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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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北風呼嘯而過,於楓按時去上班。她站在馬路的一邊看著對面不斷變換著的倒數的紅色數字,發現對面燈下站著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她面容憔悴,步履匆匆,形單影只,唯有神情略帶倔強,腳步尚算矯健。在夜色的掩護下與每一個人擦肩而過。

那些美好的舊日記憶如火山的巖漿,一瞬間噴湧而出淹沒了所有的堅硬防護,她深深吸了口氣,強壓下那一股迅速升騰起的哀傷,忍止在最深處,誰知卻越忍越覺得沮喪越藏越覺得淒涼。

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傷讓她仿佛置身一種玻璃容器裏,透過玻璃望著外面的世界,坐在行駛中的汽車裏,每駛過一盞街燈,後視鏡便會一亮,她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她從沒見過的一種遙不可及的呆滯的目光,那些剛剛失去親人的孤獨者,那些剛剛失去丈夫的寡婦,他們都是這種目光。

不幸,和災難總是爭先恐後的來與她作伴。

她需要一個人,需要一個問候,可以的話最好是一個擁抱,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有過一個,那個擁抱存在的那麽短暫眨眼間便消失不見,讓她懷疑是不是在做夢。

還有多少路是需要她獨自走過?還有多少磨難要降臨在她身上?

她想哭,可是眼淚又有什麽用?

元旦這天紀新萍和於楓一同來到陶舟家。徐老師看見她們也很高興,陶舟和保姆迅速將事前準備好的食材下鍋。只是一個簡單的節日卻像是過春節。門外又有敲門聲,於楓問:“還有誰來啊?”

陶舟期期艾艾的說:“我說了,你別生氣,是蘇潛和葉江。”

於楓的臉色變了幾變。

紀新萍打圓場,“蘇潛之前也幫過陶舟不少,陶舟一直也沒好好答謝過人家,這次就當是看在陶舟的面上,再說你和葉江不是和平離婚嗎,見面也沒什麽。”

陶舟趁於楓沈默的空隙趕緊跑去開門,果然門外站著的是兩個人——蘇潛和葉江。

陶舟看看蘇潛,意思是說:還是把他帶來了。

蘇潛也告訴陶舟:你告訴我的時候就該知道。

陶舟輕嘆一聲,換上笑臉,“請進,歡迎光臨我的新家。今天認門了。以後要來玩啊。”

蘇潛瞥了陶舟一眼——真會客套。

於楓看見葉江和蘇潛走進來,就和紀新萍笑著跟蘇潛打招呼,對葉江,也一視同仁。

已經論及離婚的兩人再次見面尷尬是在所難免的。

家宴很豐盛,席間蘇潛問:“這是阿姨做的吧?”

陶舟問:“怎麽看出來的?”

“阿姨系著圍裙啊。”

紀新萍說:“是阿姨和陶舟一起做的。”

蘇潛一臉的不相信,“開玩笑吧。”

陶舟指著幾道菜說:“這兒都是我做的,警察叔叔,你是狗眼看人低啊。”

徐老師批評陶舟:“怎麽說話呢?對待客人應該這麽沒禮貌嗎?”

陶舟滿不在乎,“他是客人嗎?他都不拿自己當客人。”

蘇潛說:“沒錯,從來就沒客氣過。”

菜過五味,阿姨和陶舟開始收拾殘羹剩菜,於楓和紀新萍也想幫忙,徐老師說:“讓他們做吧。你們今天是客人。”

收拾的差不多後,阿姨說:“陶舟,別跟著我忙了,你進屋跟朋友聊天吧。”

陶舟在阿姨的臉上親了一下說:“阿姨,以後我連洗一個星期碗,今天就辛苦你了。”

客廳裏有些沈默,陶舟掃了一眼葉江和於楓,就知道問題出在他們那。

她坐在徐老師傍邊,叉一塊菠蘿,說:“裝修的怎麽樣?是不是很好?”

蘇潛說:“還別說,陶老師很有藝術家的氣質,是不是葉江?”

葉江冷不防被點名,怔楞了一下,“啊,是,挺好的。”

徐老師觀察了一晚上也看得出來葉江和於楓之間出了很大的問題,她說:“這個家是陶舟的爸爸出錢給我們買的。世界上沒有白吃的面包,交換條件是我得還給他自由。”陶舟看向徐老師,徐老師笑笑,“其實這個自由早在很多年前,甚至是在陶舟上大學以前就已經存在了,只是在名義上還沒順理成章。那時候,我不願意簽字先是拿陶舟的學業當借口後來又拿陶舟接受不了當借口,事實上從來都不是因為陶舟,是因為我自己。

陶樹——也就是陶舟的爸爸——早在很久之前就離開我了,我一直拒絕承認更別說是接受。事情一拖就拖了這麽多年。

陶舟以前問過我,我和她爸爸當初是怎麽戀愛結婚的,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看見了現在的我和她爸爸就懷疑當初我們是包辦婚姻。

我們不是。我們從始到終都是憑著自由意識結合甚至分開。這中間有埋怨,有爭吵,也有憤恨。

但是假如當初我和陶舟的爸爸戀愛的時候知道了有一天我們會分開,我們還會結婚嗎?

