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處回京，需半月路程。

陸無淵似乎並不想直接回去，而是讓大軍沿原路前行，他帶著秦明雪去繞行幾大重鎮，想看一看他治理的真實天下，還想去拜訪一下那位神醫高軼，為秦明雪治病。

馬車上放著柔軟的墊子，她歪在上面，手裏捧著自己以前印發天下的小書冊看，手邊的小幾上放著望仙樓的肘子和燒鵝，味鮮樓的楊梅幹和紅提幹，全是甜蜜蜜油膩膩的東西。

陸無淵上馬車來，看著她吃得不亦樂乎的樣子，唇角揚起了一絲笑意。

是得多吃，胖一些些才好，瘦得一把骨頭，抱在懷裏，只覺得心疼。

秦明雪見他上來，往一邊縮了縮，放下了手裏的揚梅，擡眼看他，水汪汪的眼睛裏帶著排斥和警惕。

可她是沒想過的，這男人以前後宮三千，如今只她一人，又正是對她滿心歡喜的時候，她只一笑，他就覺得開心了，若不把精力發她這裏來，難道還帶回去？

“好吃嗎？”

他刻意不去看她的防備眼神，讓她拔刺需要時間，他弄砸一次，不想再弄砸第二次，他對天下有耐心，對她也有耐心，他信，假以時日，她總歸從身到心都會給他。

秦明雪又看了幾頁書，馬車裏靜靜的，他也不說話，於是好奇地擡眼看他，他正在看兵法。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擡眼看來，笑著說：

“怎麽，想和我換著看看？”

“欺負人看不懂一樣。”

秦明雪擰眉，脫口而出。

“哦，你看得懂，說說看，何為勝？”

陸無淵低目看書，隨口問了句。

秦明雪本不想理他，可咬了兩顆梅子之後，便聽他低笑，

“我還以為小明雪真的上知天，下知地，無所不知。”

“不敢。”

秦明雪冷笑，她為釀出好酒，歷史書籍也看不過不少，況且自古以來女將軍又不少，當然排除那些唱歌的。她想了想，坐了起來，鎮定地說：

“凡兵，有以道勝，有以威勝，有以力勝。講武料敵，使敵之氣失而師散，雖形全而不為之用，此道勝也。審法制，明賞罰，便器用，使民有必戰之心，此威勝也。破軍殺將，乘闉發機，潰眾奪地，成功乃返，此力勝也。王侯如此，所以三勝者畢矣。”

陸無淵擡眼，一臉驚訝，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沈聲說：

“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見解。”

“小女子上知天，下知地，惟不知男人心。”

秦明雪又倒下去，繼續咬梅子。

陸無淵丟了書，在她身後躺下，摟著她的腰，低聲說：

“那我封你做個禦前女將軍？專門偵察男人心？”

“唷……”

秦明雪一字未完，陸無淵已失不妥，連忙補救，

“當然只有我這一個男人的心。”

“哼。”

秦明雪低哼，要把手裏的梅子往嘴裏塞，可才舉到半空，手就被他給捉住，梅子和手指一起落進了他的嘴裏。

秦明雪蹙蹙眉，十分幹脆地說：

“我剛摸過腳。”

“那也是你先吃了。”

陸無淵吃著梅子，拿她手裏的書看。

才子佳人，女子心之向往。秦明雪喜歡的，是這樣的小白臉？他翻了幾頁，有些郁悶。這樣的男人，細皮嫩肉，又毫無大丈夫氣概，到底有什麽好？

“煮著好吃。”

秦明雪不知在想什麽，只聽到他說細皮嫩肉，還以為說某種肉，信口說了一句。

陸無淵忍不住扳過她的小臉，小聲說：

“你除了吃，到底有沒有想過別的事？”

“還有睡。”

秦明雪眼兒一彎，笑得假腥腥的。除了吃和睡，她到底還能幹什麽？

“小妖精。”

他捏捏她的小臉，翻身躺好，沈默了會兒，低聲說：

“明雪，你從哪裏來？”

秦明雪一怔，飛快扭頭看他。

“天真向我稟報了，你那晚在大營對他說的話，一字不漏地稟報給我。”

“叛徒。”

秦明雪恨恨地罵了句。

“什麽叫護士，什麽叫升職，什麽叫名牌，什麽叫打工？”

他側臉看來，對上秦明雪驚愕不已的眼神。

“天真的記性居然這麽好？”

秦明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都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了，天真居然都記得。

陸無淵沒解釋，其實那晚……他就站在不遠處的帳篷後面，聽她唏哩嘩啦地哭訴。她是從不肯在他面前說心事的，倒是對天真，一心一意地依賴。

她總可以信任別人，天真、阿羅，甚至白鶴軒，只是，信任人的名單裏，沒有陸無淵三個字。

“你真的不是秦明雪？”

他又問，盡管這太不可思議，可是他還是想問問，聽她親口說。

“胡說，我就是秦明雪，那是我胡編的。”

秦明雪敷衍起來，長長的故事，她沒精神說，更重要的是，前世被男人負過，在他面前說出來，有些丟面子。

“明雪，你叫郝夏？”

他沈吟了一會兒，又說：

“這名字不好聽。”

“怎麽不好聽，我在好好的夏天裏出生，哪裏不好聽？”

秦明雪急了，坐起來就爭辯，辯完了，看到了他眼角的笑意，明白中了他的計，惱了半晌，她才悶悶地說道：

“總之，我是來自遙遠地方的鬼，你害怕了吧！”

“嗯，怕！”

他盯著她，握住了她的小手，沈聲說：

“怕你走了，再不回來。”

秦明雪的心像被蜜蜂紮了一下，眼神懂得沒地方可躲。

“告訴我，你從哪裏來？”

陸無淵轉過頭來，深遂的目光靜靜落在她的臉上。

“其實我是白骨精，來自盤絲洞。”

秦明雪挑挑眉，幽幽地說。職場廝殺過了，能拼到那個位置的，說自己是白骨精也沒錯。

“那我看看，哪裏白。”

陸無淵一翻身，雙手撐到了她的身側，唇瓣掃過她的眉眼，到了她的額頭上，輕輕地印下一個吻。

“好癢。”

她縮了縮脖子，實在不習慣他突然而至的溫柔和親昵。這種溫柔和親昵，真和他以前給她的不同，以前那是以上對下，主人對玩具。現在麽，有點像男人對女人！

“哪裏癢？我幫你止止癢。”

他挑挑眉角，又慢悠悠問。

“討厭，你最會說混帳話。”

“秦明雪，你還真是會害羞。”

陸無淵低笑起來，

秦明雪輕啐一口，推開他，翻了個身繼續看書。

陸無淵沒再鬧她，再鬧就得發脾氣了。一人捧了本書，她躺著，他歪著，倒也相安無事，再看她時，她已經睡著了，書就蓋在臉上，呼吸輕輕急急的，拿開書看，秀眉輕鎖，分明滿腹心事。

秦明雪向來是表面上樂呵呵，心裏藏著無數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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