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生的交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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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9月10日,又是新生入校的日子,校園裏處處人聲鼎沸,顧霽坐在圖書館外林蔭道上美術學院新生報道點的桌子後面,聚精會神的看一本剛從圖書館借來的王小波的《萬壽寺》,偶爾身旁的人聲太過擾耳,他才擡起頭來,看一眼周圍那些剛從高中校園裏出來的小孩子們。

這些十八九歲的小孩子,第一次遠離父母,遠離家鄉,初踏入大學的校門,一個個都顯得那麽興高采烈,既帶著興奮又有些微緊張,那神情看在顧霽眼中,覺得格外稚嫩可笑,其中幾個特別青澀卻又故意裝出一副老成模樣的,逢人便學長、學姐叫個不停的小孩子,甚至令他笑出聲來。

他無奈的擺擺頭——都是因為他那個身為校學生會幹事的室友被安排來迎接新生,卻臨時有面試又抓不到其他人頂替,只好硬拉了他來幫忙守上半天,實在是看在室友可憐兮兮的份上才勉強答應下來的,否則,這麽無聊透頂的差事,說什麽都沾不到他的邊兒。

他一聲嘆息,重又埋首回到書中,繼續跟著薛嵩在湘西的紅土丘陵上四處奔忙。

“顧師兄。”桌子對面忽然站了個人。

擡頭看去,面前站著的是個長相俊朗風度瀟灑的男孩,他依稀記得在胡教授的畫室裏見過這個人,好像是去年進校的中文系的學生,聽說家境十分富裕,才專門請了在國內都頗有聲名的胡教授在課餘單獨輔導書法和國畫。

看著眼前這個一臉陽光微笑的男孩,顧霽坐得紋絲不動,等著他說明來意。

“剛才遇見胡教授,說有事找你,讓你馬上去他畫室一趟。”

一聽這話,顧霽如臨大赦,可這個迎新處只有他一個人代表學院迎接新生,就這麽走了也太不負責任了,他想了想說:“借你電話用用,我先跟教導主任請個假。”

那個年代手機這玩意兒還是稀罕物,別說一貧如洗的顧霽,整個校園裏有手機的人怕是一只手都數得過來,眼前這個男孩倒是其中一個,顧霽曾見他在畫室裏接過電話。

男孩還是一臉笑容,“你是怕走不開?不用請假了,我在這兒幫你看著一會兒就是,反正這會兒我也閑著。”

“哦,那就謝了!”顧霽收起書,站起身來朝他微微點頭,隨後轉身朝教學樓方向走去。

走到通往教學樓的拐角處時,隱約聽到剛才的報到點有女孩子的聲音響起,混在一堆喧鬧的人聲中,那聲音格外純凈動聽。

“你好,請問,中文系的報到處在哪裏?”

“在右邊第二個位置,同學你是中文系的新生麽?”

幸好有人頂了他的差,他一面暗自慶幸一面頭也不回的轉過拐角,朝美術學院的方向走去,那個好聽的聲音被他拋在身後,再也聽不到了。

女孩獨自站在C城這座遠近馳名的大學校門前,除了身後拖著的那個簡簡單單的拉桿箱,再也沒有多餘之物,在身旁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孤立得有些突兀,與此同時,得意的笑容毫不掩飾的在她稚嫩可愛的臉上恣意張揚。

那一年,她才剛十七,還是個從小家教嚴得除了學習別的什麽都不會的小姑娘,在父母的禁錮下仰人鼻息委曲求全的生活了十七年。而今,終於得以沖破樊籠自由呼吸,她仰頭望著眼前這座即將生活四年的校園大門,在心裏無聲吶喊:老天啊——我終於自由啦——!

問了七八次路,好不容易來到新生報到處,一眼望不到頭的“某某系報名點”招牌又令她傻了眼,四下望了望,只有美術學院的攤位前最清閑,坐在那裏的,又是個外貌非常順眼,順眼到可以稱得上引人註目的男生,便徑直走了過去。

“你好,請問,中文系的報到處在哪裏?”

