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鄉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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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場內不得大聲喧嘩,尤其是內簾官,不得聞他事,不得交頭接耳,觸犯了規矩。

不過離得遠了又無人看見,便有些蠢蠢欲動之人。

眾人裏頭,有一個考官便朝著他身邊的人招了招手,小聲道:“莫怪人家說江南多俊逸才子,這麽一上午便能寫完,必定是個出眾的。”

“也不能說得這樣篤定。”另一個人道,“說不定他只是寫得快,再沒有別的優點。”

“我瞧著卻不是。他自考卷發下來之後,沒有多想便動筆了,必然是個胸有丘壑之人。方才謄上去的時候又未曾停歇,便是隔著這麽遠也能看到他寫得酣暢淋漓,倘若不是早有計較,萬不會寫得這樣暢快的。”

兩人正說著,便聽到主考官咳嗽了一聲,當即不敢再多言了。

卻不知,上首的主考官聽了他們的話,也往那邊多看了一眼。

這位主考官也是京官,姓王,人稱王翰林,為人清雅端方,在朝中頗有口碑,地位尊崇。如今他來做鎮江府鄉試的主考官,旁人都是毫無異議的。

顧邵還不知道自己這一舉動惹了多少人的眼。他只將自己的墨卷掃了一眼,見挑不出什麽錯,便將它安安靜靜地放在一旁,開始啃起了饅頭。

隔了夜的饅頭真心不好吃,且他身邊又沒有湯水,只能就著涼水,慢慢地吞了一個饅頭並幾塊糕點。

如此,肚子裏面才勉強有了飽意。

吃飽了之後,顧邵忽然陷入無所事事的狀態。試題早已經寫完了,可是他的人卻還是不能出去的,沒事做的時候,其實也挺可怕。

顧邵甚至想著要不要去床上躺一躺,只是這個念頭才剛出來,便被系統掐斷了:“我勸宿主還是不要作的好。”

顧邵不樂意了:“誰說這是作了?我寫完了難道還不能在床上躺一躺嗎?”

系統沒有罵他,反而讓他看看前面。

顧邵擡頭一看,卻什麽也沒有看到:“又想作弄我?”

系統呵了一聲:“是讓你看前面的主考官!剛才你寫得太快,已經被幾個人盯上了。如果不想再惹是生非,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在這兒坐著!”

顧邵一陣後怕,他素來連先生都怕,更遑論這樣在朝廷當官的考官了:“他……他們什麽時候看過來的?你怎麽也不提醒我?”

“要怪就怪宿主太招搖,提醒又能有什麽用。”

顧邵又偷偷摸摸地看了幾個考官一眼,這不看還好,一看果真發現了有個人一直盯著他這兒呢。

顧邵嚇得小心臟砰砰地跳著,再不敢多看一眼。

媽呀,系統說得還真沒錯。

不過這些考官,還真是閑得慌,一個勁兒地朝他這兒盯著看,該不會是嫉妒他的長相吧。

王翰林也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尚且不知道自己被戴了一頂這樣不光彩的帽子。

被嚇了一次之後,顧邵再沒有作妖,老老實實地坐在位子上等著。

不過時間再難熬,也總歸有熬過去的那一刻。翌日收了墨卷,從考場上走出來的時候,顧邵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總算是活過來了。

那考場上,縱使不挨著臭號,氣味也依舊渾濁得很,待了這麽兩天,可真是憋死他了。

顧邵還沒有等過久,那邊便迎面走來一群人。為首的依然是秦先生,他將自己的兩個兒子都帶過來了。至於那後頭,竟然還跟著韓先生。

秦先生一看到顧邵就加快了步子,待將顧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後,方才稍稍放下心。

他也不是沒有考過鄉試,每次去考,出來的時候都像是生了一場大病,身子虛得不行。他原還擔心顧邵也會這樣,如今再看,卻是他多想了。

果然,年輕就是本錢。秦先生略感慨了兩句之後,便問道:“如何了?”

