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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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現在唯一的弟弟又失蹤不見,你們父皇多疼惜她一些也不為過,可憐見的,不就是件金縷衣嗎,為娘的可不願意你們過那樣的日子!”想起那賤人裝著一副柔弱無依的樣子,更妄想獨占陛下,張怡月不屑冷笑,她倒要看看,沒有那慕容沖在,她還如何同以往一樣囂張霸道。

這時,一直心思沈沈,恍惚不定的苻寶忽然擡頭,“阿母,你說那慕容沖……是不是真的像外邊傳的自盡身亡了?他是不是不甘受辱才……”話還沒說完,就被張怡月緊緊捂住,一臉嚴肅緊張。

苻寶怔住,再不敢多說,可是,心中卻還是抵不住那似著了魔的念想,出生便是燕國的中山王,十二便加封大司馬,那麽驕傲的人,如何可能……

僅僅是一面之緣,她卻難以再忘卻。

張怡月早就心知女兒心思,卻從不願點破,現在人反正已經不在了,更何況便是寶兒她自己,恐怕也還不明白心中的少女情愫,那她自然不用點破,時間久了,很多東西便會淡了,尤其是感情。

於是,她漫不經心地回道:“再不可胡說,他如今不是好好地在後宮修養?指不定哪日便恢覆了。”見她還是黯然的模樣,張怡月有些不忍,湊到她耳畔輕語:“我的兒,這事外邊可沒傳開,你可別再說了!再者,你父皇如今不是一直暗中派人尋著,說不定哪天又出現了。”

“就是,我聽說可嚴了,連那邊的冷宮都沒放過。”苻錦哼了一聲,“還以為怎麽個了不起了,現在一看,還不是連個白虜都不如!”

苻錦最討厭的便是聽人提到北宮靜養的苻笙,嫡長公主。她一向倍受嬌慣寵愛,時常聽到旁人說到北宮如何如何,便慢慢開始對從未謀面的這位阿姐有了敵意。

“錦兒!”張怡月呵斥一向嘴無遮攔的小女兒,“越來越沒規矩了!看來是你身邊的人嘴巴太多,舌頭太長了!來人,把公主身邊伺候著的都拖出去,好好教他們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作為苻堅最為寵愛的夫人之一,張怡月有的從來不只是美貌。

苻錦看著發怒的娘親,頓時嚇得不敢說話,垂著頭掉眼淚。

苻寶見狀,忙兩邊安撫著,“娘,妹妹還小,您別生氣。日後我多帶著她教導她,您放心。”

張怡月看著兩個女兒,嘆了口氣,這兩個都是她的孽障。

王尋忙了幾天,才找到一個喘氣的時間,剛到家便被王猛叫到書房。原本累得可以站著睡著的人,一進到書房,便立刻強打起精神,恭敬地向坐在太師椅上的人問安。

王猛看著疲憊不堪,卻依舊拘謹的幼子,皺了皺眉,“你母親多日未見你,等會兒便是再累也去請個安,免得她憂心。”

“是,父親。”王尋同往常般微低著頭,視線投射在書桌後的人影之上。

他的父親,陛下最寵信的丞相,總是讓人覺得遙不可及,即使親如父子,從小到大,兩人之間也始終都是隔著這麽一張桌子,兒時他會覺得這桌子太高太大,遮住了他看他的視線,如今當他可以俯視之時,卻已經不再是那般迫不及待地想靠近,有時甚至不願再直視。

“聽說宮裏最近不太平,你身為陛下近臣,便要為君分憂,萬萬不可懈怠。至於陛下做的欠妥當的,我們作為臣子的,也不可視而不見。”王猛對於近日宮中的風聲,再聯想到最近小兒的動靜,多少知道此事與誰有關,只不過陛下在政事上廣納諫言,卻不喜有人對他的家事操心。

此前,他已經因為勸諫徹底根除慕容氏之事,而與陛下有了分歧,稱病不出府。

王尋依舊應是,兩人沈默,再無他言。

王猛揮揮手,讓他離開。

王尋輕輕松了口氣,往內院走去。

一見母親,還來不及請安行禮便已被人扶起。

王夫人一看到俊朗英挺的小兒子便開心得不得了,這可是她的命根子啊!