男孩朝她擡起頭來,一雙神頗具神采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著她,隨後微笑著回答她,“在右邊第二個位置,同學你是中文系的新生麽?”不待她回答,又接著說道:“真巧,我也是中文系的,不如我帶你過去吧!”

“你是中文系的?可是這裏不是美術系的報名點?你走了這裏不是沒人了麽?那這裏怎麽辦?”她覺得眼前這個漂亮男孩的行徑有點稀奇古怪,一時腦子轉不過來,一連拋出一堆疑問。

“不要緊,”男孩笑的很陽光,一臉理直氣壯的坦誠,“我幫別人臨時看一會而已,那人馬上就回來了,不要緊的。我是中文系二年級的,你以後就算是我小師妹了哦。來,行李我幫你提吧,我帶你過去,報名手續很麻煩的,幹脆我領你去算了。”男孩一面說一面伸手接過她的拉桿箱,邁開大步就往前走了。

面對他一連串的blablabla,她更加覺得腦子不夠用了,難道,大學裏的學長們,都是這麽熱心腸的?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走出好幾步回頭等她了,她連忙追上去,聽見熱心又多話的學長又開始滔滔不絕了。

“小妹妹,你看起來真的很小,像個高中一年級的小女孩似的,你有十八歲了麽?該不會是跳級生吧?”

他對她突然改口的稱呼唐突,這話問得也唐突,她卻並不以為意,因為確實提早了近兩年念小學,再加上天生一張可愛娃娃臉,從小到大被人問過無數次這樣的問題,她早就習慣了,於是條件反射似的把答覆了無數次的標準答案又公布了一次。

“難怪看上去那麽小!”熱心學長也給出了她意料之中的標準嘆息,“我叫吳瑋,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杜默。”

那是杜默和吳瑋的第一次見面,後來,吳瑋成了杜默的初戀男友。

那一天,也是杜默和顧霽的第一次錯過,如果當時顧霽沒有被他的老師叫走,如果,杜默走上前去問出那句話的人是他,他們的人生,會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結局麽?只是這一次錯過,他們兩人永遠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命運。

“你好,請問,中文系的報到處在哪裏?”

……

2002年5月,七八十人和他們各自身前超大號的畫架一起,擠擠挨挨的占滿了美術學院大廳的每一個角落,這裏是研究生入學考試的人物素描寫生考試現場,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小時,顧霽的作品已大致完成,正在給畫面作最後的調整潤色。這已經是他第四次參加研究生入學考試了,他報考的是美院最難考的胡教授的中國山水畫專業。前三次他的專業考試成績都名列前茅,可悲哀的是他的英文成績老是不過關。這也怨不得別人,他從小就對歐美文化興趣不大,順帶的對這門外語也不甚感冒。再加上為了養活自己的同時攢夠研究生期間的學費,三年前專科畢業後,他就沒日沒夜的工作、兼職、教補習班掙錢,根本抽不出時間來記那些亂七八糟的英文單詞。最後一年他幹脆放棄了英文,轉學日文。沒想到這同宗同源的語言他一學便上手了,也讓他重新找回了學外語的信心。這一次考試,如果不出意外,他一定能通過了。

他一面帶著自嘲的苦笑回想著不堪回首的三年英語學習時光,一面快速揮動手中的炭筆。五分鐘後,他已氣定神閑的放下了筆。最後的潤色完工,他站起身來滿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轉身朝大廳出口走去。

接近門口時,一個女孩的座位擋住了道路,女孩背對他而坐,腦後綁著個松松的馬尾,穿著件背後印有米老鼠的T恤和一條燈籠狀的背帶牛仔短褲,露出一雙線條優美得猶如藝術珍品的光潔長腿,竟然還光著一雙腳丫子,她的人字拖被她踢到了畫架底下。她似乎很是緊張,急急忙忙的拿著橡皮到處亂擦。顧霽看了看她的畫,筆法還很欠功力,結構章法也不甚嚴謹,可畫上人物的神情動作卻非常傳神生動,比之現場模特的呆板沈悶,她畫中的人物倒更像活人,鮮活靈動的躍然紙面,叫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幾眼。

