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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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兒了,又緣何會顧忌子嗣!

慕容沖看了口茶,掩飾著臉上的冷意。

“聽說昨日驚動了不少禦醫,看來傳言不虛啊!公主還是好好休養,免得陛下擔憂才是。”

苻笙臉上的笑意一僵,片刻後苦笑,“多謝提醒。”

場面竟難得就這樣冷了下來,慕容沖不說告辭,卻也不再提其他,像是完全沒察覺出有什麽不對。

外邊守著的莫離一直註意著裏邊的動靜,見此,馬上將一邊溫著的點心端了上去。

氣氛一緩,莫離頓時感覺輕松了許多。

兩人一向一冷一熱,這忽然雙方都冷了下來,她還有些不習慣。

直到莫離重新退了下去,室內只剩下兩人,苻笙想起先前他說過的來歷。

“現在暫時沒辦法讓公子出北宮,好在聽說尚且還有大批慕容子弟也都還在長安宮中。”

“我乃慕容一族的子弟,雖比不上濟北王的身份,卻也是王世子弟,大燕破國之際為苻氏所虜,被“棄屍”深水,卻命大活了下來,你若將我交出去,想必外邊會熱鬧上好幾天。”這是慕容沖當初的說辭,也只有他知道,只要苻笙當時的反應有一點的不對,他的手就會在瞬間擰斷她的脖子。

苻笙也不說其他,似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為了避免麻煩,只對外稱他為容公子,至於什麽慕容氏的子弟,俘虜之類的,她想他是知道她的性子才敢這般坦誠。畢竟,她一個連宮門都出不去,無權無勢的公主和慕容這個姓氏掛在一起,無論做什麽,都只會為北宮引來無盡的麻煩。

而她本身,也從未將這些放在心裏,大燕,大秦,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苻號,她雖名為大秦公主,卻從未深切感受到過什麽。

慕容沖當然知道,就算出了北宮,苻堅也根本不可能放他歸去,因此對於她的話也只是無所謂一笑,倒是新奇這深宮之中的公主如何知曉這麽多。據他所知,這整個北宮之中的侍女平日不得外出,平日所用皆由外邊送入。

難道這些都是苻宏與她所說?苻宏,真的只是裝作昏聵無能?

至少他感覺得出,她對兄長的孺慕之情沒有一絲作假。

“你就不怕將送我出去後,我會恩將仇報嗎?”他之前的表現可從未良善過。

“那也必須先有恩。於我來說,我姓苻,先仇於你慕容一族,那於你來說,我又哪裏算是恩呢?”她救他的時候,可從來不知這些,現在救了,又何必再想這麽多!

慕容沖聞言,腦海中浮現了苻堅那張令他作嘔的臉,“老天安排了一出好戲,給了開始,卻由著我們自己去結束!”

苻笙避開了這話,問起其他,“你對王猛王大人了解多少?”

慕容沖一怔,他從未想過會和她這麽明目張膽地提到前朝之事。

“不多,永興元年起被重用,推崇嚴法,堪稱管仲之流,為大秦天王最信任之人,也是欲對我慕容一族斬草除根的人。”

苻笙想起舅父與她說的話,他說想為阿甄找的婆家,正是王家一旁支的子孫,卻恐王家看不起她的身世。

“前些日子,曾帶人來搜查的正是王猛之子,城廷尉都尉王尋。”

慕容沖自然是知道王尋的,卻不知她說這話之意,“那又如何?”

“若是他肯為慕容氏出頭上諫的話……”她鬧中漸漸浮現出一個計劃,她是出不去了,卻想讓阿甄好好地過,這也是圓了阿兄最後的願望。

“按公主的意思是我應該先交好王尋,而後再接近王猛?”他不由嗤笑,果然是被困於深宮之中的公主,簡直是天真!