“你這孽障,這幾天跑哪兒去了?可擔心死娘了,便是陛下的事再急,也好歹給家裏送個信!你爹也是的,問他等於沒問,從來都是不願說外邊的事,可憐見的,看你瘦的……”說著便止不住抹眼淚。

王尋無奈地看著母親又哭又笑的模樣,只好哄勸著,“您瞧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哪有瘦了,是屋裏光線不好。走,我陪您到院子裏散散,您再仔細看看,我到底是高了還是胖了!”

王夫人假意生氣,捶了他幾下,卻忍不住笑,“偏你愛作怪,我這屋子的光線再不好,還能看不出自己的兒子不成!你可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便是少了根頭發,我也沒有不知道的!我看著明明是沒高也沒胖,就是更會哄人了,你們說是不是?”問著身邊其他伺候的人。

身邊的丫鬟見狀,連忙湊趣,“奴瞧著也是,不然夫人您怎會如此掛心!”

“哼,偏這白眼狼不識好歹,指不定心裏怎麽煩著我。”

“娘,瞧您這話說的,我怎麽就成了白眼狼了!”王尋尋思著母親怕是又打什麽主意了。

果然,王夫人朝身邊的人看了眼,便見人馬上會意地點頭退下。

王尋心裏不安,便打算先行離開,但他母親看出他的意思,便馬上做出一副你若是離開就是白眼狼的樣子,讓他只能無奈坐著。

王夫人一臉興奮地讓人將一幅幅的卷軸打開呈於眼前。

王尋原本放下的石頭瞬間又提了起來,果然,看來還是避不了。

“娘,這怎麽行!這些都是未出閣的姑娘,您這般……”

“怎麽不行,都是你情我願的,既然人家長輩親自送上小像,便說明是有結親之意。他們都不介意了,你還有什麽不願的!你也不瞧瞧自己多大了,你要是再這麽拖下去,可讓我怎麽辦,以後你的小媳婦進門,可不得嫌我年紀大!”

王尋順口就道:“那我以後就娶個年紀大的,就不會嫌棄您了。”

一句話堵得王夫人差點吐血,這孽子,說的都是什麽話!莫非……

“兒呀,你好好和娘說,你是不是在外邊看上什麽年紀大的……寡婦?”見對方一時不明白的模樣,松了口氣,繼而馬上心又提到了嗓眼裏,“不會是有夫之婦吧!我的小祖宗誒,你爹知道了可是會打死你的!你別急,娘不逼你,外邊的女人你先趕緊給斷了,你爹那邊,我幫你瞞著。可千萬別……”

王尋終於明白母親的意思,哭笑不得。“娘,您想什麽呢?我近日不過是因為公事忙了幾天,哪裏就有時間去想那些事!剛剛不過是開個玩笑,您可千萬別當真!”

王夫人一臉愁緒,看著王尋的眼神有些怒其不爭,“你可騙不了我。一旦我和你提成親的事,你哪次不是恨不得馬上避到天邊去的。偏偏這次提了,你沒走不說,還說什麽喜歡年齡大的。你這什麽心思我還能不知道?不過尋兒啊,這事兒不成,不管是有夫之婦還是寡婦,你爹都不會應,長痛不如短痛,趕緊斷了,也別害了人家。”他們王家雖不比南邊瑯琊王氏那般講究,卻好歹沒忘漢人的規矩,她又只這麽個兒子,恨不得給他最好的。

王尋簡直不知說什麽是好,腦海裏卻忽然想起北宮的那位厲害姑姑,也不知是不是所有女的,都如她們這般聽風就是雨。現在不管他怎麽解釋,恐怕他娘也不會相信,這樣也好,倒是會有一段時間的耳邊清靜。

☆、黃金屋

鮮卑族人驍勇善戰,騎射劍術更是無一不通。

慕容沖貴為王子,在國破前更是深得名師指點。但這一年時間裏,苻堅似是怕因此帶來的威脅,不僅拿他所在乎的人相威脅,更是日日給他下軟經散,讓他失去了所有出逃的機會,更因此讓慕容惠有了可乘之機。

