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觸手可及的幸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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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默發現,顧霽雖然回來了,可她卻還是很難得能見他一面。他似乎比出去寫生前更忙了,周一到周三他都會到那所專科學校去上課(她可是仔細觀察了好久才抓住他的行蹤的),周四杜默又滿滿的排著課,周末她也總是要回家或是去吳瑋那邊,而晚上的時間,她就從來沒看見他在畫室出現過,她常常好幾天都見不到顧霽,更別說想要單獨跟他在一起了。

顧霽仍然做著杜默的書法老師,在白天偶爾能見到他的時候,杜默就纏著他來指點她寫字。在顧霽的“教導”下,杜默的字進步很快。與此同時,她心中對他的感覺也越來越清晰,她的心緒也因此而變得覆雜和矛盾。有時候她會狠狠的痛罵自己,別再這樣下去,你已經有吳瑋,不管你愛不愛他,你對他都有著不容忽視的責任!而有時候她又會不顧一切的想,管他什麽責任道義,我不要想那麽多,我只想要對自己的心勇敢一點,坦白一點!

再與此同時,她也發覺她很看不明白顧霽的言行——他有時候對她很冷漠,仿佛將她視為路人,她問他什麽時候能帶她去他上課的地方,或是想跟他單獨一起出去吃飯,他都說有事而拒絕了。可每當他在畫室的時候,他總會來她這邊串門,也總會很熱心的教她寫字,甚至認真嚴格得令她有些吃不消。有幾次她在走廊跟旁人講話正遇上他從身旁經過時,她都發現他的眼神一直註視著自己,而當她轉頭看他時,他卻又飛快的將視線隱藏起來。

還有一次,他們一群人一起吃過午飯往宿舍走去。路上經過杜默以前本科時住的宿舍,她指給大家看時,顧霽用低沈得仿佛自言自語的聲音說:“原來我們以前居然離得那麽近,唉,那時候我為什麽不認識你呢?”

他話中隱藏著的某些東西讓她有些許誤會,也因這些許誤會而有些激動,可那激動稍縱即逝,因為再下一次杜默要他陪她一塊兒出去寫生時,他又拒絕了!

那些日子裏,杜默算是受盡了顧霽這種忽冷忽熱的折磨,卻不明白顧霽在對她忽冷忽熱的同時,自身也在忍受著煎熬。

雪嬈的腿傷在一點點好轉,到十一月底,她已經能拄著拐杖去上課了。顧霽心中稍安,白天留在學校的時間也逐漸多了起來。

前一陣子因為忙著給學生上課和照顧雪嬈,他很少有機會看見杜默,即使偶爾見到她時,他也竭力自制讓自己像對待其餘普通同學一樣對待她。但他發覺自己總也掌握不好尺度,有時候一個不小心,就會忘形的在遠處凝視著她的身影直至失神,有時候又克制得太過,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態度冷漠得令人心寒。他真是痛恨這樣的自己,矯情得令人惡心,他要是杜默,一定會覺得這樣的顧霽反覆無常得叫人討厭了。

十一月底的一個周五,雪嬈在湖南老家念大學的親弟弟來看她,他便留在學校,沒有如往常一樣過去照顧她。雪嬈和弟弟的感情格外深厚,腿傷以後怕弟弟擔心,一直沒有告訴家人,這次弟弟專程在C城找了個實習的機會,就是想順便過來和姐姐相聚,顧霽便將空間留給了這對感情深厚的姐弟。

下午在畫室裏,顧霽一邊對著蘇軾的《赤壁賦》臨帖,一邊跟來串門的油畫班的謝遠討論下周藝術理論課的課堂報告,這時候,杜默過來了。

又是好些天沒有見到她,這一段時日,他也幾乎沒有正眼瞧過她,今天再看到她,顧霽心中頗有些酸楚苦澀。

最近她似乎有些變了,以往那種神采飛揚的模樣少了,變得沈靜了不少,偶爾還會流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不知道這與他對她的態度有多少關系,但他很為她的變化感到心疼。

見到杜默進來,顧霽還沒來得及說話,身旁的謝遠已經眉飛色舞的跟她打起招呼來。

“hello,杜美女!好難得見到你喲!”

