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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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被遮擋在厚厚的雲層之後,丁點光亮不足以透過高掛的窗簾,解琳從被子裏睡眼惺忪地探出腦袋時,房間裏還是一片暗色。

她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才六點半,還可以再睡半個小時的。外頭的雨聲很吵,時而還有悶雷響起,實在是個叫人提不起精神的壞天氣,雖然天氣好時解琳也不見得會多有精神。

她在被窩中煩躁地扭了幾下,撐開眼皮,硬要按開手機,刷了刷本就寥無幾人的聊天軟件,加載的小圈圈轉了一下又一下,最後跳出來兩條動態,還都是賣東西的。

解琳把臉埋回枕頭裏,任屏幕暗下,又睡沈了,等她再次猛然睜眼,竟已經過了七點半。

“啊!糟了!”

剛剛想著不過再多睡五分鐘,便放心地關了鬧鐘,誰知道這一閉眼就過去了近一個小時!解琳趕忙跳起來,隨便洗漱了一番,紮了個淩亂的辮子,也再來不及吃些什麽墊肚子,抓起外套就沖了出去。

一踏進院子,漫天的大雨卷來的涼使她一陣恍惚,她扯過廊下掛著的黃色雨披,才套了一半便慌張鉆進雨裏,熟練地踢開自行車的腳撐,想也沒想一屁股坐上去,透涼的感覺瞬時貼上尾骨,自那兒暈開成一片,解琳反手摸了把映出水漬的褲子,恰還是條米色的褲子,真叫人難堪。可她哪裏顧得了這麽多,迎面沖進風雨之中。

一路的雨幕使她看不清眼前的路,正行至一路口,從左邊飛過來一輛拐彎的電動車,沖解琳的堪堪撐住地的小腿不客氣地撞過去,她還不及感到疼——

“看著點路噻!”撞她的中年女人便破口大罵。

“拐彎讓直行懂不懂啊!”解琳不客氣地頂了回去,眼看紅燈要亮起,“媽的!”女人丟下了一句臟話一溜煙騎遠了。

吃了滿肚子悶虧的解琳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腿,穿著長褲子並看不清什麽,總之也沒有那麽疼,她便繼續往打工的地方趕去了。等她到超市門口的時候,自己的褲襪連著半截褲腿已經濕透了,她也無暇整理一下趕緊又沖向職員室打卡。

好在,趕上了。一口氣且松下,一個女聲從背後響起,讓她心口一震。

“解琳!”

解琳回身,正是負責管理她的頂頭主任王廣萍,三十五往後的歲數,女人的長相很是普通,身材卻出奇的好,那雙長而勻稱的腿配合著翹臀與細腰,一般女生也要看上幾眼。王廣萍深知這一點優勢,她喜歡穿緊身的衣裙,如今天這副打扮,白色的襯衫塞進那條黑皮裙,裙下是黑絲襪,整個下半身像在雨裏滾過一圈,油光水滑,像蛇。解琳的目光先是看向了她高聳的胸脯,扯過來,才對上她橫著細長的眉毛、生著小眼的扁平小臉。

“哎!”

解琳應一聲,王廣萍上下打量了她兩眼,只見她額前的劉海被水打濕成一縷一縷的,湯面似的掛在臉上,還在不斷滴落下水珠,身上也是一片一片的水漬,未著妝的解琳雖說還算得上眉清目秀,可實在狼狽不堪。

“你沒打傘啊?”王廣萍問時,沒有多餘的關心,語氣裏倒帶著嘲笑。

“我騎車來的,路上著急了些,雨又太大,全往雨披裏倒。”

解琳擡手將劉海往腦袋上一掠,有種渾然天成的隨性美,對這微不足道的漂亮,王廣萍仍覺得不快。

她不掩飾地白了她一眼道:“你上午是要站到收銀前面的,這副模樣像什麽?你趕緊跟黃點點換個班,你先去底下補貨。”

“哦。”解琳覺得腳底板泛上來一股寒氣,“快點啊!”王廣萍推了她一把催促道。

“好好好,知道了。”

解琳進了換衣室,四下無人後,她不慌不忙地打開櫃子,拿出工作服的襯衫給自己換上,再系上條深藍色的圍裙,頭發還在滴水,褲子也還是濕噠噠的,解琳想再整理一番。

透過櫃邊的小鏡子正能照出換衣室裏更深的角落,狹小的房間內只有門口那面墻上掛著只長燈管,解琳彎腰將透濕的襪子在垃圾桶裏擠幹,重新穿好後再踩進鞋子裏,一擡頭時,卻從鏡子裏瞥見了一抹閃過的長發。

“啊!”

