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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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霽猛然合上日記本,不敢再看下去。他渾身發冷,額角卻冒著冷汗,心臟因為恐懼而狂跳,幾乎快要跳出胸腔。他拿起手邊的電話,慌亂的搜索多年未曾用過的杜默的號碼,他發覺自己的手抖得幾乎拿不穩電話。

電話那頭,並未如他期望的傳來回鈴音,而是冰冷無情的系統語音:“您撥打的用戶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他又撥了一次,兩次,三次,直至無數次,依然是同一個冰冷的聲音。

他開始呼吸困難,費力的呼吸了幾次之後,他撥通了小司的電話,對方開口後,他卻不知道該問些什麽,好半天他才能開口說話:

“你最後見到杜默,是什麽時候?”

“昨天下午兩三點左右吧。”

“她有沒有說她接下來要去哪裏,她看起來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都沒有哇,怎麽了?”

他早該猜到會是這樣的回答,杜默她從以前便是這樣,就算心裏再悲傷再痛苦,也可以若無其事的露出燦爛的微笑。顧霽不再答話,默默的掛斷了電話。

他與她的聯系,如今只剩下存在他手機上那個已經無法撥通的號碼,如今,在他為她的生死擔憂之際,他竟然毫無辦法!

他想起了吳瑋,輾轉聯系了幾個人之後,終於要到了吳瑋的電話。不顧對方的詫異,他請吳瑋務必立即去一趟杜默的住所。盡管他沒有說明原因,但從他閃爍的言辭中,吳瑋很快猜到了他的用意,丟下一句馬上去,便掛了電話。

等待吳瑋回覆的時間裏,他坐立難安,已是夜裏12點,如果杜默不在住所,那麽……他不敢繼續想下去,起身出門下樓,發動汽車開出學院大門。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麽,也不知道該將車開到哪裏,他只是不能再呆坐下去,開車出來,說不定,說不定會在學校的哪條路上遇見杜默呢?

然而深夜的校園裏,鮮少人影,他開遍了整個校園,又將車開上了校外的街道,一條街一條街的搜尋。

吳瑋的回電終於來了,對方每說一句,顧霽的心就往下沈一截——杜默沒有在公寓,而且,吳瑋還打電話找了杜默目前工作的同事,得到的消息是杜默從這周一開始就沒有去公司了,也沒有請假,電話也一直聯系不上。

“你說,杜默會不會……”吳瑋的聲音帶著顫抖,令顧霽的心更加沈到海底。得不到他的回應,吳瑋繼續說著,“我明天一早就去報警,你最好……也聯系一下你那邊的警察局吧。”說完掛斷了電話。

顧霽將車停在深夜的街頭,將手機拋到副駕座上,垂首伏在方向盤上,渾身如脫力般的虛脫。

杜默,杜默,你究竟在哪裏?……

從那以後,顧霽再也沒有找到過杜默,她就這麽消失了,從人間消失了。警察立案以後,尋找了一個多星期,除了發現杜默最後一次出現在公寓電梯監控的時間是9月3日周六上午10點15分,最後一次電話通話記錄是當日下午1:47分打給小司的以外,別的什麽也沒有找到。她沒有乘坐飛機和火車的記錄,市內一切兇殺或意外事件的屍體也沒有發現她。她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一連十多天都音訊全無。

這些天裏,顧霽已經向學校請了長假,每日只做一件事,沿著長江兩岸人煙稀少的江岸默默尋找,隨身攜帶著杜默的日記本,還有大量的啤酒罐。他甚至連家都沒有回,每天走累了就隨便找個旅店住一晚,第二天再繼續前行。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刮胡須,沒有換衣服,因為連日飲酒過度,渾身酒氣,時常頭疼,樣子狼狽不堪。他知道自己看上去像個流浪漢,他本來也是個流浪漢,假如杜默已不在人世,他的靈魂將再無歸所,從此只能在人生的荒原上四處流浪。

