他,他忘不了解琳微揚的及肩短發,忘不了她拉著他手臂的掌心,熱騰騰的,要把他整顆心都捂化了。

只不過,故事裏的愛情有個完美的結局,而現實當中是沒有這樣好的結局的。後來孫思遠因為小說的發表而小有名氣,一時間大家都愛和他說話了,好像和他玩在一起也能被浸染上一點文藝青年的氣質,因此自己就與眾不同了、不俗氣了。而解琳也在那時候失去了唯一的奶奶,她封閉了內心,變得沈默不語,只有林小柔還纏著她同她玩,別的人也不過說上一兩句安慰的話,見解琳情緒低沈,再不願意拿熱臉貼冷屁股,這也是十分正常的。

想想從那個時候,他倆的愛情故事就註定不會和小說裏一樣迎來好的結局——少年失了青澀,少女沒了光華。

“我要回鄉下去了。”

孫思遠幫解琳把自行車擡進院子裏,直起背看解琳微微驚訝地回頭看著他,他扯著嘴角,難看的笑,幹脆不笑了。“想想我目前還是只能回去,也許還會回來的。”

解琳移過目光不再去看他,倒盯著院子裏那顆舊籃球,孫思遠繼續說道:“房子我已經退租了,東西也整理得差不多了,還有點你的東西,我改天給你送來。”

“不用了,我不需要了。”解琳說,她擡手推了他兩下,似乎是在催促他趕緊離開,待孫思遠退出去,她又急著要關上門,孫思遠一把抓住了迎面來的鐵門,伸長了脖子沖解琳紅了眼眶:

“解琳!我們還會再見嗎?”

微涼的秋風吹著二人的發絲,遠遠的飛來一聲汽車的鳴笛,好像預示著啟程的旅人再無歸期。最後一句真誠的挽留,她不會再接受了。

“不會了。”

解琳說這話時,卻對他笑了,酸酸澀澀的笑終歸帶著幾分的懷念,但沒有眷戀。孫思遠松開手,鐵門被解琳關上,吊在門上的鎖重重地“咣當”一下,砸掉一星鐵銹,迅速落下泥間,尋不到蹤跡了。

孫思遠逐步離去,背影當中透著沈重的失落,他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你。”

解琳沒有回應,這麽多年的付出換來他一句謝謝,解琳覺得自己像踩在一灘爛泥上,氣憤卻無力,只是心又不知為何被他墜墜拽下去。

直到葉楚的聲音在廊下響起:“這天,是又要落雨了。”

解琳跟著擡頭看,霧蒙蒙的天空像洗墨的池水,從邊際逐漸壓來暗沈沈的雲,風又起,吹落了大片的葉子,它們紛紛揚揚飛滿了半空,席卷來叫人害怕的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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