杜默沒作回答,只是微微點點頭算作回應,隨後便向顧霽的桌子走來。

一見杜默過來,顧霽如條件反射般移開視線,埋頭專註臨帖寫字。她走到他身旁,他感到她似乎有話要對他說,但他沒有擡頭,杜默也就沒有說話,只靜靜在他身旁站著。一時間,氣氛顯得有些詭異。

一旁的謝遠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對,於是對著兩人打趣道:

“有美女站在旁邊,顧霽寫字都更認真咯!”

這個小謝,還真是對得起他“八卦王”的外號,顧霽在心裏默默鄙視他,卻不敢有什麽反應,只裝作沒聽到。

可那個該死的小謝卻還不肯安靜:“杜默很是活潑開朗呢!”

“謝謝你哦!”身旁的她終於有反應了,聲音不冷不熱的答道。

“正是顧霽喜歡的類型呢!”謝遠繼續大放厥詞,顧霽恨得牙癢癢的,這家夥有完沒完!

“不過,顧霽身旁的美女很多喔,可不止你一個!”他還說!顧霽強壓住了將他按在地上暴打一頓的沖動,繼續目不斜視眼觀鼻鼻觀心。冷靜冷靜,他反覆告誡自己。

也許是實在受不了謝遠的胡言亂語了,杜默沒有繼續待下去,轉身回了自己的畫室,她剛一出門,顧霽就直起身子面對謝遠:

“以後,別在杜默面前胡說八道,否則我他媽一定揍你,記住了!”

他沒有在意謝遠聽了他的威脅之後的神情,只是在想,杜默找她到底有什麽事,她到底想對他說什麽?

之後的一整天裏,這個問題一直在他心頭縈繞,揮之不去。

杜默逃似的從顧霽畫室裏出來,真受不了小謝那張嘴,再待下去,還不知道他會說出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來!

今晚學校研究生院舉辦迎新晚會,她借著這個理由才又留在了學校,原本想來邀請顧霽跟他一塊兒去看演出,可在他畫室裏,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跟她說話,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再加上身旁有個討厭的小謝,叫她怎麽說的出口!

等到晚上,顧霽不知道又跑到哪裏去了,她再也沒看到他在畫室出現過,隔壁老大過來叫杜默一塊兒去看晚會,無奈之下,杜默只好跟老大他們一塊兒去了。

坐在禮堂裏,看著臺上那些人唱歌啊、跳舞啊、穿著一些平庸的衣服走著臺步啊,杜默感到無聊極了,她再也坐不下去,起身跟身旁的人說想到更前面看表演,卻偷偷的離開了晚會。

出了禮堂,杜默漫無目的的在校園裏四處游走,走著走著卻無意識的走到了美院樓下,樓上顧霽畫室的窗口一片漆黑,沒有人!她心不在焉的向宿舍走去,一邊走一邊開始往顧霽宿舍打電話,這一次她沒有任何找他的理由,可是她想見他,好想見他,這個理由難道還不夠嗎?

很奇怪,顧霽宿舍的電話一會兒說“用戶忙,請稍後再撥!”,一會兒打通了,響了很久卻沒人接。杜默的倔脾氣又發作起來,不停的按著重撥鍵,撥了無數次。

等她握著電話夢游般的回到了宿舍,還是沒有撥通,她終於放棄了,將手機往床上一扔,隨後將自己也往床上一扔,拿過iPod戴上耳塞跟著音樂大聲唱起歌來。

枕邊的手機響了起來,《倩女幽魂》的鈴聲——那是吳瑋專屬的鈴聲,杜默躺著一動也懶得動,繼續大聲唱著歌。

《倩女幽魂》的音樂頑固的持續著,杜默閑它妨礙到她唱歌,便伸手拿過手機按下了靜音鍵,然後又將手機拋到了一邊。

幾秒鐘之後,鈴聲再度響起,還是《倩女幽魂》,她不想再理睬它,將iPod音量開到最大,用更大的聲音跟著唱歌。

等到鈴聲第七次響起,杜默忍無可忍,終於接聽了電話。

“你在搞什麽明堂?”吳瑋不耐煩的聲音炸開了。

“沒搞什麽,只是心情不好,不想接電話!”

“又怎麽啦?”