苻笙搖頭,青絲滑落,透過青賬,顯得她有些虛渺。

“我聽說王尋至今未婚,家中長輩甚是心急,四處為他相尋合適的姑娘。只是王尋一向不受拘束,又有主見,因是獨子,所以極為受寵。”她頓了一下,抿了抿嘴,心底還是有些許緊張,一時開不了口。一旦這麽做了,很多事就回不了頭了。

“我是說,若是王尋喜歡上的姑娘正好是慕容氏的,那王大人開口求情,便再合理簡單不過了。”

慕容沖原本握在手上的茶杯緊了緊,而後放下,擡頭看著苻笙,神情莫測。

他第一次意識到,天真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她勢必不可能只是為了他才提這個話,那她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麽!

“那樣,當然是理所因當,而又名正言順!只是你又如何能保證王尋會喜歡上一個亡國奴!”他深深地看著她,“依你所說,他也並非是個只重外貌之人。”

苻笙心中波瀾不斷,卻還是說出了“天時地利人和”這六個字。

所謂天時,不外乎此時正是王尋於感情之事上的叛逆卻又空虛之際,而地利,便是這深宮之中的朝夕相處,而最後的人和,便真的需要下賭註,靠運氣了!

她與王尋的接觸不外乎上次一回,不過聽說這次她的命,還多虧了他,可見他雖有些不羈,卻也沒負了王家的清名,想來是個好男兒!

只是,她倒真的是恩將仇報了!

☆、定計謀

慕容沖聽聞這話,心中的波瀾不比苻笙小,他對她真的是刮目相看了。

王尋,他雖未直接接觸過,但就被困於苻堅身邊的那段時間,他深刻地體會到了苻堅對王氏父子的極度信任,對王猛,更是無原則的聽信。

王猛,是他慕容氏脫離困境早晚要接觸的人,但他卻從未想過以這樣的方式。不可否認,這或許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一條捷徑。

“你的目的是什麽?”他走到如今這地步,可從未想過有什麽人會毫無目的地幫他。

苻笙點頭,“我有我的目的,但也希望你能離開這裏。”她從沒想過讓誰陪她一輩子,在這沒有盡頭的深宮之中。之所以說慕容氏的鮮卑女子,除了有利於她的打算,也是她想要幫他,他現在的樣子,和她阿兄太像了,好似再沒出口便只能選擇自我滅亡。

“如此說來,還得多謝你順手又給了我一條出路。”慕容沖笑得刺眼,“只不過,如今我就是想幫公主聯系慕容家的姑娘也是不行的,這北宮的守衛不多,卻也沒有什麽守衛上的漏洞!”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為時過早,對於王尋的了解,我們沒有任何把握,還需要從長計議。”

苻笙的目的其實真的很簡單,她之所以針對王尋,從他下手,不過是因為他的身份和地位。在王家的這一代人中,王尋無論在官場還是家族中,無疑都是最優秀的,也是王家未來的掌權人。那麽,若是連這天子驕子的妻室是鮮卑族俘虜,等到舅父為阿甄說親王家時,便沒有什麽阻礙了。畢竟那王琨,是在舅父提及的所有人選中她認為最優秀,也是最適合姑姑的。

論關系,王琨可以算是王尋的族兄,論遠近,說是旁支那是好聽的,不過是沾了同族王姓的邊。

不過,這也是苻笙最看好的,姑姑在宮中心中牽掛太多,心思太重,不免操勞掛心太多。但和主家的關系遠了,這做主母的便不需要過多的應酬,家中的中饋對姑姑來說便輕松許多。

而就王琨本人,按舅父所說,為人雖有些孤傲,卻不是不通實務之人,官職雖不高,卻也算走上仕途,憑他的能力再升幾級,想必也是能的。家中僅剩一個老父,膝下已有一子,是他亡妻所生。這樣一來,一旦阿甄嫁過去,既不用天天受婆婆磋磨,也不用擔心子嗣問題,只要過好兩人的小日子就成。

苻笙自己年齡暫且不說,便是再大幾歲也沒有她幫著擔心甄茴婆家的道理,更別提她一個豆蔻少女,對這事也沒有任何經驗。不過是她擔心甄茴無心再嫁,出宮後更是一人守著,最後孤獨終老。所以她才會拖舅父和舅母幫忙,她再另外斟酌兩人的性子來選人。