這女孩子很有靈氣啊,顧霽在心裏想,看她還在那裏使勁折騰著她的橡皮和畫紙,也不忍心叫她讓路,轉身從另一個考生身後擠過去,繞道離開了考場大門。

是的,那個背對他而坐,光著腳丫子的女孩子,就是杜默。

那一年她大四,整整四年大學時光裏,她都沒花什麽心思在學習上,剛從囚牢一般的家裏解脫出來,她最熱切的願望,就是彌補缺失了整整十七年的自由,而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將以前想做又從來沒做過的事情全部嘗試一遍,例如跟室友們徹夜狂歡夜不歸宿,例如逃一整天課在宿舍裏大睡一覺,再例如,找個男朋友好好的談一場戀愛。

吳瑋出現在她生命中的這個時刻,不得不說是天賜良機。更難得的是,他帥氣俊朗,家境優越,雖然當年還不夠成熟睿智,但為人真誠坦率,對杜默一門心思的情有獨鐘,連杜默自己都相信,他一定是上天給她的人生註定的安排。

只是這樣的安排,於她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禍,在那樣叛逆貪玩的時光裏,又遇上了吳瑋這樣一個紈絝子弟般的男友,她在整個本該是人生最輝煌,最應該得到充分成長的大學時光裏過得渾渾噩噩不思進取,學識、心態、閱歷幾乎沒有一點進步。終於混到畢業的時候,找工作時四處碰壁,才驚覺光陰虛度。

吳瑋一年前畢業後便已經靠著家裏關系進入了一家眾人羨慕待遇優渥的國企,有著穩定的收入,並不想她太早工作,一直鼓勵她繼續讀研。剛巧吳瑋一鐵哥們的女朋友才從外語系考上本校的美術系國畫專業研究生,說只要外語過關很容易考上。杜默從小就喜歡畫畫,一聽說讀美術研究生立馬憧憬得兩眼放光,二話不說也報考了同一個專業。吳瑋又找了已是美院院長的胡教授幫忙,為杜默引薦了專業導師臨時抱佛腳訓練了幾個月,便上場考試去了。

也算她極有天賦,又或者那一年的考生水平都不甚高明,就憑這點臨陣磨槍的功夫,三門專業課總成績,她居然排到了第五名。諷刺的是,自認為是強項的英語竟然發揮失常,連基本線都沒有上。就這樣,她與那一年的研究生錄取失之交臂。

後來,杜默也想過,如果當年學英語時再多努力那麽一點點,就能和顧霽一起入學,可以有更多的機會一起上專業課,一起參加年級活動,一起外出寫生……他們的結局,會不會與現在有所不同?

——只是,時光不能倒回,人生沒有如果。

在兩次錯過之後,盡管並非最佳時機,他們,終於還是走到了人生的交匯點。

2003年7月15日,是一個風和日麗氣候怡人的好天氣,在C城這座要麽太冷要麽太熱的城市裏,這樣的天氣算得上是上天不可多得的恩賜了。那一年美術學院研究生覆試的面試便幸運的遇見了這樣一個好天氣。

按照慣例,為新生面試作現場筆錄的,都是研究生二年級的學生,這樣的差事不比當年迎接新生的無聊,學院還會提供報酬,因此當教學秘書將這個差事安排給顧霽時,他欣然接受了。

今年的面試主考官,除了學院院長胡教授和副院長張教授,還特意安排了在國內頗有名氣的以嚴苛著稱的藝術理論專業導師佟博士,看來是想給新生們一個下馬威了。果然每一個考生都被問了好些冷門學術問題。顧霽一面冷眼旁觀著考生們緊張窘迫的模樣,一面記錄下他們亂七八糟的回答,就好像欣賞著連場的冷笑話表演——看來這份差事倒真是有點意思。