問得還算含蓄,不過他後邊的韓先生卻也暗戳戳地看了過來。

顧邵撓了撓腦袋:“還行吧。”

“這叫什麽回答。”秦先生有些不滿。

顧邵也不大清楚自己寫得好不好,反正他之前就一直這樣寫的,今兒碰到的那幾道題,和平時做的題目也沒什麽差別了:“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就那樣吧,沒什麽感覺。”

韓先生涼涼地笑了一聲,似乎是覺得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了。

秦先生一看他這德行就生氣,但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教訓顧邵什麽。更何況下面還有兩場了,要是打擊了他就不好了。這般想著,秦先生還是一聲沒吭地領著顧邵回去了。

等周斯年從裏頭出來的時候,便看到自家先生站在那兒,嘴裏噙著一抹得意的笑。周斯年有些摸不著頭腦:“先生,您今兒可是遇上了什麽高興的事兒?”

“你不知道。”韓先生臉上樂呵:“方才那姓顧的小子從裏頭出來,秦文勝立馬就拉著他問他考得怎麽樣,可那小子自己都稀裏糊塗的,說不清楚話呢。”

都這德行了,還指望他能考得有多好?多半是考差了不敢跟自己先生說呢。韓先生心中竊喜,但又覺得自己這樣不合君子之道,所以還是盡量收斂了臉上的表情。

周斯年皺了皺眉頭:“可我方才聽說,顧公子是整個考場上最先寫完的人。”

韓先生一怔:“你如何得知?”

“坐在顧兄旁邊的人說的,我方才路過,恰好聽到了。”

韓先生撫了撫須,臉上劃過好幾個神色,最後只皺著眉道:“寫得快不一定就寫得好。”

周斯年沒有再反駁,他當然知道先生的意思。先生同秦先生素來不合,他跟顧兄同為兩邊弟子,又一同參加鄉試,先生自然希望他高過顧兄一籌。周斯年自然也是這麽希望的,只是他知道,很多事情,都不能強求。

另一邊,顧邵回了秦府之後,吃飽喝足洗了個澡,便倒床不起了。

秦先生幾個也都體貼他,並不多打擾。而最讓顧邵擔心的系統也沒有挑出來說三道四,倒是讓他清凈了不少。

秦府的床自然賽過那考場的床千萬倍。顧邵躺在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想著,等他考完了回去,該買那些吃的,買那些玩的,最好是能考中舉人,這樣就能狠狠地打那些看他熱鬧的人一個大耳光了。

還有上棗村的那些人。

雖然顧邵不說,但是不代表他不知道,這些人一個個都覺得他沒本事,不是個讀書的料。雖然他確實不是什麽讀書的料……但,這也不能成為他們瞧不起自己的借口。

等著吧,等他考中了舉人,看他們還有什麽話說。

“看來宿主很自信啊。”系統沒忍住,還是說了一句話。

顧邵皺了皺鼻子:“你還不讓我做美夢了?”

“做吧作罷,你也就這麽點出息了。不過,要是這回沒考好的話……”

“那我也不會再接著考的!”顧邵斬釘截鐵地說著。

兩人在沒有就這個沈重的話題說下去了。或許是實在太累,沒多久,顧邵就睡著了。

隱約間,顧邵仿佛還做了一個夢,夢到系統對他鄉試的結果不滿意,楞是要逼著他再考。

顧邵如何能願意,據理力爭了起來……

秦家的小廝本想進來送茶水的,看到床上的人已經闔上了眼睛,這才緩緩退下。

離開之後,他還揪著另外一個小廝的衣角說著悄悄話:“我覺得,這位顧公子怕是考得不是很好。”

“你怎麽知道的?”

“方才我進去,聽那位顧公子嘴裏說著什麽打死都不再考了什麽的,要不是沒考好,怎麽會說這些。”

另一個恍然大悟。

兩人一路嘀嘀咕咕,越說越覺得自己猜到了點子上。老太爺好不容易帶了一個弟子過來考鄉試,瞧著還頗為信心滿滿,只是可惜嘍,老太爺這回肯定是要失望的。

對於這些,顧邵一概不知。

在秦府休息了一整日後,傍晚時分,顧邵才戀戀不舍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不是他非得起身,而是這回住在秦府,秦家兩個師兄他都不是很熟悉,要是放縱得太過,難免給人家留下什麽不大好的印象。

顧邵在家裏是怎麽舒服怎麽來的,可是在外頭卻習慣了裝模作樣,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本性。

他起身之後,去了秦先生那兒請了個安。

秦先生這回沒有再問什麽,只讓他別想太多,好好準備下一門便是。

本以為先生會放他一馬的顧邵:“……”

他沈默了,許久才小聲嘀咕道:“明日又要進考場,如今應該多休息休息嗎?”

