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聊一聊是非對錯 說一說舊事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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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冷易寒一進門便見她伏在床上穿針引線,手中來往穿梭忙個不停。

不禁問道:“什麽物事壞了?拿新的來便是。你若是不願扔,只管叫下人們去做這些針黹工夫。大晚上的,仔細累了眼睛。”

鐘希同見他滿是關切之意,也不厭煩,便暫且放下手裏的活,一邊幫他更衣換藥,一邊道:“幾針就好,不用麻煩別人。再說,我怎麽就那麽金貴了。”

待兩人收拾停當,冷易寒瞧了瞧床褥,疑惑道:“同兒,你是不是馬虎了縫錯了。我看這被子……怎麽被縫成了一個筒子了?”

鐘希同咯咯一笑,道:“沒有縫錯,我就是要這麽縫的啊!”

她清清嗓子,正色道:“我告訴你啊,雖然我刺你那一刀不對,可是你對我也有幾十幾百個不對。你答應我那些條件,還是算數的。你受傷,我遷就你,讓你睡在這,但是不準你胡來哦。那個我睡在這個筒子裏,還在床中間縫了個紅帶,一人一半,過界後果自負。”

說著,人已經鉆到筒子裏去了。冷易寒低頭一看,床中間果然有個紅色綢帶。他無奈的搖搖頭,吹熄了燈。

夜裏,冷易寒忽覺傷口一痛,登時醒了。借著月光一瞧,不知鐘希同是在夢裏練功還是怎地,整個身體連帶那個筒子轉了九十度的大彎,直挺挺的壓在冷易寒胸口。

“同兒,同兒……”冷易寒連喚了數次,鐘希同兀自呼呼大睡。絲毫未醒不說,沈睡中胡亂翻了個身,立刻頭朝下,便要摔到地上去。

情急之下,冷易寒也顧不得別的,一掌抓住裹著她的被子,正要將人往上拉呢。哪想到鐘希同偏在此時醒轉,迷蒙中只覺有人提著自己,立刻手刨腳蹬的掙紮開來。

冷易寒一個不察,她整個人便從被子裏滑了出去。

咚!摔得頭暈眼花。

“哎呦!”這一摔鐘希同真的醒了。爬坐起來,迷糊的叫道:“冷易寒?”

冷易寒扶她起來,二人點燃了燭火。這才發現冷易寒剛才一用力,傷口可能裂開了。隔著白色的藥布,滲出殷紅的血來。

“哎呀!”鐘希同驚訝的叫道,趕緊拿出藥箱來重新包紮一番。

她愧疚著,喃喃道:“還以為這是個高招呢!這麽快就失敗了,還……還連累你。”

冷易寒怎麽會聽不出她委婉的歉意?只道沒什麽,讓她不必在意。

鐘希同略一尋思,道:“我不睡這筒子了。”

謝天謝地!

“你睡覺老實,你來睡吧?”

什麽?冷易寒皺皺眉頭,道:“夫人還是饒了我吧。我若是進去,倒真是動不了,你若是又來這麽一招,我怎麽救你呢?”

鐘希同:“是哦。”

冷易寒又道:“若是你再要打我殺我,捶上幾拳踢上幾腳,這傷怕是一時半會好不了了。”

若是想,那故意的一刀也可躲得,哪還在乎她有意無意的粉拳繡腳呢?

他本是玩笑話,哪知鐘希同倒覺得萬分有理,所言甚是。當下拿匕首割了筒子,頹喪的摔回被子裏,哀嘆道:“真是上了賊船了。要不……你點我的穴吧,這樣我準動不了了。”

冷易寒輕笑了一聲,往裏靠了靠,低聲道:“離你近些,你一動我便擒住了。”

第二天,苦岸把兩人叫到跟前,說道:“三十年前,為師遵從你太師父之命便入寺修行,數十年間未曾離開半步。”說著這,好像想起了些陳年舊事,頗為感慨。

他飲了半盞清茗,又道:“此次為你的婚期,原本能喝一杯喜酒。怎奈那空明方丈諸般啰唣,好生糾纏。為師打遍了全寺僧眾方得脫身。但此人迂腐的很,定會一路前來尋我。哼!”

他冷哼一聲,“他若不與我為難,我本打算回去。他既這樣不識趣,我偏要氣他一氣。徒兒,為師即刻就走,今日若有人來尋我,你只說我往蓬萊去了。”

鐘希同勸道:“師尊何必要走?既然咱們打得過,他便帶不走您。又何必……”

苦岸擺擺手,笑道:“那空明僧不會打架,只會講經。我便是不想聽到他啰嗦,才要避開的。你們也不必對他熱絡,打發他走就是了。”兩人一一應了。

且不說風流和尚苦岸大師到何處玩耍,只說這一對小夫妻送走了師尊,都松了一口氣,就差沒蹦起來歡呼了。

鐘希同不住的問:“真的走啦?不會忘了什麽東西又回來吧?”