慕容沖不知這些,腦海中卻已將這個尚需要“從長計議”的計劃從頭到尾理了一遍,過濾了幾個人選,終還是沒找到他認為的完美人選。不過既然她主動提出來了,他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永遠都不可能說有把握地了解了一個人,但是想要讓一個人步入提前為他設好的圈,卻是再簡單不過。你說的天時地利雖言之天地,卻有哪一樣不是人所為之!”至於人和,只要對外和了,其真相到底如何又有誰會多加幹涉!

“王尋,他……”苻笙苦笑,“他算是救了我一命。”她對他下手,已是多有愧疚,雖說這實在有為自己開脫之嫌,但她真心希望若是他們到時計劃順利,王尋的那段感情姻緣,也是他真正想要的,而不是他們故意設計,加了無數表象的。

慕容沖頷首,“如此,公主不妨為王大人挑一個如花美眷當作補償。”

苻笙看著慕容沖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也不覺有什麽,或許她本身便也和他一樣,無情。

慕容沖回到成璋殿時,忽然覺得日子似乎開始有意思了。

王尋,王猛,慕容氏,他忽然很是期待。

看到守歲戰戰兢兢地候在角落,他朝他示意,讓他就近說話。

守歲看著此刻和顏悅色的主子,只覺得恐怖,他摸了摸被領子圍著的脖子,還能感覺到上邊的刺痛,昨日那瀕臨死亡的痛苦和窒息,仍讓他恐懼,對於眼前這不像魔鬼,卻比魔鬼更恐怖的人,他不敢有絲毫反抗。

“公……公子。”守歲顫抖地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擡,“奴今日已經從負責公主膳食的嬤嬤那裏知道了外邊每日為宮中采辦的時辰了。”

慕容沖蹙眉,“你是說每日?”就是張夫人,也還沒有這個待遇。

“是,聽說都是茍家的人在負責。”他絲毫不敢有所隱瞞。

若是這樣就可以解釋了,茍家負責內務,宮中所有采買幾乎都握在茍家手中。茍太後和茍皇後,足夠茍家進到這一步了,只是外邊傳言,茍家與茍皇後不和,不僅對太子沒有任何母族的助力外,甚至對太子的示好,也是一向不放在眼底。但若是連這麽個沒有任何用處的外甥女,茍家都如此殷勤周到,那對著那未來一國之君的外甥,又為何會那般無情?

除非……

慕容沖對於這個猜測,卻並不覺得有多意外,先前有過太多的不合情理,反倒使得這本該驚人的推測變得不那麽讓他意外了。

那苻宏,或許與皇後,也就是茍家沒有任何關系,苻笙口中的兄長,他書桌上史冊的擁有人,也是另有其人。

至於那人的歸處,到了這個地步,其實也不難猜測了,既然苻宏從世子成為了太子,那真正的元後嫡子,又怎麽可能尚在人世!而他留下的記錄,其中的不得志與憤懣,應該就是這個原因了!

那麽,她手上握著的,應該比他想象的還要多的多,那些消息,恐怕也是茍家的人傳給她的。怪不得她能這般準確地知道王家的事,敢這般與他提起設計王家獨子的計劃。即便沒有他,她估計也可以辦到。

“你去盯著膳房,想辦法和茍家的人套上關系。”慕容沖起身走到窗邊,回頭對著還跪在黑暗中的守歲交代,“該怎麽做,我昨天教過你了,應該還沒忘記,可對?”輕和的語調,卻透著無盡的寒意。

守歲一抖,馬上磕了個頭,趴在地上,“沒,奴沒忘記,不敢忘……”

“那就好,我最喜歡的就是識時務的人,但最不喜的,除了教不會的,便是背著我行事的。”他在這北宮之中,必然需要自己的人手。

苻笙在慕容沖走後,就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等到莫石和甄茴端著藥進來時,忽然笑了一聲。

莫石並沒註意,甄茴卻很是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可是累了?”