經過這幾日的修養,又有甄茴的診治,如今他已完全恢覆。

平日裏,他除了偶爾會在成璋殿外的高臺上坐上一個下午,其他時間通常都是不見人影。

有一回,甄茴更是同苻笙誇他懂得避嫌,有“自知之明”,讓苻笙哭笑不得。

恐怕他並非是所謂的避嫌,而是純粹地不想看見他們。

平常百姓如她這般大的,大多數對男女之事已是甚有體會。苻笙自小長在北宮,雖然聰慧早熟,卻因困於北宮,在這男女□□上,還是模模糊糊。因此,慕容沖對她的冷淡和排斥,她並未有什麽感覺,只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她雖對他極為好奇,也有好感,卻還不至於糾纏或者傷心。

成璋殿的小書房內,慕容沖看著滿墻的漢書,頓時有些頭疼。他知道苻堅極為推崇漢學,卻不想一個冷宮也能有這般的規格,確實讓他有些意外。漢人皇帝講究文治武功,但他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靠武力爭奪想要的一切。不過如今身處此地,他最適合的恐怕是怎麽搞定這些“天書”。

苻笙剛剛小憩結束,莫離伺候著,幫她細細梳理著這頭厚重的烏絲,秋景立於一旁,嘰裏呱啦地同苻笙說著她在成璋殿看到的事,逗得苻笙笑得歪倒在身後的莫離身上。

“定是你看錯了,或者是身體還虛著,想來是之前還未調理好。”苻笙好不容易止了笑,便一臉認真地道。

秋景點點頭,一臉肯定,“公主說得是,昨日容公子是在竹室內看的書,奴還在公主這兒見過一樣的。”

“哪本?你去那邊看看,找到的話我就好好賞你。”苻笙不由好奇。

秋景興匆匆地去,片刻之後便拿著本書回來,莫離遞給苻笙。

苻笙有些意外,“你確定他看的便是這本?”

秋景怕眾人不信般用力地點頭,“千真萬確,奴敢確定。每次幫著莫石姐姐送藥過去的時候,奴都看到公子在看這本書,定然是不會看錯的。這日日看著,也難怪公子都累得睡著了。”

苻笙讓人賞了秋景,便讓她下去,叮囑她不可在外亂說。

苻笙看到書的時候也是有些意外的,按著這幾日對他的了解,他不應該是喜歡這種風花雪月的性子,再者,也沒有人會對著喜歡的書睡著。

她思量了許久,知道他不喜她打擾,抑或是不喜她,便決定先再等幾日。

也因此,在聽秋景說容公子在高臺的綠亭上等著時,她不由訝異。

綠亭內,暖爐都已生好,外面的冷氣被厚厚的錦帷擋在外邊。

苻笙剛坐下便連著打了幾個噴嚏。莫石急忙將讓人去熬了熱滾滾的姜湯來。

“身子可好多了?”苻笙偷偷放下絲絹,有些尷尬。

“我瞧你這傳聞中的體弱多病,也不僅僅是傳聞,比我這死裏逃生的也強不了多少。”慕容沖嗤笑,“明明在這長安宮內不受人待見,卻還得給外邊一副深受隆恩的表現,你難道沒有一點不甘嗎?”

苻笙嘴邊的笑,有一瞬間消失得一幹二凈,怎麽會從來都是這般逆來順受的呢?她也曾恨著怨著,可是結果又是如何,是母後的早逝,是身邊一個又一個親近之人的莫名消失,還有這永生的牢籠。

“不甘說明還未到絕境,若是真身處絕境,想到的往往只有生存。更何況,我的生存,已經比很多人的生活都不知富貴多少,那我還有什麽可不歡喜,不甘心的呢?”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戰亂的百姓,他們眼中的生活,不過是平安,而她在這兒,雖沒了生活,卻不愁戰亂禍及,不憂饑餓溫飽,已是好了太多,實在沒必要再自尋苦惱,無病生吟了。

慕容沖看著她那刺眼的笑,還有這雙始終明亮的雙眼,眼中的怒火漸盛,他不屑地道:“你又知道什麽叫絕境!你是歷經了生死,還是被踩到了谷底?你又何時求過生存?”

苻笙不答,反而看著慕容沖,“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日後當你回首,看著如今的這些痛和苦時,可能就會恍然覺得,其實那時不過如此。這些話,是我母後勸慰我兄長時說的。”

慕容沖被這話狠狠一擊。

苻笙一時也有些恍惚,聽到莫石說姜湯好了才反應過來,憋著口氣,死勁咽下這刺辣辣的姜湯,擡頭看見正皺眉看著她的少年,頓覺丟臉。

忽而想起秋景說的話,她問道:“北宮內沒有什麽消遣的活動,我平日也是靠著看書打發時間,成璋殿雖說有些書,卻畢竟不如慈元殿這邊的全。你若是有什麽想找想看的,便派人同我說一聲,我讓人送過去。”

“這些書都是……你自己派人搜集的?”被困在苻堅的地盤,已經讓他不能忍受了,他可不願連本書都是他碰過的。

“不,都是我舅父和兄長珍藏的。”半晌,她還是坦言。

兄長,她提了不止一次了,那是太子苻宏?