“沒事兒,也許是今天看了《挪威的森林》,所以心情很壓抑吧。”這也並不完全是借口,今天第二遍看那本書,看過之後杜默心裏就一直覺得淒淒涼涼的。

“跟你說過叫你不要看那些書啊!再看那些低沈消極的東西你真的要成神經病了!你還是多給我看一點專業書,要麽看看童話吧……”吳瑋開始長篇大論的訓起話來,杜默又自動開啟了右耳進左耳出的屏蔽模式,思緒早已游離在外。

手機聽筒裏傳來兩下奇怪的“嘟嘟”聲,杜默從耳邊拿到眼前一看,屏幕上顯示又有來電,看到那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杜默的第六感又發揮作用了——一定是顧霽!

“餵!”她急急的朝吳瑋叫道,“我這邊又有來話,我先掛了!”

剛掛掉吳瑋的電話,她立即接通了另一個:“餵?”

“杜默,你在哪兒?”是他!她的第六感再一次勝利了!

“我在宿舍裏啊!”

“是嗎?我剛才還到畫室去找你了。”

他在找她?他竟然也在找她!看來今晚他們倆一直都在互相找尋著!

“我也到畫室去找過你呢,你在哪裏啊,在陪女朋友嗎?”

“沒有啊!我就在你們宿舍樓下。”

“那……你可不可以陪陪我?”天哦,她竟然說出這麽大膽的話來,她真是瘋了!

“我打電話,就是想叫你下來。”

真的?!看來他們今晚好有默契,不是嗎?

“那你等著我,我馬上下來!”

杜默抓起外套便往門外跑,臨出門前望了一眼鏡子,她看見一張興奮得微微泛紅的臉。

“走,我帶你登高望遠。”顧霽對杜默說。

他帶著杜默來到他上課的那所專科學校最高的一幢教學樓,登上了樓頂的天臺。令他意外的是,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真是會湊趣——今天該不會正好是農歷十五吧?

“這裏視野很不錯。”他一面對她說,一面極目遠望。

與他遠在山東鄉下的家鄉不同,山城的夜景有一種獨特的魅力,無數閃耀著燈光的高樓鱗次櫛比的布滿深黑大地,車輛川流的道路如一條光帶將或聚或散的樓群連接起來,這樣的場景綿延不絕的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顧霽很喜歡站在這裏俯視這座喧囂繁忙的城市,這樣的遠眺,讓他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凡塵之外,遠遠的看著腳下的俗世,於是乎俗世的煩惱也仿佛悄然遠離。

“這裏真的很棒啊!”身旁的杜默與他一起靠在天臺邊沿的圍欄上極目遠眺,發出了這樣由衷的感嘆。

他沒有側身看她,但只要能感覺到有她在身旁,他的心頭便一片澄澈安寧——自從雪嬈受傷那晚起,他便一直處於一種焦慮狂躁的情緒中,這段日子,每每遇見杜默,他還要刻意自制與她保持距離,這令他的焦慮狂躁愈演愈烈。

而今天,當他在畫室裏遇見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杜默時,他忽然發覺,她的身上少了一種東西,一種令他最為珍視的東西——發自內心的快樂!他嚴重的意識到,他的所作所為已經傷害了她,正是他自己,親手無情的打破了他最珍視的東西!

這一發現令他瞬間感覺無比的疲憊,這段日子,他偽裝得太久太累,他不想再繼續這樣壓制自己了!

此刻,當她安安靜靜的站在他身旁,看到她臉上重又綻放出明媚的微笑,他感覺自己也終於恢覆正常了,不再焦慮狂躁,仿佛被洪水沒頂的人終於掙紮著浮出了水面,重新自由呼吸,那感覺,美好得猶如重生!

他心滿意足的兩手交握放在欄桿上,眼望著那輪圓月,開始與她自然而然的聊天,一切仿佛回到了他出發寫生前,兩人初識的時候。

“這是一個很寧靜的地方,很適合思考。當我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時,常常會獨自一個人到這裏,靜靜的坐著,思考著,有時候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是嗎?”她扭頭對他微笑。

他也對她報以微笑,隨後擡手將眼前的建築一一指給她看:

“那是這所學校的宿舍,那是辦公樓,那是教學樓,那裏就是我上課的地方。我在這兒都當了五年老師了。”

“真的?你都工作那麽久了?唉,有工作真好,不像我,這麽大了還要父母養著,真丟人!”