她驚叫起來,險些滑倒在地,細細碎碎的奇怪聲響從剛才那個角落傳來,解琳想跑卻邁不開步伐。

她對此十分敏感,糟糕的回憶和令人窒息的恐懼充斥在腦海,要撕裂她的神經,她重重地呼吸著,只覺得脊柱一陣透涼,頭皮發麻,詭異的輕笑切實地傳進耳裏。接著……

“啊哈哈哈!”

忽地一陣爆笑。

看著解琳被嚇得臉都黑了,躲在櫃後的“妖魔鬼怪”終於露出了真面目,那是解琳的一位同事,比解琳大不了幾歲的女孩,大大的杏眼被笑意浸滿,解琳發現是黃點點,倏然丟下了堵在嗓子眼的心。

“你簡直要嚇死我!”

黃點點笑著回道:“你也太誇張,大白天的,你怕什麽?”

這陰沈沈的天色和晚上又有什麽分別?解琳捂著心口擺擺手,不願多說兩句就要往外走,臨到門口她才想起來道:“對了點點,剛剛老王說讓我和你換個班,你去站一樓的收銀。”

“哦,好,我馬上去。”

黃點點說著又走回去繼續換衣服了,她轉過身去,解琳才猛然發現她的頭發明明及肩,哪有方才那一瞥中那樣長……

解琳倒吸了一口氣,沖出了更衣室。

一個上午,解琳幾乎放不開手腳工作,因為屁股上那灘遲遲未幹的水漬,她總能聽到有人經過她發出輕笑,屁股那兩團肉也被人們瞧得發燙。

解琳不知在心底罵了他們多少聲:“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中午,餓地前胸貼後背的她也只吃了一塊小面包,又趕緊去替黃點點的班,這往收銀一站又是一下午。

終於下了班,解琳已經累地快說不出話來了。她晃悠悠地走出超市,此時褲袋裏的手機忽而震動了一下,她劃開一看,是孫思遠發來的一條消息:

“來了沒?餓。”

跟著是張可憐兮兮的表情。

解琳輕地一笑,伸手打道:“快了!剛下班,馬上去買菜!”

將要收起手機,對面又發來一句:“我要吃紅燒排骨!”

“上次的雞腿也很不錯。”

解琳套上雨披,發過去一個“好”字。

即便是陰雨天,菜場裏的人一如既往多,解琳熟練地考慮著菜譜,時而為零頭的幾毛錢討價還價幾句,最後拎著大袋小袋動身前往孫思遠的小公寓。

在某個老式小區的五樓,解琳敲了門,裏面無人應答,她丟下菜,撩開雨披,奮力掏出鑰匙,半天才打開貼著一個福字的防盜門。

“思遠!”

屋子裏暗著,但解琳了解孫思遠,她打開燈一看,果然看見孫思遠倒在那裏睡覺。

“真是的,下著雨呢!你也不會來幫我開個門。”

對方不回話,解琳轉身走進去廚房,自顧忙活了一陣,剛起鍋,絲絲竈火聲中,那邊傳來了斷斷續續講電話的聲音。

聽不清在說些什麽,但通話了挺長時間,解琳並不好奇,專心在剁著案板上的排骨。

“哎呀!你小點聲嘛!”

孫思遠飛聲喊道,解琳憋氣起來,走出去想找他“理論”,卻遠看他背對著自己坐在另一側的床邊,一只手裏提著一罐啤酒。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耐煩地掛斷電話,一回頭被舉著刀的解琳給嚇了一跳,脫口道: “臥槽!你怎麽那副鬼樣子?”