臨近中午,面試已接近尾聲,前一名考生出去以後,三位老師們已經在商量去哪裏共進午餐了,顧霽也開始分神在心裏盤算著畫室裏尚在構圖中的那幅畫的得失,左上角似乎太空了,最好在那裏再加上點什麽。

教室的門再次打開了,燦爛得炫目的陽光從門口傾瀉進來,眼前的景物仿佛在一霎之間綻放出了光彩。在這片光彩之中,顧霽不由自主的擡頭朝門口望去,一個女孩的身影襯著陽光走了進來。

那是顧霽第一次真正見到杜默,時至今日,他依然清清楚楚的記得那天她的模樣——她穿著一件剪裁精致的碎花連衣短裙,上半身緊貼著她窈窕玲瓏的腰身,下半身的裙擺則像一把撐開的小傘,更顯得她的纖腰盈盈一握。那裙擺下和腳上一雙風格很覆古的皮涼鞋之間,是一雙賞心悅目到堪稱精致完美的長腿。這雙長腿遠遠走過來時便第一時間吸引了他的註意,他在想這樣漂亮的一雙腿,它們的主人一定也不會令人失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隨著她。她漸漸走近,一頭長到腰際的栗色長卷發隨著她輕快的步幅有韻律的上下躍動,讓本就嬌小的她看上去像個洋娃娃。她的眼睛流光溢彩靈動非凡,仿佛一對被單獨賦予了生命的小精靈,她的嘴唇飽滿而嬌艷,嘴角微微上翹,仿佛始終帶著個自信而驕傲的微笑——顧霽後來曾告訴杜默,看到她的第一眼時他就想吻她,他並沒有撒謊,那的確是當時他心裏突然冒出來的念頭。這個念頭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卻也令他自己嚇了一跳,怎麽突然冒出來這樣亂七八糟的念頭?簡直是中邪了。他連忙收斂心神,轉而專註於手頭的工作中。

在記錄她的問答時,顧霽悄悄留了心——她的名字叫杜默,挺有意境的名字,只是感覺跟她陽光活潑的外形並不怎麽搭,她回答問題時臉上始終帶著個甜美乖巧的笑容,連考官們都不忍心刁難,都只問了些很常識的基礎知識,直到面試最後,佟博士問了一個問題:古代將老人□□十歲的年紀稱作什麽?

顧霽擡眼看她,這個問題似乎將她難住了,她微不可見的皺了下眉頭,又嘟了嘟嘴,認真的思考起來。

顧霽不由替她捏了一把汗,真恨不得替她把答案寫進筆錄裏。

終於她略帶羞赧的笑著說:“對不起,想不起來了,不過如果我以後知道了答案,恐怕再想忘都忘不掉了。”

三位老師笑了起來,佟博士甚至提筆在紙上寫下“七十古稀、八十九十耄耋、一百期頤”這一大段字遞給她,說,“這回可要好好記住了。”

“是,謝謝老師!”她起身對著考官們鞠了個躬轉身離去,自始至終沒有向顧霽的方向看上一眼,然而他知道,她一定能通過覆試,他一定會再次見到她的。

兩個月以後,杜默獨坐在五樓畫室的落地窗前,俯視著不遠處繁華熱鬧的城市一隅,一陣陣不可抑制的興奮如潮水一般不斷湧上心頭,令她發自肺腑的微笑起來。

終於開學了,終於盼到這一天了!她終於如願以償的考上了從小就喜歡的專業的研究生,從現在開始,她可以每天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畫畫,這世上還有什麽比這更幸福的事嗎?而且,她終於可以遠離父母、遠離吳瑋、遠離一切令她感覺束縛的東西,重獲自由,這世上還有什麽比這更開心的事嗎?