秦先生眉頭一豎:“怎麽,都休息一天了還不夠?要不要再睡個三天三夜?”

顧邵忙說不敢。

秦先生白了他一眼,又道:“讀書人,一日都不能離了書,一日不讀書,不寫字,腦子難免會不靈活。莫說你如今只是考鄉試了,就是往後考會試,那也是離不得書的!”

他說得義正言辭,且聽著仿佛十分有道理,顧邵不敢反駁。

晚上入了夜,秦先生還親自給顧邵送去了兩本書,都是從他兒子那兒尋來的,是他平日裏的教案,其中有些便於詔誥有關。

下一場要考的,正是這些。

顧邵雖然不喜歡看書,但是還是知道先生都是一片苦心,為了他好,所以花了不少時間,將這些從頭到尾都看完了。

不知不覺,這一日就這麽過去了。第二日傍晚,顧邵隨秦先生一道,再次回了考場。

秦先生還是那些話,來來回回地叮囑著顧邵不用緊張,正常發揮即可。

顧邵很想說,自己並沒有多緊張。反倒是先生看著,有些緊張的不像話。

“外頭天熱,先生還是趕緊回去吧。”

“還嫌我在這待著礙眼?”秦先生高高地揚起了眉頭。

顧邵哭笑不得地解釋:“只是怕先生累著。更可況,在這考場待得多了,我怕先生又會胡思亂想。”

“胡說八道!”秦先生立即反駁,“我又不考鄉試,胡思亂想什麽?你莫要隨隨便便給我安個什麽名頭出來。”

“是是是。”顧邵隨著他。

秦先生咳嗽了一聲,終究還是甩了袖子離開了。

顧邵進去之後,才發現自己來的已經不算早了,裏頭早就坐滿了人。

顧邵還沒到自己的號房,便看到周斯年走了過來。

“顧兄。”周斯年率先打了一聲招呼。

顧邵也不好裝作沒聽見,遂停下了腳步,朝著他拱了拱手:“周兄。”

“這考場中,可就顧兄來得最遲。”

顧邵哪裏能想到這一個個的竟然這麽積極。相比之下,反倒顯得他漫不經心,不重視鄉試了,顧邵咳嗽了一聲:“方才在路上的時候,馬車遇上了點兒事,行得太慢,所以耽誤了一會兒。”

“倒也沒事,左右也沒算遲。”

顧邵本還在琢磨著,這周斯年將他攔下來莫不是就說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的?念頭才剛升起來,便聽到對面的周斯年有些為難地問道:“昨日,我家先生沒有同顧兄和秦先生說什麽吧?”

他這話裏帶著試探。

顧邵立刻想起了韓先生那略帶鄙夷的目光。這位也是個性情中人,就連鄙視也都是赤裸裸的,一點不帶藏著掖著。

“沒事。”顧邵笑了笑,“昨兒韓先生都沒怎麽開過口,周兄多慮了。”

周斯年松了一口氣,緩緩道:“那就好。”

他今兒主要就是想問這件事的,如今問出來了,知道自家先生並沒有失言,周斯年心中也好受了些。

兩人一道往裏頭走。

考場之中,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還真不多見。更不必說,兩人不僅年紀輕輕,還相貌不俗,這站在一塊兒,總會引起眾人的目光。

周斯年不是一個喜好高調之人,被人盯著看沒過多久,他便有些受不住了,遂趕緊同顧邵分開。

只是臨走之前,周斯年還是懇切地說了一句:“鄉試一事非同一般,我知顧兄才華橫溢,可落筆之前還是得三思。”

顧邵沒有想到,他竟然能對自己說這些話。

既然是出於對他的擔心,那顧邵也不會不識好歹:“周兄放心,我記下了。”

周斯年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顧邵這邊,周斯年的話他是答應得好好的,也下定了決心這一場不再亂出風頭,可是有些事情,壓根不是他能控制得住的。