解琳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氣也找不到出口發,先解釋道:“我買菜的時候在菜場門口滑了一跤。”

她自嘲地一笑,有幾分撒嬌的意味,可孫思遠只喝了口啤酒,仍在低頭滑著手機,也不知道聽到她的這句話了沒。解琳嘴角落下的笑只有淒涼了。

返回廚房繼續剁排骨去,心底泛開的失落並不用太過去在意。

解琳的廚藝一般,可搗鼓兩道菜倒也沒那麽難,很快糖醋排骨、紅燒雞腿、清炒菠菜和一碗西紅柿蛋湯上了桌。

“思遠,吃飯吧!”

她喊了有兩聲,孫思遠遲遲才把頭從手機裏擡起來,找也沒找就道:“哎?我拖鞋呢?”接著,解琳便把不知為什麽飛散在房間兩處的拖鞋給他尋了來。

他踩進拖鞋裏走來飯桌邊一看,沒好氣地坐在了椅子上,“我不是要吃紅燒排骨的嗎?”

解琳給他盛飯,又遞給他筷子,一一安頓好,嘴上道:“不是有雞腿了嗎?排骨我就給你做了糖醋的。”

他不滿地嘆了口氣,又說道:“你給我盛那麽多飯幹嘛?你當餵豬呢?”

“你不吃我吃!”解琳奪過他的碗將飯往自己碗裏扒拉兩下,把剩下的小半碗飯再次遞了過去,咣當一聲。

孫思遠把筷子重重擱下了,“解琳你又怎麽了?又在哪生了氣撒我身上?”

“我生什麽氣了?”解琳吃了兩口幹飯,飯粒還沒落到肚子底,

“你別在我面前這樣行嗎?我辛辛苦苦一天下來,不是為了看你這點臉色的,不就做個飯麽!”孫思遠說著起身要離開。

“你去哪?”解琳問,見他走到門口,正要穿鞋,“不想看見你”他回答。

有的女人,有些時候,她自己不知道她犯賤,有時候她知道,也還是會那樣做。孫思遠在鬧脾氣,解琳不但不惱火,竟從中自得一種扭曲的趣味。她也丟下筷子,跟出來,在他手搭上門把的一刻,從後面抱住了他。

“嘖,你放開!”

“你行了啊!外面還下雨呢!”

她又拉了他兩下,笑著擡頭看他,解琳詭異地覺得這樣的自己低賤得有魅力。

孫思遠昂著腦袋不搭話,解琳繼而放軟態度:“行啦!兩句話就吵往後日子該怎麽過?趕緊來吃飯吧,我也是好不容易為你做的。”

他擡了下眼鏡咂咂嘴,還是沒有搭理解琳,推開她坐回去了桌邊,解琳站在原地聽到他動碗筷的動靜才放下心來。

“好吃吧?”

解琳過去又拿來一個碗給他盛湯涼在一旁。

他卻笑也不笑,啃完一個雞腿,又夾了一個,楞是沒去動一筷子那盤糖醋排骨。

“快快快!後面後面!”

飯後,孫思遠在電腦游戲,解琳的耳邊卻被水流聲遮掩,流水聲很是麻木的,解琳已經不會去感到厭惡,更不會自省她為何要在這裏默默洗碗。總之她利落地洗完,又仔細打掃過廚房,將手拿圍裙抹抹幹,把它掛在一邊的墻上。

在孫思遠這裏,她過分勤快,同她一人在家裏時天差地別。

她笑意滿滿地走過去從後面環住了孫思遠的脖子,他躲閃了一下,“哎你洗過手了沒?”

“洗啦!”

解琳打了他肩膀一巴掌,他“嘖”一聲,又沖著耳麥裏講:“沒誰,我朋友。”

解琳沈默著在他身後,搭著他椅背站了一會,又叉腰立了一刻,見那屏幕中亂七八糟晃著的畫面分外頭疼,她推推孫思遠說道:“別玩了。”

“哎別煩!這局打完!”