苻笙笑著搖頭,“不是,只是覺得有時候人總是下意識地自欺欺人。”

“能夠自欺欺人,便說明日子可以過得更好,那又何妨是自欺還是被欺!”有多少人想要沈浸在夢中不願醒來。

莫石聽不懂她們的話,她只知道公主這會兒是吃藥的時間了。

苻笙點點莫石的額頭,無奈地道:“像你這樣,怕是被騙都發覺不了,那可怎麽辦!”

“公主盡可放心,拳頭說話的人,可沒幾個有那膽量敢騙的!”甄茴笑著玩笑,傻人有傻福。

☆、唯別難

晚上,苻笙難得做小女兒狀,拉著甄茴,不肯讓她離開。

甄茴對她,原就是縱得不行,許久未見到這麽孩子氣的她,心中一軟,什麽條件都會應下來,更別提只是伴她一晚。

想當初,她親手帶著的軟糯的小公主,如今竟已亭亭,只覺得那些日子仍在昨日。

苻笙見著不願與她同榻的甄茴,故作唉聲嘆氣的模樣,“我就說阿甄你現在嫌棄我了吧,以前可是我不願讓你抱,你還不肯放手!”

也不想想當初連路都走得磕磕絆絆的,她哪裏敢讓她橫沖直撞著亂跑!

甄茴不由笑道:“按理說那本該是你教養嬤嬤的事,只怪我當時被你這小騙子給哄的!”

甄茴當初是皇後殿前的奉茶侍女,因長得討喜,皇後倒是喜歡與她聊天說地。對皇後的小女兒,她從來都是敬著護著,卻也不敢隨意靠近。誰想著,這公主見到她時,便愛拉著她往外走,她不敢攔阻,只能由著。

後來方知是因為公主病弱,身邊的隨侍不敢有絲毫大意,除非皇後和大皇子親自帶著,否則絕不讓公主多走一步路,多出一次門。而她那個年齡,卻正是最喜熱鬧和玩耍,每次都趁著給皇後請安的時候,想方設法往外跑。也只有甄茴這新來的不明所以,卻因此入了苻笙的眼,甚至連奶嬤嬤都及不上!

“那都是阿兄教我的!”她對兄長的記憶,有些十分模糊,近乎消散。但有些,卻深刻得似乎永遠都忘不了。譬如她記得,他教她怎麽在他沒時間帶她玩的時候找樂子,又或者他和阿甄牽著她的手走在花園中時,臉上那溫暖的笑。而他的樣子,她卻始終都是模模糊糊的,她有時也會想問阿甄,阿兄的樣子是不是和她很像,但是想起那日父皇和舅父的對話,這些話她就問不出口。

阿甄常說她長得和皇後很像,尤其是眼睛,更是一模一樣,這也是舅父的話,卻從沒人提及她是否和另一人是否相似。

阿兄的死,她以為會深深的記住,卻並非如此,她記住的似乎是當時惶恐無依的突變。

一個晚上,阿兄死了,母後瘋了,她一輩子都無法再辨別任何色彩。她不作畫,不是因為不擅長,而是因為她無法感知這五年來環境的變化,她不知芍藥是否還如她記憶般灼灼,秋葉是否如詩詞所賦般金黃。

但是,這段時間,她這些猶疑忽然都放下了。

看到他,她才知道這個世上,還有這樣的人,即使他什麽都沒有了,卻依舊什麽都不怕,什麽都不求,借著一身傲氣和一腔恨意,硬生生從地獄爬了上來。

不過,她想要的,卻也簡單許多!

“阿甄,等你出去了,一定要常常給我寫信,告訴我外邊有趣的事兒,還要給我捎東西,最要緊的是,你一定要告訴你的孩子,他有一個很喜歡他的姨母。”

一看到甄茴陷入回憶,苻笙就玩笑著打斷她。

甄茴回神,聽聞後戲謔地道:“公主這才幾歲,就想著當姨母,也不怕羞!”卻決口不提其他。

“你可不小了,出宮後,為人婦,為人母,不是再正常不過!那我掛個姨母的名不是名正言順!”