第二場考試的時候,還不等顧邵徹底反應過來,他這筆,卻又徹底放下了。

一道試論,一道詔、誥、表內科,五條判語,他竟然全都寫完了,且還沒有多花多長時間。

看著自己的墨卷,顧邵忽然膽戰心驚的往前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立馬害怕了低下頭。

媽呀!那個人還真的在看他,嚇死人了。

顧邵暗暗掐了一把自己不聽話的手,明明說好了要慢一點寫的,怎麽就稀裏糊塗地寫完了呢。

看這個架勢,沒準他又是整個考場裏頭最先寫完的一個。

顧邵自以為自己太過招搖,被考官們鎖定了,接下來的時間也都跟第一場的時候一樣,老老實實地坐在位子上,連挪一下都不敢挪。

如此挨過一天,顧邵只覺得自己的腰都要作廢了。

認真考的時候時間過得也快。不知不覺間第二場就這麽結束了,第三場就這樣突然地開始了。

鄉試的第三場,考的是時務策。

顧邵再掃完五道時務策之後,忽然眼睛驟亮。

五道題裏頭,有三道他都看到過!

哪怕不是完全一樣,可是中間並沒有差多少。這最後一道題,跟他昨兒晚上看到那套試卷上頭的時務策,根本相差無幾!

顧邵又興奮又後悔,興奮自己竟然真有這樣的好運氣,後悔自己昨兒晚上為何不再多思考思考。要是昨天晚上認真想了,今兒不知要省多少事。

可惜,世上難買早知道。他昨兒晚上做卷子的時候,可是一邊做一邊在罵著系統呢。

如今,卻只能在這兒埋怨自己做得不仔細,可知有些事,就是造化弄人。

不過有印象總比沒有印象的好,況且顧邵這些日子跟著鄭遠安學正史,學時務策,在縣衙裏頭抄邸報,還每日被迫做卷子,凡此種種,都起了效果。比之旁人,顧邵對這些題目也算是做得得心應手了。

擬好了大致的思路之後,顧邵便開始在稿紙上成文了。

他寫得太認真,以至於到後來壓根也不知道自己身邊多了一個人。

王翰林只是下來看看。

他對這個每次都能頭一個寫完的學生很是好奇,終究還是沒忍住,在最後一場鄉試中走下去細看了一眼。

只這麽一下,便讓王翰林對顧邵徹底改觀。

他駐足片刻,將顧邵的稿紙掃了大半之後,方才微微頷首,轉身走開了。

旁邊的考生並不知道這位主考官親自下來究竟是為了什麽,看到他的時候難免有些緊張,有的竟然連筆都拿不穩了。

王翰林看到這些人的表現,又想到方才不卑不亢的年輕人,不由得搖了搖頭。

江南文風是盛,只是才氣二字,卻不是人人都能當得起的。

鄉試最後一場,就這般結束了。

翌日走出考場的時候,顧邵回頭看了一眼,尚且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他竟然……真的考完了鄉試。

原先在家中時,他已經打定了主意,這輩子只做個秀才。說起這個秀才的名頭,顧邵總是不很願意細想。

實在是,他這個秀才當得有些名不副實。

那次科考,顧邵本來只是隨便考著玩玩的,誰想考前的幾日,他卻半路上撿到一張被人漏下的紙。

顧邵本想撿起來交給失主,可是一擡頭,那人便不見了。

等到顧邵回頭細看那上面的內容的時候,整個人卻都呆住了。

那上面,竟然是考題!

鬼使神差得,顧邵就認定了這必定是童試的考題。

懷裏揣著這張紙,顧邵膽戰心驚地回了家。他猶豫了一晚上,想著要不要再偷偷看幾眼?原本他也覺得這樣做很是不對,可是他實在是忍不住了,還是拿出來看了看。

是以最後,顧邵成功地得了一個秀才的名頭。

即使是最後幾名,不過仍然是個秀才。鑒於這秀才來得不光彩,顧邵一直諱莫如深,連縣學也沒有去。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了,這一次,他是光明正大,擡頭挺胸地從貢院裏頭走出來的。

忽然間,顧邵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喚的正是他的名字。

顧邵擡頭,就見先生領著兩位師兄,快步朝他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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