解琳只好一個人坐去床邊刷手機,二十分鐘後——“下一盤!下一盤肯定贏!”

解琳擡擡眼,滿目都是他的背影,便幹脆洗澡去了。

簡單地沖了個熱水澡,一沾上床,她昏昏沈沈就睡了。夢裏的時間似乎僅是一瞬,外頭已至半夜,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胸口,接著孫思遠的身體沈沈壓上來。

她朦朧的睡意被壓得直墜下去,接著是一道白光,解琳微睜開眼,見房間裏只剩下床頭的一盞臺燈還亮著,晃晃照著她。

“幾點了?”

她嘟囔著拉開了孫思遠的手,想側過身去,卻動彈不得。

“兩點?三點了?”

他濕熱的吻強硬地落在頸窩,解琳本就渾身軟綿綿地沒力氣,被他一折騰,更似一灘爛泥,孫思遠此刻眼睛裏,她卻是實打實的,他渴求去占有這份真實,直至真實被撕開、搗碎、浸入水裏,化作虛虛實實不清晰的一團。

“別弄了,我累了,想睡覺。”話音零零落落掉在地板上,滾得老遠。

她兩只手被孫思遠緊緊箍住了。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他鼻息裏的笑意惹得解琳心頭騷動,她也輕笑起,氣息微妙地交融。她看著他的眼眸裏,有愛意,有探求,有兩分意亂情迷。他們默契地沈默著,一小會,什麽東西即將分崩離析——解琳的手腕轉動著掙紮了兩下,

“思遠,你愛我嗎?”

“當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眸中的探求化作升起的光華,一瞬她的眼睛亮起來。解琳掙脫開他的兩只手,轉而環抱住了孫思遠,用力地吻上了他的嘴唇,發狠了地吻,想借此消去一切不安、委屈。

不知是不是錯覺,解琳察覺到了他一晃而過的抗拒,她奇怪地再次睜眼,他卻只著急脫開二人的束縛。

“你洗澡沒?”解琳問,看著他急迫在黃色的燈光中,貪婪地親吻她。

“我今天又沒出門。”他“忙中抽空”回答。

解琳嗔怪地說了一句“真是的。”抱上他的腦袋,合起眼,拿指尖撫摸著他,輕柔地揉搓他軟密的發。

解琳對孫思遠的愛是混沌的,不似什麽霧一樣氣一樣,而是沈重的有質量的,這份愛壓在她心上,仔細品起來不那麽叫人感到愉快,可會使她眩暈,這份暈乎乎麻痹感,會叫她忘卻一切不高興,沈溺於她已習慣的這個身份。她這樣單薄的軀體裏,沒有第二種靈魂了。

二人是高中同學,彼時的解琳還是個成績優異、長相漂亮、受人歡迎的好學生,而孫思遠則是個戴著眼鏡、不愛言語的瘦弱少年,他唯一的長處便是寫作。在高三那年發表了一篇短篇小說,一舉斬獲新人獎。

解琳太清楚地記得,他緊緊捏著著獎,向自己告白:“這是為你才寫出來的作品!”

正直情竇初開的少女解琳,因那一時的小鹿亂撞、心花怒放,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獻上了自己青澀的吻。

雖然這之後生了許多變節,解琳沒有去上大學,孫思遠去了本市一所普通的學校。孫思遠幾年來也寫過幾篇作品,可都沒能再掀起水花,不僅如此,他還被同校的一些作風不良學生帶著開始沈迷游戲、泡酒吧,吸煙喝酒的毛病都染上了,解琳開始並不願意看到他這樣,也勸誡過,可久而久之,自己竟也成了其中的一員。畢竟沒有比沈淪墮落更容易的事情。

好在,好在,無論周圍的世界怎麽變,讓解琳覺得身處泥濘,她還有所愛的人在身邊,她和孫思遠一直都沒丟開對方的手。

解琳拼盡了全力也要守住他的感情,讓胸口沈積的卑微、怨恨、憤怒和羞愧,都開出花來。

她抱緊了他,就此融為一體吧,再無法分開。對解琳來說,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怎樣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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