“你呀,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在蜜糖裏泡大的孩子,一生都順順利利的,沒經受過一點風浪。”

“切,說得你好像經受過不少風浪似的?”她似乎對他的話很不服氣。

“我從小就是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供自己念書,你說我受過風浪沒?”

“啊?那你家裏……”她似乎擔心提及到他不願提及的心事,話說了一半便收了回去。

他於是接口說了下去:“我家裏的情況很是覆雜——從我有記憶以來,我一共只見過母親兩次,而我跟我父親……我長這麽大,我跟他講話的時間加起來不會超過二十四小時。”

“為什麽?”杜默吃驚的張大了眼睛。

“我父親在快四十歲時跟我媽結的婚,而我媽當時才十八歲。父親是當地很有名的有錢人,他許諾給我外婆家兩艘運輸船,於是我外婆便把我媽嫁給他了。我媽生下我之後才幾個月就扔下我跟別的男人跑了,父親因此而遷怒於我,將才幾個月大的我交給我姑媽,我就是在我姑媽家長大的。姑媽雖然還算疼我,但家裏孩子太多,根本照顧不過來。等我長到十幾歲時漸漸懂事,便不願再繼續依賴姑媽和她們一家,於是我一個人離開了家鄉,開始一邊掙錢一邊念書。”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杜默一直瞪大了眼睛仔細聽著,這也難怪,連他自己都覺得,他的身世離奇得簡直勝過小說中的悲情人物,也難怪她感到意外和吃驚了。

“那……你一定吃過不少苦了。”

“是啊……我曾經在碼頭上扛過沙袋,在鐵路工地上打過工……反正只要能掙錢,除了沒偷沒搶之外,我什麽都幹過——那種被生活逼入絕境的感覺,不是很多人能體會得到的。”

“所以能有今天這樣的生活,我覺得很滿足,很幸福。尤其是當自己掙了錢出去旅行的時候——背上一個大大的背包,肩上挎著相機,頭上戴頂帽子,腳上穿上厚底的旅游鞋,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踏上旅途——啊,好自由啊!”

一口氣說完這麽多話,他面朝明月微揚起臉,任那月光直直投射進他的身體,將他的心底也照得一片清透澄澈,他好久沒有感覺那麽心情舒暢過了。

身旁的杜默似乎被他描述的那種生活狀態迷住了,她直視著他,雙眼中閃閃發光,好半天後,她才開口說話。

“難怪你這麽與眾不同——其實我好羨慕你,生活帶給你的磨難沒有擊倒你,卻成了你最寶貴的財富。你說得對,我真是蜜糖裏泡大的,跟你相比,我的人生簡直太無趣了!”

“小丫頭,別不知足了。”聽了她的抱怨,他不由失笑,“一帆風順的人生不好麽?有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啊。”

“不!”杜默忽然升高了嗓門,一臉肅然落寞,“我並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的無病□□,我說羨慕你,並不是安慰你,而是真的打從心眼裏羨慕你的自由自在。從小到大,父母將我看管得像個囚犯,周末朋友約我出去玩不行,春游要在外面過夜不行,晚上回家想看電視想看小說,統統不行,因為這,我跟周圍的同學沒有任何共同語言,也交不到朋友。我只有天天月月呆在家裏學習、畫畫,我喜歡畫畫就是這麽給逼出來的。好不容易盼到念大學,覺得自己終於自由了,還有了個令身旁的女生們羨慕的男朋友,結果卻發現,我只是從原來不見天日的牢籠換了一個大了點漂亮了點的而已。”

這還是她第一次提起她的家人和男友,原以為她真的是個無憂無慮天真陽光的小姑娘,沒想到,她也有著自己的苦惱,跟她相比,他還真覺得自己反倒更幸福了。

“你男朋友也把你看管得很嚴?既然這樣,為什麽不離開他?”他說這話時,並沒有什麽私心,只是為她那樣的不自由感到有些忿忿不平,如果是他,怕是早就受不了了。

“因為,他這座牢籠,太過安逸舒適,讓我養成了習慣形成了依賴,越是在裏面待得久,就越是鼓不起勇氣離開——他對我太好,好得我擔心永遠找不到第二個對我這麽好的人,他永遠把我放在心裏第一位,呵護我遷就我縱容我——說出來誰都不相信,他那樣一個長相好家世好又世故圓滑的男人,卻至今還是個處男,就因為我跟他說結婚以前想要保持完美……”

她說什麽?顧霽被剛傳到耳朵裏的話驚得說不出話來,他曾聽翟鳴說過杜默和她男朋友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就在一起了,這四五年的時間裏,他們居然……作為男人,他當然知道這有多難。那個吳瑋,他難以置信的想,要麽就是身體有問題,要麽就是真如外人傳的那樣,愛她愛到令人稱奇了。而杜默,她單純天真的守身如玉也同樣令人稱奇!