這個假設我想過,答案是我們還是會結婚,還是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不會因為知道了結局就懊悔開頭,因為那時我們是愛著的。雖然我們誰也沒說過愛這個字。

婚姻,不是簡單的在那個本子裏刻上兩個人的名字,婚姻是相互妥協和相互摩擦後達到的契合。

在這一點上我和陶舟的爸爸沒有做到。婚姻出現問題不是一個人的過失,結婚需要兩個人,既然出現了裂痕也一定是兩個人造成的。

上次有病後,我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現在這樣只不過是順其自然的結果。”徐老師轉向陶舟,“陶舟,陶樹是你爸爸,不論你多大,不論你走到哪,不論將來變得多老,他都是你爸爸,我和你爸爸之間的事是我們之間的事,但是你爸爸是愛你的,你也要相信這一點因為你永遠是他的女兒。”

陶舟的哀傷轉瞬即逝,她說:“媽,我記住了。”

曲終人散,陶舟送幾個人出了小區。看著他們上了各自的座駕,然後揮手告別。

一轉身,在路燈的指引下,她看見了站在車傍邊的陶樹,陶舟習慣性的掛上笑臉,陶樹說:“陶舟,今天是元旦,爸爸來看看你們。”

剛才徐老師說過的話還言猶在耳,此刻雖然陶舟下了十二萬分的決心但一面對陶樹,她還是無法摒棄之前陶樹留給她的記憶。

“謝謝,什麽時候來的?”

“我聽見你有客人就沒進去。”

“啊,那——”陶舟假裝看看手機,陶樹說:“我不上去了,太晚了——你媽媽好嗎?”

提到徐老師,陶舟多少恢覆了一些嚴肅,“挺好的。”她想了想,“你怎麽樣?花滿香生了嗎?”

這個問題就像一把劍,陶樹的心口抽疼了一下,“沒有,快了吧。”

“你——你和她——你們——”

陶樹長嘆一聲,“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那孩子不是我的。”

陶舟想起了那次她跟蹤花滿香然後告訴了陶樹的事。

“那她現在在哪?跟官錦一起?”

陶樹搖搖頭,“不知道,應該不會吧,聽說官錦要結婚了——對方是我們院長的女兒。”

陶舟不免在心裏對官錦豎起大拇指——無毒不丈夫!

看著陶樹露出疲憊的神情,讓他整個人顯得矮了許多也瘦小了許多,陶舟的心裏莫名的縮緊。

陶樹自嘲的笑笑,“陶舟,我知道你不願意看見我,也不願意跟我說話,自從我搬出來後,你就再沒叫過我爸。你在心裏是恨我的對不對?你怨我不應該扔下你和你媽,對不對?”

陶舟苦笑,“還是那句話,你覺得你錯了嗎?”

陶樹解釋說:“我是個正常人,我有權利追求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那麽你只是在追求一個正常人的生活,又那何錯之有?”

“我以前也是這麽認為的。”

“那現在怎麽認為?”

“我想現在我得到報應了。”

“報應?”陶舟冷笑,“這個世界上真有報應嗎?別逗了,如果花滿香懷的是你的孩子,你現在還會到這來‘看看’我和媽媽?如果真有報應,這個世界上很多人早就該死了。”

陶樹問:“陶舟你覺得我活該?”

陶舟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緩緩的說:“這是新的一年,我們都應該有個新的開始,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我的想法。你還記得,大二那次媽媽有病嗎?”陶樹陷入回憶,陶舟提醒:“那是你和花滿香在一起的第一年,你搬出去的第二年。

我從學校回來那天在病房看見過你一次,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你,後來我去找過你,你一定不知道。”

陶樹問:“你去了嗎?”

陶舟點點頭,“去了,那天你們——你和花滿香帶著她兒子回家,本來我想告訴你,我要回學校,能不能雇個護工,後來我改變主意了,因為花滿香讓她兒子學著叫你爸爸。

這是兩件完全沒關系的事,後來我也知道他沒叫成,但是就是從那一刻起,我覺得,我的生活裏再也沒有你的位置了,再後來,在我的認知裏爸爸代表的是一個不明身份的人。

我想知道沒有爸,天真的會塌下來嗎?

我現在知道了,天還是天,還是高高在上好端端,就算要塌下來,也會有比我高的人先遭殃,沒什麽好怕的。

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我全告訴你了。”陶舟攤攤手,無辜的看向陶樹。

北風乍起,卷著地上的塵土打著旋往上爬,撲到人的臉上趁機鉆進人的喉嚨,附著在氣管壁上,讓人咳不出又覺得極其不舒服。

就像徐老師說的那樣,很多事只不過是順其自然而已。

“......滿身傷痕,才知道悲哀是互不信任,不在乎的眼神內心悄悄破損,在午夜的十分,被一個夢給拆穿沒忘記那個人,我試著讓生活變得簡單,對幸福或寂寞順其自然......”

——黃小琥《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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