他可沒看出他肚子裏有多少墨水,就連最基本的心性,恐怕還不如他這妹妹,那不過是個無能卻又愛裝作一副聰明樣的。

“你這字也是你兄長教的?”他似不在意般地問。

“幼時我身邊有位女官,母後便讓她給我啟蒙,後來是我兄長。不過後來……後來便是我自己慢慢照著他們留下的貼子臨摹,時間長了,如今總算可堪入目了。”忽然想到對方說這話可能的原因,她趕緊補充:“我見兄長和他身邊的老師傅們平日都愛看些史記策論,也不知你是否喜歡,不如我先讓人去整理一番,到時你再做些挑揀?”

慕容沖不會傻到不知道對方已經把臺階一步步地給他布好,只等著他大步而下,心情有些覆雜,有被看穿的惱怒,也有一些煩躁。他希望他所要的一切都是自己得來的,而非如此一般送到眼前,且這人還是她,苻堅的女兒。

“就我所知,這北宮可進不可出,你真願意就這般老死於此?”他就不信她心中不恨!

卻沒想到,苻笙的回答依舊不變。

“願意啊,若是一切都能這麽維持著現在的安穩平靜,我是願意的。”出去了又如何,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便是過日子,什麽是過日子,便是將日子一天一天的過下去,直到最後一天。

她身邊,已經沒有其他人了啊!

“呵,你還真是孝順!”慕容沖冷笑離去,認為她是因為苻堅。

半路回頭,他看到站在高臺上正目送著他的人,忽然冷靜下來。

他還是太沖動了,且先不說外邊苻堅定然還在暗中搜捕他,便是這北宮,僅僅憑他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出去。而她,是唯一可以助他離開的人。

想到此處,他轉身朝著不遠處的人放肆一笑,一瞬間,驚艷了天地。

苻笙望著他的笑,不自禁地也笑了起來,輕輕對著身邊的莫石道:“他真的很漂亮是不是?雖然我沒見過很多人,可是我覺得他定然是最好看的,他讓我覺得,我終於瞧見了你們說的色彩。”

莫石聽完,有些心酸,她搖頭,“奴只覺得他像個精怪,看著他笑,奴就覺得心慌。”

苻笙聽完,卻是笑得更開心,“那不是更好,說明我們運氣好。就算困在這兒,也能見到別人在外邊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的人。”

莫石只覺得自家公主心太寬。不過能夠這般自娛自樂,看來也不用她太擔心了。

就像甄茴姑姑說的,外面的女子可比宮內自由許多,別說男女共處一室,便是男女光天化日之下貼面親近,也是見怪不怪的,或許她真的不用這般警惕著,反而拘了公主掃了她的興。

苻笙一回到內殿便讓莫離去書房把書給整理出來,怕她不清楚是哪些,還細細地一本本列在紙張上,又讓她將一直密封著的箱子也給她拿過來,雖說平時也是有說有笑的,卻一直都是懶懶散散的,從來沒有過今日這般的興致高昂,行動力十足。

等著莫離全部按著她說的將書分類整理好後,苻笙便一本一本地找著,不時自己念叨著幾句,“這本不好,太啰嗦”,“這本不錯,就是對他來說還有些太深了”。直到甄茴過來,看到這亂七八糟的場景驚訝的不行,事情才算告個段落。

甄茴是來同她商議茍皇後的祭祀的。

“今年是個小整,可要更莊重些?”已經整整五年了。

苻笙臉上的笑淡了下來,“不用了,同往日一般便好了。母後和阿兄不在乎這些,其他人更不會在意,不如就按著先前的規格置辦吧。”