甄茴滅了燈,坐到新鋪的榻上,望著執拗等著她回話的人,苦笑。她這性子,真是與她兄長一模一樣,固執且先不說,很多事都寧願藏在心裏,也不願吐出口。一旦認準一件事,便絕不會變,卻不知這樣,傷人更傷己。

可是,她又何嘗不是這樣!已經認定了那人,又讓她如何心甘情願,再嫁他人!

他希望她安好,而她能做的也就是只是如此了。

“公主,我不能,也不願。”

“你值得的,阿甄。一個愛你敬你的丈夫,一群可愛孝順的孩子,一個更好的家。”苻笙雖然看不到她的神情,卻是知道她此時的心情,她不願逼她,卻不能任她就這樣下去。

“你還記得我將畫冊交給你時說的話嗎?我說,阿甄,阿兄走了,母後也走了,你不準再走,你要一輩子陪著我。”似是憶起當初任性的要求,不由自嘲地笑,“可是你知道嗎,阿兄一直希望你能活得更鮮艷!”

是的,鮮艷!

若是見過年當正好的甄茴,便會知道,她最吸引人的,不是討人喜歡的外貌,而是她身上的鮮活,開心時會肆意地笑,生氣時就如母老虎般。

她想,阿兄定是故意捉弄阿甄,明明知道她的真性子,還故意看她在他面前裝文靜。

她甚至還很清楚地記得那一個冬日午後,風很靜,天很藍,阿兄的側臉在窗外灑進的金光中若隱若現,他臉上沒有她常見的溫和的笑,也沒有對待旁人的疏離,一切都顯得極其平靜。

“阿笙,你要記住,一念舍得,一念放下,因有離意,方解相思。既然沒辦法好好地擁有,那你就要學著放開。然後有一日,你可以遠遠地念著這個人,寫一方字,溫一盞山水,心中只剩平靜。”

她當時不懂。

“阿兄我……明白得太晚了些,怕是已經誤了她。”她坐在他膝上,看著桌上的畫冊,對於這一番話,除了覺得兄長的聲音很是好聽外,全然不解其意,卻難得印象深刻地印在她心中。

“她是阿甄嗎?趙嬤嬤說阿甄積了幾輩子的德,要做我的皇嫂,是不是,阿兄?”

“你的阿甄姑姑,她會碰上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會讓她活的更加鮮艷!阿笙以後一定要幫哥哥告訴她!”

之後,就是那場驚亂變動,天翻地覆。

她現在才明白,哥哥那時的無奈,不是因為其他,而只是因為不甘,他不甘心無法給愛的人安好的平穩,不甘心什麽都不做就選擇放棄,不然,他便不會讓她將畫冊交給她。

他說不出口,卻也要讓她知道,這場沒有開始,沒有結局的故事裏,她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甄茴緊緊閉著眼,咬著牙才能止住哽咽,淚水仍是不斷地從眼角滲出,沒入枕巾,濕透一片。

他想要做什麽!他還想讓她怎麽做!

在這段感情裏,她從來沒有恨過他,因為她知道他的難,明白他心中的恨與不甘。但是現在,她第一次恨他,恨他把她的愛看的太簡單。

“阿笙,我願意出宮,已經是放了自己一條路了。你和他,都一直惦記著外邊的生活,我就想著,你們不在我身邊了,那我就幫你們好好看看外邊到底怎麽樣……”

苻笙嘆氣,這樣的結果,她早已預料到了,看來,要想說服阿甄,還得另辟蹊徑。

按她原來的打算,確實並不是非慕容家的姑娘不可,畢竟這宮中,高位的年輕姑娘不多,若論到地位低下的,卻是如過江之鯽。

她只是想到兄長的話,喜歡的,若是可以,就讓他更好,而不是束縛。

這北宮之中,已經藏了太多人的悲和痛。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寫到哥哥,都會很難受,果斷的阿兄粉~O(∩_∩)O哈!