如今再來回想考研這一年裏她的生活,簡直就像地獄一樣。倒不是說有多辛苦多困難,而是好壓抑,好苦悶——所有與她同一屆的同學,要麽找到了工作,要麽已經考上了研究生,開始了各自的新生活。只有她,還每天呆在家裏,前途未蔔。她不敢想象,如果再考不上她今後的人生會是怎樣?只這一年家裏父母對她的吃閑飯已經開始冷嘲熱諷了。她也不願意隨隨便便找個差勁的工作像她父母一樣馬馬虎虎的過一輩子。更不可能依靠吳瑋,她既傷不起這個自尊又給不起他人這麽大的信任。愛情終究是個善變之物,畢竟只有自己站穩腳跟了才有資格談得起。她雖然幾年來EQ沒啥長進,這方面倒是一直看得很透徹。

分析來分析去,這都是背水一戰不成功便成仁,她當時就是背負著這樣的壓力來面對考研的,幾乎是將她的一生都押在這場考試上了。

還好,這一切都已成為過去。而今,惡夢終於結束,她睜開眼看見的是一片明媚的陽光,胸中惡氣頓消,終於重新呼吸到清新怡人的空氣,那種從地獄到了天堂的感覺是多麽的美妙啊。她真心實意的感激上蒼,感激上蒼垂憐賜給她這樣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經過了這樣悲劇的一年,她一下子懂事了不少,明白她的人生不能再如以往般渾渾噩噩下去,是時候該努力付出,為自己的將來負責了。

開學整整一周,她的興奮感不僅沒有稍有減退,甚至愈發高漲。

她的生活環境令她興奮——兩人一間帶衛生間熱水器和單獨的衣櫃書櫃書桌的宿舍比起本科時八人一間的擁擠環境簡直好似天堂。

她的學習環境令她興奮——她頭一次擁有單獨的畫室,位於新落成的美術學院大樓五樓一間上百平米的大畫室裏,只有她跟另一位同門師兄共用。畫室裏有她專用的三米多長的大畫案,有一整面貼滿厚厚的灰色毛氈用來作畫的墻壁,有喝茶休息用的沙發和茶幾,甚至還有她最最喜歡的,視野超好的整整一面墻的大落地窗。

她周圍的人也令她興奮——以前一直擔心她一個學中文的半路出家考進美術學院,會很難融入其中,更擔心周圍的人會歧視她排擠她,可沒想到大家是那麽的友善,那麽的熱心。短短一周裏,她就已經跟同級的同學都混熟了,雖然還沒有交到特別知心的朋友,卻也足以令她開心到心花怒了。

她置身其中的樂觀向上積極進取的學習氛圍更加令她興奮,與其說是興奮,倒不如說是意外和驚詫更合適——她從沒見過哪一個學院的學生有美院學生那麽熱衷於聽講座的,不管是什麽講座,心理系的、中文系的、外語系的……他們隨時都睜大了眼睛留心著滿校園的海報,只要一有感興趣的就跑去聽,令杜默這個大學四年來從來沒聽過講座的人無比汗顏;他們待在教學樓裏的時間也多得驚人,從早上7:30到晚上10:00,整個教學樓的每一間教室都是燈火通明的,就連星期六星期天也是如此;上公共課時美院學生從來都是搶著回答問題,搶著上臺發表自己的觀點,而且每一個人都那麽落落大方——他們似乎對什麽事都有著自己的觀點,一張口就能劈裏啪啦流利的講上一大通;他們做什麽事都無比積極認真,就連準備一個課堂口頭報告都要跑到圖書館去查資料,至於要是需要他們搞一個什麽活動的話,他們的準備可以充分而且周到得令人吃驚。

更令她吃驚的是美院師生們發自內心的對藝術和知識的熱愛——課程表上除了英語政治計算機等公共課程外,還滿滿排著書法、篆刻、古文賞析、現代詩歌、藝術理論、甚至易經八卦諸如此類花樣繁多,有些在她看來甚至稱得上稀奇古怪的課程——然而無論是哪種課程,大家都滿懷著甚至可稱之為虔誠的激情去學習,無論預習覆習還是上課,都做的一絲不茍,這在向來把逃課當作自然而然的杜默看來,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奇跡。