甄茴嘆了口氣,想安慰卻發現總是如此,不知該說些什麽。

更何況,眼前的少女,也不再是當初躲在她懷裏大哭的孩子了,現在更多的,反而是她安慰她。

“方才看你在整理書,可是準備等天晴了曬書?”甄茴知道她往常對這些書寶貝得很。

“這倒不是,是我想著西邊那兒的書少了些,且也都是些打發時間的雜書,所以便準備把這些書讓人送去。正好,我想也是時候把哥哥以前的東西整理一下了。”苻笙順著甄茴的話,再小心地道:“姑姑,我想讓哥哥的書讓更多的人看。”

“那人也是個古怪的,若非是在北宮之中實在送不出去,又怕連累了你,我是必定不會救的。他身上被下了內宮的秘藥,長得又似白奴,我猜他這身份,也是敏感得很。偏是你好心,撿回來個什麽‘苦命人’,你也不怕是個江洋大盜!”甄茴只做不知她話中帶著的小心和特意的回避,故意抱怨著。

苻笙並未告訴他們,她並不在乎他是誰,其實也不難猜出他事慕容氏的人。

她忍不住玩笑,“方才莫石才與我說會不會是個精怪,這會兒阿甄你又說他是個江洋大盜,如果真的是的話,我們這北宮可算是熱鬧了。沒準比那些戲本子上的還要精彩。”

當慕容沖看到整齊列著的一箱子書時,有好半晌沒反應過來,倒是沒想到她比他自己還要來得有信心。不過,恐怕她要失望了,他雖不排斥這些漢人的東西,卻也沒想著變成書呆子,他也不像苻堅那般,喜愛和推崇漢學。

他要的,這些書沒辦法給他。

作者有話要說: 五胡十六國時期的男女可謂是歷史上最為開放的時期。北方胡人偏多,雖受漢學影響,但也僅在政治文化上,對於普通百姓來說,生存才是大計,女人根本沒有躲在男人背後的習慣。男女即使實在大庭廣眾之下貼面握手也是見怪不怪。養男寵在富貴人家更是常見。

所以歷史上苻堅才那啥了那麽久……

☆、寒暖襲

苻笙今日起了個大早,莫石等身邊伺候的也不敢多話,只是沈默地各司其職。

秋景不解,正要和往常般開口,便被莫石一眼瞪住,嚇得直打嗝。

屋子裏一切都進行得井井有條,直到甄茴進來,苻笙才開口:“都準備好了嗎?”

甄茴點點頭,道:“好了,公主您過去就成。”甄茴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眼角微紅。

苻笙起身,莫石跟在身後,莫離等人則默契地守在屋裏,一步也不敢邁出去,這下就連秋景也知道今天事情有些不對了。

“姑姑這幾日辛苦了。”苻笙停在門欄前,回頭看著身後的甄茴,“以後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姑姑今日也一起進去吧!想必阿兄他,也很是一直念著你的。”

甄茴捂著嘴,淚流不止,只是一個勁地搖頭,“公主您進去多幫我燒柱香,便是我的福分了,怎麽還敢……”她早答應他了啊!

苻笙沈默半晌,終究還是一個人進了殿。

大殿的正中央擺著兩塊玉牌,牌前供著花果,花瓣上甚至還能看到滾動的露珠。再下邊的供桌上則是兩個青銅麒麟鼎,冒著細煙,爐鼎之中的供架上擺著手抄的佛經。兩盞油燈的火焰,隨著她走近,微微舞動。香爐上還燃著香灰。

她一年只會在這一日來一次,然後待上一日,不為其他,只是為了不忘恩,卻也不深陷於恨。

寂寞深宮,最好不過平靜到老,不理紅塵,不陷過去,不忘初衷。

對於她來說,現在的日子和母後所說的依然一樣。她不想像母後一般執著於情感,也不想像兄長一般執著於權勢。

很多東西既然求不得,苻笙想,不如放手,不如舍去。

她的阿母恨父皇不信任和薄情薄幸,她的阿兄也怨父皇偏心和狠心。

那她呢,她其實也恨過的,只是再多的恨,在這十年的囚禁中,也慢慢消散了。因為恨,滿足不了任何事,只有自我傷害,而那人,依舊坐享高位,妻妾子女成群。

那不如不要,父親,自由,公主之尊,她既然都不要了,又還有什麽可恨的呢!