他心裏的震驚還未褪去,聽見杜默繼續說道:

“即使這樣,幾天前,我也差一點就跟他分手了,可是……”她隱忍下去的後半段話令他的心懸了起來,然而她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向他發問起來:

“顧師兄,你愛你的女朋友麽?”

她話題轉得太快,令他一時間有些不太適應,他還未從剛才的信息中回過神來。他在想,那個吳瑋對杜默的,才是真愛,而他自己呢,他愛雪嬈麽?他愛杜默麽?又或者,他有愛過任何人麽?究竟什麽是愛?愛上一個人是怎樣的感覺?他回答不出她的問題,只好反問她:

“你理解的愛情,是怎樣的?”

杜默似乎也對這個問題頗為費神,想了一會兒,她搖搖頭:“你覺得呢?”

她竟又將問題丟回給他,他無奈的苦笑,忽然憶起在川西的最後一周時,他常常想起她,想她的笑臉她對他說過的話和她慵懶的在畫室沙發上午睡的模樣,想著想著便會出神,一邊想,一邊脫口而出:“愛情就是很想念一個人,想到心都會發疼的那種感覺。”

“是那樣嗎?……那如果哪一天不愛了,就不會再想念了吧?一個人想念另一個人,可以想念一輩子嗎?……”她聲音低沈下去,仿佛對他口中詮釋的愛情很是失望,然而“愛”這種東西,不是原本就是短暫得令人失望的麽?

“時光,可以消磨一切,掩埋一切,包括愛情。”他緩慢開口,坦白的說出了自己的愛情觀。

“是麽?可我好想能夠擁有一場刻骨銘心天荒地老的愛情,如果能夠一輩子深愛一個人,那該多幸福啊!”

“那樣的愛情,”顧霽嘴角浮起微笑,那是一個略帶嘲弄的笑容,“除了在電影小說裏,我這輩子還從來沒見過。”他心裏默想,如果真有那樣的愛情,也許真的會讓人幸福得無與倫比,但那也一定不會降臨在他的身上,他已經過了浪漫的年紀,他的心已經被現實磨礪得如鋼似鐵,不再那麽輕易被愛情俘獲了。

“可是我還是相信有這樣的愛情的”,身旁的女孩固執的說,“如果我真的愛上一個人,就一定要愛他一輩子,至死也不放棄,只有那樣的愛過,才不算白活了一回!”

顧霽被她堅定的語氣震住了,他扭頭看著那個一臉肅然的女孩,良久,他才緩緩說了句:“希望能如你所願。”

夜,越來越深,越來越涼,一股帶著寒意的夜風襲來,身旁的杜默不由打了個寒戰。

“好冷哦。”她說。也不知是不是剛才的對話令她感覺心冷。

於是顧霽答道:“那我們再呆一會兒就回去吧。”

“好。”她口中答應著,但沒作任何別的反應,他也就沒再說什麽。

又一陣寒風吹過,杜默不由將脖子縮進她的黑色高腰小外套裏,還作了個與時節不合的動作——將手放到口邊呵起氣來。

“手冷嗎?”他說,隨後還沒等意識反應過來,他的身體再次搶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伸出右手握住了杜默的右手。

她的手的確很涼,那是一只纖巧靈秀的手,手指修長得令他驚嘆,那只手似乎在他手裏微弱的掙紮了一下,猶豫著要不要抽離出去,然而最終留在了他的掌心裏,任由他的體溫溫暖著。

在顧霽握住杜默的手的一霎那,他有點後悔自己的身體先於意識的莽撞,但隨即他感到一陣朦朧的幸福,仿佛握在掌心中的,正是幸福那模糊的輪廓。他知道他應該做的是盡快放手,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因為明天,他還將繼續扮演那個克制自己將她當作普通同學的顧霽。但他同時又舍不得放手,一旦放手,那幸福就會永遠消逝,再也找不回來。

她就站在她面前,與他近在咫尺,她的手就握在他手裏,兩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沈默,長久的沈默,沈默中他轉過無數次念頭——只需他稍一用力,便可將她攬入懷中。若能擁她入懷,那會是怎樣的一種幸福?然而那幸福註定是短暫的,其中的代價,他是否負擔得起?