☆、兩懵懂

歲月無恙,時光不居。冬去春來,送春迎夏。

轉眼間,半年已逝。

慕容沖對於自己能夠靜得下心細讀漢書史冊,也是難能的訝異。

苻笙讓人擡過來的兩箱書,他都已經悉數看完,就連上邊的註解,他也一一寫上了自己的評述,他對這書的主人也有了全新的認識,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願被任何人擺布與操縱的魄力,他引為知己。

然他又不屑於同他一般,將心中所怒所怨發洩與書中。

他所有的恨,都會好好積攢著,留給該給的人。

整個夏天,苻笙因為畏熱一直少有出門,趁著方方雷雨停歇,便趕緊出來散散步。誰料才出來沒多久,豆大的雨點就啪啪地拍著往下墜,打的人生疼。

甄茴在初夏時已經離宮,兩人一直書信來往,苻笙從未提起任何有關王家子弟的事,只交代她莫要離長安太遠,隨時報平安。

慕容沖站在高閣上,早就看到了雨中狼狽的苻笙,想起近來外邊傳來的消息,朝身邊的守歲招招手,“去把你們的公主請上來,再讓人備好湯水。”現在,恐怕沒有人會比他更在意她的身體了。

這個閣樓乃是成璋殿旁的一個小樓,十分簡陋,沒有任何裝飾,苻笙一上來,看到的就是空空的內室,只在窗前留有一張方桌,兩個蒲墊。身著黑衣的慕容沖就立於窗前,手上握著本書卷。

“公主,您先喝杯熱茶,公子一早讓奴給您備的。”守歲在慕容沖身邊數月,已經慢慢知道主子需要的是什麽人,而他應該怎麽做,雖然依舊常常心驚膽戰,卻也聰明了許多。

苻笙向慕容沖道謝,“一直只聽聞你常避於此地研讀,卻未料到確實別有一番風味。”

“那公主可知為何如此?”

這別有一番風味,他倒是想聽聽她作何解釋!

苻笙一楞,她倒是真沒想過他會問,剛剛不過是順口一說。不過,聽他這麽一問,倒是起了些玩心,她左右打量著他,而後又看著空空如也的內室,再思及往日,不由脫口而出:“內亂,不如外空,心思煩亂,所以就讓自己處於一個空曠幹凈的地,也算是眼不見為凈。”

慕容沖對苻笙,從來都是陰晴不定,這點苻笙自然是知道原因的,但是對莫石而言,卻是沒有什麽比這還要讓她不喜的,不過是看在公主護著的份上,不然她定是要他好看的。卻不想這段時間以來,他卻一反常態,雖說不是溫言細語,卻也毫不失禮,行事妥當。

“倒是有這個意思在!”說完這話便不再言語,而是指了指蒲墊,一副準備長聊的姿態。

苻笙見此,曉得應該是王尋的事有了什麽消息,便打發走莫石等人,坐了下來。

“可是慕容娘子傳了什麽消息?”

慕容沖點頭,“是有消息,但是並不樂觀。公主當時所說的天時地利人和,現在問題就出在變數最大的人上。”

他也沒想到王尋這人會這般難以下手。慕容家的人在姿容上,從來都是得力的,更不要提他選的還是曾經江和王的女兒慕容瑜,才貌雙全,熟知漢學。

初始之時,一切都按著他們的計劃進行著,王尋確實對慕容瑜有些好感,不過這倒只限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地步,與婚嫁之事相差甚遠。但總的來說,也算是一大驚喜了。

只不過,王尋在一次奉旨前往鄴城後,似是開始對慕容瑜保持距離,雖不是故意疏遠,也是再無此心。但從王家得來的消息看,王尋依舊不願答應定親。至於這原因,恐怕也只有王尋自己知了。