平日裏一群同學閑坐聊天,內容時常是討論一些她聞所未聞的古詩詞、國學著作或是歷代名畫,時常一張口就是一段文言腔的會話,令她這個讀了四年中文系的人都瞠目結舌,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錯考入了中文系的研究生。這群人的文學功底實在是比她本科時周圍的人高出太多,因為中文系本科時期的學習,更多是為了考試或是獲得學歷,而這群人卻純粹是出自於真誠的熱愛,其高下自然可見一斑。但你要是因此而誤把這群人當作了書呆子那可更是大錯特錯。他們時常會頗有些大尺度的搞怪惡作劇,聊起黃段子來更是完全不當一回事兒,就連老師上課也偶爾會拿性作為話題來舉例子,除了一開始還不怎麽習慣,頗有些不自在的杜默外,沒有一個人會覺得大驚小怪。

這就是杜默現在所處的環境,這種積極向上的氛圍真是極對她的脾氣,她盡著最大的努力去融入其中,跟著周圍的同學一塊兒聽講座、上課時搶著發言、還從同學那裏借來好多書來充實自己。她每天都幹勁十足,隨時都心情愉快,就連一向最厭煩的馬哲、C語言等公共課都能保持愉快的心態來面對,她好久都沒有這麽積極和充滿熱情的生活過了。因為太過積極太過拼命,她每一天都把自己搞得體力透支,異常疲憊,但她沒有辦法停下來,她只覺得有股能量在體內四處湧動,精力旺盛到連身體都快要不能負荷了。她覺得生活從未如此美好過,她快樂極了。

這種快樂的情緒也感染到了她周圍的人,受影響最深的當然是吳瑋,在杜默開學後第一次和他一起共度周末的時候,他突然發覺身邊的女孩仿佛一下子鮮活起來。她始終面帶微笑,活力四射,顯得自信滿滿又春風得意。他回想起剛認識她的時候,她便是這個樣子,正是那種神采飛揚的樣子吸引了他,令他為之著迷。可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沈寂,身上的活力漸漸褪去,泯然於眾,再也不覆初遇時的光彩。而現在,這樣的光彩再次在她身上煥發,他既為她開心,又不由感到隱隱的擔憂,因為她的變化,是與他毫不相幹的事情帶來的。但他僅僅是擔憂,卻並沒有想到,也不知道應該要做些什麽。

他的擔憂並非毫無道理,就在這個周末,杜默就已經敏銳的發現了她和吳瑋之間的問題。她越是上進,就越是發覺吳瑋的不上進,越是用積極的態度面對生活,就越是對他消極的生活態度難以忍受。自從大學時期開始戀愛,他們在一起的生活方式就是逃課、逛街、在網吧裏或是KTV裏通宵打發時間。吳瑋工作後,她即使在考研苦讀期間,也會隔三差五的坐上兩小時公共汽車去他的公寓與他相聚。這期間他們的生活就更加糟糕:常常晚上一起看電影打發時間到深夜一兩點,一邊看還一邊毫無節制的吃著大堆零食,第二天一覺睡到中午,起來胡亂吃些零食,然後要麽去逛街買衣服買零食,要麽就相約著到他朋友家裏打牌,一打又是一個通宵——這是怎樣浪費光陰又極其不健康的一種生活啊!她從前蒙昧無知,而現在終於清醒,於是義無反顧的與從前這樣的生活訣別,而吳瑋,卻還在繼續。

第一個周末,她試著跟他談論這個問題,嘗試著帶動他一起改變,然而一個人的惰性卻不是單憑三言兩語就能輕易改變,他不斷的用“工作太忙”、“在公司裏和在學校裏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空間”、“我每天工作這麽辛苦,難得一個周末還不能放松一下?”“等你工作以後就知道了”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話來自辯。然而這些借口簡直毫無意義,如果一個人真的有著積極的生活態度,自然就會放棄這樣頹廢的生活狀態,可如果他從心底裏就不願改變,說再多也是浪費口舌。杜默心如明鏡,便從此絕口不提,隨他去吧。

就這樣,他們兩人一個邁開大步往前出發了,一個還停留在原地,距離便漸漸產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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