他的沈默令杜默不安,很久之後,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她低聲說:“我的心跳得好快!”

他的心也跳得很快,他忽然發覺,如果錯過了這一次能夠感受幸福的機會,他會一輩子後悔的!

終於,他深吸了口氣,隨後張開了左臂,右手一拉,將她攬入懷中。

很久很久以前,當他還是個剛剛懂事的孩子的時候起,他便常常覺得自己是不完整的——在他心裏的某個角落,一直都是空蕩蕩的。那個空蕩蕩的角落時常會令他感到空虛、失落、無助、甚至絕望——每當看到別的小孩子有父母疼愛而他受了傷只有默默的把傷口隱藏起來的時候,每當逢年過節家人團聚而他滿懷惡意的在村裏的小路上將鞭炮扔向行人惡作劇的時候,每當他在工地上辛苦整日累得趴倒在簡陋狹小的工棚裏的時候,那空蕩蕩的感覺都會格外明顯。那個空的角落是他內心一切消極問題的源頭。

原本他以為那就是所謂孤獨,為了消除“孤獨”,他試過很多種方法,從交江湖朋友到交女朋友,從讀書畫畫到四處旅行,在他不斷上進努力學好的過程中,心裏的空洞確實被修補了很多,但總有那最後的一小塊,怎麽也無法消除。於是他不再強求,既然無法消除,就讓自己習慣帶著這顆有空洞的心繼續生活就是。

而現在,當他將杜默攬入懷中的那一霎那,他感到那個空洞一下子奇跡般的消失了,就好像有一種魔法般的神秘力量悄悄的將它填滿了,讓他的心在長久的空缺以後第一次變得完整無缺。那種完整的感覺給他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令他覺得無比的充實,無比的滿足。

他陶醉於這樣的感受,更緊的擁住了懷中的女孩。

杜默在他懷裏稍稍將頭擡高,將她的臉頰貼上了他的,她在他耳邊低聲耳語道:

“我好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你說呢?”

“我不知道。我感覺像在做夢一樣,我不敢相信!”

於是,顧霽側過臉來,將他的唇緊緊的貼在了杜默的唇上。

她似乎對於接吻很是生澀,緊張得一動也不動,任由他雙臂將她捆得緊緊的,他在她的唇上狠狠碾壓,輾轉往覆,貪戀的汲取著她唇間的氣息,他聽見她的呼吸聲,那麽大聲又那麽急促,與他的呼吸聲纏綿的糾纏在一起,那聲音讓本已跳得超速的他的心跳得更加狂野。

當他終於放開她之後,他將兩人的額頭貼在一起,他說:

“現在相信了嗎?”

眼前的女孩閉上眼睛笑起來,兩只手臂繞上了他的脖子。

“顧霽!”她湊到他耳邊輕喚他的名字:“顧霽!顧霽!我好喜歡你!”

他更緊的擁住了她,心頭一片幸福歡愉——原來,這就是幸福的完整模樣!他的人生從此圓滿!

吳瑋在第二天過來杜默的學校,同行的還有他公司裏的一位同事,杜默便帶他們到河邊游玩。

三人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玩牌,杜默老是出錯牌,吳瑋把她狠狠的嘲笑了一番。她便借題發揮耍著賴皮說不玩了,兩個男人只好另找事做,到臨江的岸邊看人家釣魚去了。

剩杜默一個人的時候,她終於可以有時間靜靜思考了。無需用心回憶,只需一閉上眼睛,昨夜的一幕幕便自動浮上她的腦海,每想起一次,她心底深處的某個地方便會跟著引起一陣不可遏制的悸動,那強烈的感覺迫使她不由更緊的閉上雙眼——很久以前在看《勇敢的心》時,蘇菲瑪索扮演的王妃在與威廉華勒士一夜纏綿之後有那麽一段情節:王妃回到皇宮獨自一人在宮殿長廊上漫步,一邊走一邊憶起前夜與威廉在一起的情形,她雙手輕撫自己的腰腹,閉著眼微揚起頭,她臉上的那個幸福的微笑讓作為觀者的杜默印象極為深刻——那種從內心深處發出的幸福微笑美得簡直無與倫比!而今,她終於也可以真真切切的體會到劇中人物的那種幸福,她相信自己此刻臉上的微笑一點也毫不遜色!