這天夜裏,他走到一個廢棄的輪渡碼頭,碼頭旁立著一個同樣荒廢已久的水塔,那場景令他覺得眼熟,因為酒精而變得緩慢的思維在五分鐘以後才逐漸回憶起來:杜默畢業後他曾在辛嵐的畫室裏見過一些照片,據說是杜默帶他們到家裏玩,在家附近的江邊拍的,其中好幾張便是以眼前這個水塔為背景拍的——原來這裏竟是杜默以前的家附近,他竟在冥冥中走到了這個地方。

沿著水塔旁一架腐朽生銹的鐵梯爬到塔頂,頂端空間很是狹小,僅有五平米左右。雖是廢棄已久,但竟然並不臟亂,看上去倒像是不久前才有人打掃過一般。所有的垃圾都堆在角落,空地正中,整整齊齊的擺放著三個空啤酒罐。

顧霽忽然就有一種感覺,覺得杜默曾經來過這裏,那三個空罐子,也許正是杜默留下的,也許她正是在這裏孤零零的喝光了三罐啤酒,隨後從塔頂縱身躍入了腳下的滾滾江水之中……

不不不,既然還沒有找到她的屍體,就不能說她已經不在了,說不定,說不定她只是不想再留在這座城市,於是悄無聲息的去了一個沒有任何人認識她的陌生城市,重新開始了新的人生。他一面這麽極力勸慰自己,一面卻根本不相信自己為自己編出來的謊言。

他走到塔頂邊緣,俯身向下看去,正值洪水時節,江面水位比平常高出數十米,渾濁的江水不停的翻滾湧動,反反覆覆惡狠狠的撲向水塔基座,大有吞噬一切的勢頭。顧霽無法想像,杜默真的沒入了這樣渾濁的江水之中?!

他不忍再看,閉上眼睛退回塔頂中央,在那三個空罐子旁緩緩坐下,取出紙巾搽幹凈雙手,小心翼翼的從背包裏掏出杜默的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讀著第一次沒敢看完,但隨後這幾天已經讀過無數次的那一段話。

“顧霽,這是最後一次跟你說再見了,盡管如此,我還是好不甘心。

我的頭發已經留長到了腰間,就跟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一樣長了。我又重新恢覆跑步和健身,之前因為懷孕被毀掉的馬甲線和腹肌也都重新回來了。我這麽努力,一直不敢變老變難看,都是因為你啊!

可惜,這一切全都白費了,我真的好不甘心,可我沒有辦法啊!

今天,我穿了一條純白的連衣裙,一頭長發披散在身後,很美呢。可惜,沒辦法讓你看到了。

我曾經說過,如果我愛上一個人,就要愛他一輩子,至死也不放棄。你瞧,我真的做到了!

而你答應過我的很多事情,你說等你寫生回來要陪我出去玩,你說你要陪我喝酒直到一起喝醉,你說要帶我去你教課的地方教我畫素描,你說我工作以後你要過來請我喝咖啡……結果,你一件都沒有做到。你看,你還差我這麽多承諾呢,看來,只好下輩子再要你兌現了。

說到下輩子,我就忍不住發笑,我從來都不相信輪回的啊,又怎麽會相信還有下輩子?我倒更寧願相信天堂的存在,可是就算有天堂,那裏也沒有你的存在,對於我而言,與地獄何異?算了,算了,還是連天堂都不要有的好,就這麽幹幹凈凈徹徹底底的解脫了吧。

而你,一定要幸福喲,我把我的靈魂和我剩下的生命都托付給你了,請你把我沒活夠的份也用掉吧,只要你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就當是我也好好的了。

這一生,我愛過你,也被你愛過,我很滿足。

只是,我還有最後這一點小小的遺憾:

真想再見你一面啊!”

顧霽躺倒在地,他被自己內心如喜馬拉雅山一般龐大沈重的哀傷、忿恨和痛悔壓倒在地,無法動彈。

這麽久沒有她的消息,他也不常想起她,他一度以為在平靜安穩的生活中,他對她的激情已經過去,他已漸漸將她忘記。

然而當他指尖劃過她的日記本,目光掃過她親筆寫下的文字時,關於她的記憶和胸中曾經洶湧澎湃過的感情,頃刻間便全都覆蘇了。更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那麽久之後終於重獲她的消息,竟然就是這樣的噩耗!