苻笙默默地將架子上的經書點燃,放入爐鼎裏,看著火花漸漸消散,再上了一炷香,便走到殿內的西側,打開小門進去。

暗室裏已經清理得幹幹凈凈,苻笙坐在蒲墊之上,拿起小狼毫,靜下心,一筆一劃地寫著。

直到過了差不多三個時辰,她才放下筆,手腕已經麻木到沒有感覺,將默好的幾卷經書理好放到箱奩內。

箱子裏的經書已經快要裝滿,字跡相似,卻一年比一年老練。

苻笙用手指摸了摸去年的經卷,恍然覺得似乎這才是她對年歲的歷數,又一年過了。

當她出來時,甄茴很明顯松了口氣,

“公主累了一天了,不妨先進點食,別壞了身子。”每年這個時候,她總是寸步不離地在外邊等著,不知是在等苻笙,還是在守著什麽。

苻笙一楞,看了下日頭,方覺時間確實過了許久,便點了點頭。

看著滿桌的素菜,她獨自坐著,周圍的人都是一副戰戰兢兢,不敢多言的模樣,頓時覺得沒了胃口。

“都撤了吧!”苻笙起身,對著一直跟在身後的莫石道:“我出去走走,你不用跟著了,辛苦了一天,晚上就讓莫離值夜吧。”

今日,北宮更是顯得幽靜。

偌大的宮,卻只有空蕩蕩的幾座宮殿還在使用,也僅只有三兩個守殿的在。

一路向西幾乎看不到任何蹤跡,落雪只稀稀疏疏地留在枝頭,黑瓦之上,她很少這般,甚至有些小道,是她第一次經過。

她楞楞地站著,回頭看向慈元殿的方向,好似看見阿母在綠亭中念叨著阿兄,阿兄則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綠亭的石桌上,堆滿了絹紗和竹絲,只因她曾看到有只嫦娥奔月的宮燈從北宮的上空飛過,於是,她便賴著正在看書的阿兄幫她做宮燈,而在被阿母發現後,她卻撒嬌裝無辜,阿母無奈,只道阿兄寵壞了她。她猶記得那日阿兄抱著她,眼中似火又似冰,看著明光宮的方向,“我們阿笙,再多的浮華,也是不如眼底的!”

恍惚間驚醒,才發現已經走了近兩刻鐘,手腳已是冰涼,原不過是想要出來散散心,將心中的郁氣排解開來,卻沒想到再多的郁氣,也抵不過實際的寒氣,她不禁笑出聲來,古往今來,那些所謂的愁緒,不過就是為賦詩辭強說愁。

她何嘗不是這樣,一年一日,明明已經習慣,又何必這樣,倒是惹得身邊的人惶恐不安。

她早就麻木了啊!

苻笙跺跺腳,攏了攏鬥篷,將帷帽戴上,便打算原路返回,也免得莫石她們擔心。

她剛轉身,便被一團冰雪驚了驚,嚇了一跳,見是一團殘雪揉成的雪團。

許是因近日雪都已融化,留下的也不過是些冰雪,因此說是雪團,倒不妨說是團冰,好在穿得多,砸到也不疼。

回頭張望,卻不見任何人,苻笙蹲下,用食指輕輕觸了觸那散落在地的最大一塊冰雪,不像她想象中的松軟,倒很是冰涼。

沿著這痕跡看,她望向不遠處的一處亭樓,拾級而上,亭內空無一人,不過石桌角落卻落下一張紙。

字跡很是粗糙,如孩童一般,甚至還能看出根本沒掌握到要領。苻笙看了眼字,正是論語內的一段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或許,就算沒有這張紙,她也知道是他,整個北宮,會這麽做,敢這麽做的也只有那麽一個人了。

她沈重的心情反而因此好了許多,便慢慢小步地朝西邊走去。

慕容沖為了防止自己如往常般無法堅持看書練字,便擇了這麽個冷清之地,用寒氣讓自己時刻保持清醒。等他好不容易再次靜下心時,便看見她獨自一人站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看著她悲涼的神情,忽然就一陣憤怒,但這憤怒卻讓他狼狽不堪,讓他竟和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用如此幼稚的手段來發洩!