哦!老天,她真的好幸福好快樂……

下午吳瑋陪著杜默去修電腦,他忙裏忙外在幫忙張羅著,杜默卻呆呆的站在一旁。她很高興沒有任何事情來擾亂她的思緒,她在那裏站成了一座雕塑,惟有大腦在激烈的運動著。

很不可思議的,在她腦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他的擁抱,也不是那個吻,而是他擁她入懷時左臂擡起那一剎那的情景,還有兩人的額頭貼在一起時她眼中的他的唇微帶笑意的樣子。這兩個鏡頭像電影蒙太奇一樣交替著在她腦中反覆出現,每重覆一次,她的心便跟著深深的顫動一次——這樣的反覆回憶給她帶來的感覺甚至比事情真實發生的時候還要強烈。就在這一遍遍反覆回憶中,她漸漸體味到了“刻骨銘心”這四字的深刻含義……

就在杜默像座雕塑一般站在那裏的時候,電腦市場的大門口迎面進來兩個人。她腦子裏仍然反覆上映著那兩幅畫面,對進入眼簾的一切事物通通都視而不見。當那兩人越走越近時,她還是一動不動的站著,突然心裏好沒來由的想到:右邊那個男人該不會是顧霽吧?出現這樣的念頭她自己都覺得很荒謬——顧霽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怎麽可能會那麽巧嘛,她真是想他想到有點發瘋了!

當那個人走到離杜默僅有兩步遠時,她才突然驚覺——他,真的是顧霽!怎麽會?!難道是老天知道她正想著他,所以成全她讓他真正出現在眼前?

杜默站在原地,一時間竟連話也說不出來。

顧霽已經走到了杜默身旁,她除了呆呆的看著他,做不出任何別的反應,他微笑的樣子為什麽會那麽的溫柔親切,他看著她的眼睛又為什麽會那麽閃亮深邃?

“噫,你怎麽會在這裏?”顧霽語氣裏帶著些驚奇。

“我在修電腦呢!”杜默心跳又快起來。

吳瑋聽見了兩人的對話,轉過身來看著他們。

“嗨,這是我男朋友。這——是我師兄。”杜默有點慌亂的做著介紹,一時間竟忘了他們兩人原本就認識。

他倆簡單的相互道聲好,然後顧霽快步走進了電腦市場的裏面,消失在兩人面前。

杜默不敢用目光追著顧霽,也不敢迎上吳瑋的目光,轉身坐到一張椅子上,低下頭企圖把一切隱藏起來。

吳瑋走過來蹲下身望著她:“餵,你師兄喔!怎麽了,連臉都紅了!”

面對吳瑋的調侃,一向最愛頂嘴而且頂起嘴來異常牙尖嘴利的杜默竟找不到任何言語,她好怕吳瑋看出她的異樣,可又覺得他一定已經看出來了,意外的,吳瑋竟然什麽也沒有再說。

晚上吳瑋的父親從西歐旅行回來,他們一道到機場去接他。在回來的車上,他父親從行囊裏拿出從各國帶回的禮物:比利時巧克力、法國香水、德國曲奇、還有好些各式各樣小玩意——竟然全是給杜默一個人帶的,吳瑋和他母親都沒有份呢!感動意外之餘,杜默心裏升起一股內疚的感覺。

吃過晚飯,吳瑋拉杜默去看他們新房裝修的進度。在可以俯瞰山城夜景的臥室窗口前,吳瑋從背後抱著她,輕聲跟她說著話:

“我爸對你很好吧,我跟我媽都有點嫉妒了。”

“嗯……”

“他已經把你當作他的兒媳婦了!”吳瑋微笑。停了一會兒,他又道:“這裏夜景很美吧。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房間,我們可以一起相擁著看夜色,看上無數個夜晚……”

杜默無語,窗外璀璨的萬家燈火在她眼前漸漸模糊起來,她拚命抑止住想要奪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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