原來對於杜默,他從來就沒有忘懷過,他一直以為她就在他心上的某個地方,就算不見面,不聯系,可他知道她還在那裏,並且自由自在積極樂觀的生活著,他便覺得安心。

可如今,她卻不在了!曾與他靈魂緊密契合的另一半,他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另一半,如今,竟然永遠的丟失了。她在他的心上挖了一個洞,從此以後,他都不覆完整,從此以後,他將只能拖著殘存的靈魂,茍延殘喘的留在這個世界上,從此以後,他便只是他,再沒有一個與他的精神世界休戚相關的人與他共享甚至共建他的精神世界,那裏便再不覆精彩輝煌,終將慢慢頹廢破敗……

與其這樣的活在世上,倒不如隨她一同去了!

此念一起,他忽然覺得精神振奮,神清氣爽。他坐起身來,從背包裏掏出三罐啤酒,一一喝幹後並排擺在先前的三個空罐子旁。隨後他起身走到水塔邊緣,慢慢站到了護欄之上,向著腳底洶湧翻滾的江水,他平靜的微笑起來。

“杜默,我也來了。”

輕聲說完這句話,他正欲縱身躍下,就在此刻,身後背包裏的手機卻突然鈴聲大震,那鈴聲既急迫又慌張,一聲疊一聲,仿佛是在聲嘶力竭的對他苦苦挽留。

顧霽站在護欄上猶豫了很久,在電話響第五遍的時候,終於還是從護欄上下來,從背包裏掏出了手機。

電話是家裏打來的,妻子在電話裏說,孩子剛學會了叫爸爸,讓他趕快聽一聽,隨後,聽筒裏傳來才十個月大的女兒奶聲奶氣的牙牙學語聲,依稀可辯出“爸爸”這兩個字的讀音來。

電話無聲的從手中緩緩滑落,顧霽閉眼垂首,默然而立,垂在身側的雙手一點點攥緊,握成青筋暴露的拳頭。胸中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在迅速膨脹、爆發,就在那怒火即將從內到外將他炸裂之際,他張口仰首爆發出一陣聲嘶力竭的嘶吼,那吼聲穿過蕭瑟的夜幕,劃破頭頂的灰色蒼穹,驚得兩岸樹林中棲息的夜鳥四散逃亡。

這一聲長長的嘶吼結束之後,他頹然的摔倒在地,淚水如滂沱大雨般傾瀉而下。

杜默,杜默,對不起,對不起!我已是個俗世之人,我已有太多羈絆牽掛,我已不再是當年的我,我已年近四十,我也開始發福變胖,開始懂得敷衍應酬,開始向生活妥協……

而你,卻還是那麽純潔,如初生赤子一般的純潔!你依舊熱烈而天真,真誠而勇敢,你已經擁有了真正的自由,你將永遠那麽美好。

至於我,我在你面前自慚形穢,我已不配再做你的精神伴侶,與你共享同一個靈魂。我丟棄了我身上一切與浪漫相關的物件,穿上了現實的外套。惟有如此,我才能在這個籠罩著厚重的灰色霧障、永遠見不到清澈星空的現實世界中繼續生存……

天快亮的時候,顧霽擡起已被指甲刺破掌心的雙手,擦幹臉上的淚水,緩緩支撐著坐起身來,拖過身旁的背包,將裏面剩餘的啤酒統統打開,再緩緩走到護欄邊,將啤酒一罐接一罐緩緩傾倒入江流之中。

在轉身離開之前,他再一次擡頭看向即將迎來白晝的天空。即使快要天亮,那裏也見不到一絲曙光,依舊一片混沌灰暗。

杜默,願你在那個擁有漫天璀璨繁星的純凈世界裏,繼續自由自在的翺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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