直到快步走到西殿,他冷靜了下來,並且是非同尋常的冷靜,前所未有的決心。

他擡頭看著陰暗的天空,恍惚看到了昔日的時光,母親皺眉抱怨他頑皮不知進學,父親大笑著誇他騎射功夫又有大進,最後都變成了苻堅那張令他恨不能扒皮飲血的臉……

這世間本是如此,誰欠了誰,不要緊,重要的是欠的終究需要有人來還,因果報應也好,陰謀詭計也罷,時至今日,對他來說,目的達成就可。

至於外邊,苻堅必定不會就這麽放棄,但是有慕容惠在,即便是為了她自己的恩寵,她也必會千方百計地設法阻攔,最害怕他被找到的,恐怕也就是她了。

現在他被困於此,就是想要傳遞信息也暫時沒有任何辦法。

慕容沖聽到身後傳來窸窣的腳步聲,是踩著殘枝爛葉了。

他回身,果然看到了俏生生站著的苻笙。

苻笙笑盈盈地立著,似乎似在等他先開口。

慕容沖卻仿佛和她作對似的,故意無視她,繼續往前走去。

“你的東西!”苻笙嘆口氣,卻又無所謂地再一次服軟。

慕容沖停步,而後嘲諷道:“我的東西?這整個北宮的東西,不都是公主的嗎?”

苻笙嘴唇已經凍得發紫,整個身子忍不住顫抖,好在有寬厚的鬥篷罩著看不出痕跡,卻也實在有些受不住。

“既然這樣,那能不能讓我進殿避避寒,再用用我的暖爐?”輕呼出一口氣,話雖是如此,但語氣則不然,簡直是再明顯不過的討好了。

慕容沖不答,徑直往前走。

苻笙只裝作他已經應下,快步跟了上去。

慕容沖雖說年紀和苻笙不相上下,但個子卻已經比苻笙高出許多,天生鮮卑族的高大使然,再加上他從小喜愛騎射武功,14歲的少年已然有了成熟的模樣。

苻笙第一次不顧形象,提著裙擺小跑了起來,配飾發出脆響,惹得前面的人不由向後瞄了瞄,見到這一幕,再想想初見時那淡定從容得仿佛沒什麽可令她失態的樣子,慕容沖只覺得似乎他想要的結果也不是那麽難。

成璋殿伺候著的人見到苻笙,皆迅速地跪了下來,垂著頭連連請罪。

“奴失責,請公主責罰。”眾人異口同聲。

慕容沖回頭,此時的苻笙已經又是雍容尊貴的模樣,若不是小臉上還有未散的紅潮,嘴唇被凍得發紫,那他必然會以為,方才那些不過是他產生的幻象。

“下次若是再疏忽職守,便一同發落了。”苻笙肅著臉,過了片刻,方蹙眉道:“都起吧,可別連怎麽伺候人都忘了!”

苻笙解下鬥篷,喝了口熱茶才真正覺得自己活了過來,手上捧著手爐,室內又起了暖爐,她頓時吐了口氣。

只是腳上的鞋子在路上走了許久早已濕透,之前沒有所覺,現在坐下來方覺得難受,不由得一動一動的,好在裙裾遮著,並不明顯,只是臉上還是透露出了些不好意思。

苻笙原本想要和慕容沖說些話,此刻卻有些後悔過於沖動了,若繼續這麽拖著,怕真的得要生病了。

“公主欲言又止的,難不成還顧忌我這寄居客不成?”慕容沖看著坐得不安穩的人,皺眉。

苻笙一聽,咳了一聲,而後正襟危坐,搖搖頭,“我不過是想問問你最近住的如何?”

慕容沖笑得不明其意,“公主之威誰人敢犯,自然是再好不過!只是宮中的侍女確實過於勤快了些,擔心我犯了病,夜夜立於簾帳之外,不時探看,生怕我醒不過來似的。”

“是我疏忽了,公子放心。”苻笙輕輕點了點腳尖。

其後兩人不語。

慕容沖半晌後忽然起身,朝外廳走去。

苻笙不解其意,卻趁著此刻彎下腰,用手輕輕碰了下鞋履,果然已經濕透,甚至連地上也留下了許多個濕噠噠的鞋印,便準備起身離開。

“公主,公子已經讓人去請莫石姑姑了,奴先伺候您鞋襪。”悄聲進殿的侍女秋容朝苻笙行了個禮,手上還端著盆熱水。

苻笙一楞,聽完後有些尷尬,原來他方才已經看見了,也猜到了。但是他會這麽做,實在出乎她的意料。

“他讓你進來的?”苻笙抿了抿唇,輕聲問道。

秋容一楞,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只是個守殿的,從未這麽近距離接觸過公主,方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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