“王大人如今身在何處?”苻笙聽聞只是覺得奇怪,之前的計劃順利得不可思議,如今這般轉折,倒像是王尋知曉了他們的打算一般。

慕容沖淡淡地看了眼苻笙,“陛下離開長安後,王大人便隨著去了阿房,其後不到三個月,便奉旨前往鄴城,行監察之責,如今想必這是在為接手其父的位置做準備。”

“會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顧忌慕容姑娘的身份,畢竟若是真的要走賢相之路,這將會是仕途上的一大汙點。”

不過,若真是如此,之前他所做的反抗,豈不都是白費力氣,而他早就應該知曉了他如今這條既定的仕途之路!

“不可能!”慕容沖搖頭,輕輕敲著桌子,撐著頭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雨,緩緩道:“王尋此人,絕非池中物,之前的計劃與其說順利,不如說是順了天時地利。與其說是慕容瑜接近他,倒不如說他利用了她。”

與其被家人逼著,倒不如給他們一個難以接受的理由,由此來拖延時間。他們還算得上是相互利用,只要慕容瑜再加一把火,讓王尋不覺得厭惡,那王尋即使沒達到喜歡的地步,卻也會對她有一定的愧疚感,那彼時就是他們的機會了。

而現在,情況陡轉急下,王尋一方主動停止了這一局,慕容瑜可謂是連楚河漢界都未踏過。

苻笙明白他的話中之意,“我倒是未料到這些,當初將他想的太過簡單,他或許良善,卻也絕非是普通的良善之輩。”

兩人現在都知曉,當初設局時將一切想得過於簡單了些,王尋畢竟在王家長大,又是已經弱冠之齡,他們兩人還是輕率了。

苻笙反省著自己的失策,擡頭看慕容沖,原以為他會動怒,卻不想他竟比她還要平靜許多。

他,似乎在這一年成長了很多。

卻不想慕容沖忽然轉過頭來,正巧對上她直白的視線,掩住眼中盡是諷刺,再擡頭時已是風華絕代。

苻笙一楞,忽而不自在地別開頭,“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慕容沖從前不喜漢書,自從到了北宮後,接觸的也盡是史冊謀略,對於詩詞,他一向是敬而遠之,不過這句,他卻是聽懂了。

“你放心,既然慕容氏敢推慕容瑜出來,就足可證明她也不是什麽簡單的人,她想要的,遠遠比你想的還要多。”

男人沈迷於愛,尚且可以解脫,女人沈迷於愛,卻往往不能自拔。這話只適合於普通人,而慕容家的女人,他可不覺得有哪個是簡單的,如他胞姐慕容惠,雖說是自作聰明,卻也敢朝他下手;而慕容瑜,才是真正有野心,同時也是聰明之人,這樣的人,可不能同等而語。

或許,王尋才是……

苻笙此時腦中也似是閃過什麽,卻一時捕捉不到,但慕容沖既然這般有把握,那她也不便多言其他。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閣樓中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安靜。

苻笙起身,卻因為坐了許久一時踉蹌著要摔倒,慕容沖適時伸手扶了一把,等到苻笙站好後,他也沒有松開手。

“女之耽兮,不可脫也。你也是嗎?”慕容沖望著她,仿佛要看到她心裏。

苻笙心跳陡然一快,她猛地掙紮,卻發現幾乎不費什麽力對方就主動放開了手,她甚至不敢擡頭看他,就匆匆快步地離開。

慕容沖在黑暗中,面無表情地看著少女消瘦的背影,拿出絹布,細致地擦著手指,一擡眼看向窗外,正好瞧見她回頭仰望的模樣,他只作不見,重新坐了下來,翻開了先前的書卷。

莫石看著臉上布著潮紅的公主,急得不得了,“公主,莫不是方才淋了雨又著了風寒?姑姑走前再三吩咐我,一定要看好您,不許您再任性……”

苻笙對著耳邊的嘮叨,捂著胸口,楞楞地望著前方。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坑,請多支持,求收求推。。。

☆、長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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