冷易寒還未回答,她已沖到苦岸留宿的屋裏查看去了。不一會拎了一雙灰布僧鞋來,道:“我猜他是故意留下的,一會肯定來拿,順便看我對你好不好。”

冷易寒道:“師尊哪裏有那樣細碎的心思,這會兒早就到了百裏外了。”

鐘希同撅撅嘴,道:“我偏要賭一賭,你回去吧,我等著接駕。”

冷易寒無奈的搖搖頭,道:“那你先等著,我忙完便來陪你。”

鐘希同連忙擺手,“不用陪,去吧去吧!等會兒你會崇拜我的先見之明。”

冷易寒走了。鐘希同叫人搬了把椅子,擺在莊門口。提著一雙僧鞋枯等了半個時辰,連個討飯的都沒有。於是,生性不安分的鐘希同沒法‘坐等’了。

叫人換了大躺椅,鋪上厚厚的虎皮褥子,舒舒服服的躺下,閉上眼睛等。

吳管家一瞧,不禁又要痛哭一場,“哎呦,冷家的列祖列宗啊,老奴對不起你們啊!”

鐘希同揉揉眼睛,推了推背著她抹眼淚的老管家,不解問道:“怎麽了啊?誰惹您生氣了?”

吳管家婆娑著淚眼,一臉委屈。鐘希同竟然覺得——挺可愛啊!

“哈哈……”她被自己腦子裏的歪歪逗笑了。

吳管家且不管自己的一頭霧水,苦勸道:“夫人,你看這天涼了,在風口裏睡覺不好,您回屋去吧。”

鐘希同一笑,“沒事兒,我等人,一會我就回去了。”

“額……”吳管家琢磨著措辭,為難道:“咱們這雖比大街上清凈,但到底還是有些路人。您是莊裏的女主人,拋頭露面的不……不合適。”

鐘希同不悅道:“這也不行啊?我在我家大門口睡覺關別人什麽事啊?吃他家大米啦?”

“這這這……”吳管家‘這’了半天也沒說出成句的話來,只好讓人搭了個帳子,把鐘希同罩在了裏面。

於是,冷劍山莊兩個威嚴的大石獅中間出現了一頂青色的紗帳,怎麽看怎麽別扭。

太陽快落山了,鐘希同睡的暈乎乎的,準備打馬把營歸了。忽見街那頭正有一個僧人模樣的人往這邊走來。

“快,撤帳子,撤椅子!”鐘希同吆喝一聲,幾個小廝立刻上前,手腳利落的收拾了。

鐘希同睡的精神飽滿,渾身都是想要炫耀的細胞在運動。得意道:“快把你們主子叫來!”

說話的工夫那僧人已來到莊門,鐘希同頓時傻了眼。

只見那灰衣僧人雙手合十,開口詢道:“請問這可是冷劍山莊?”

鐘希同正正經經答道:“正是。請問大師法號,來敝莊有何貴幹呢?”

話說,這老僧正是當今天下第一寺少林寺的空明方丈。他本是個富貴公子,衣食無憂,也不缺金銀。偏偏某年某月某日拜山祈福,就此遇到了通明上人——也就是冷易寒的太師父。

兩人志趣相投,就坐在那座山下聊了三天三夜。之後,他散了百萬家業,遁入空門,法號‘空明’。

當時通明上人隱居蓬萊洲,坐下有四個弟子。大弟子顧重、二弟子莫修、三徒弟冷鈞、四徒弟仉赫靈。為了避免同門攀比,通明上人從不教他們相同的武功。

他一人身兼多長,從劍法到兵法無一不通,不論是誰,只要學得他一門功夫都足以在江湖上立足。他平日揣摩四個徒兒的品格心性,因材施教。

大徒弟以天下為重,便傳他兵法、陣法;三徒弟好事,便傳他醫術、劍術;四徒弟有守家之能,便傳他掌法和五行之術。二徒弟天資最高、卻也最讓他為難。

但凡能力超群者,只有正邪兩條路,註定無法隱匿在蕓蕓眾生之中。

思量再三,通明上人便傳給二徒弟佛法、書法、樂法,不盼望他成為人中龍鳳,只求他安穩一生。哪知莫修天資過高,竟從這三路文法中悟出武功來,只怕武藝上早已勝過三位師兄弟。

當年,四個少年郎一出江湖,便稱霸當世,一時風頭無兩。江湖人不知其底細,只聽說起來自蓬萊,便稱其為‘蓬萊四怪’。後來,顧重去鎮守邊疆,冷鈞回雲州接管家業。

通明上人晚年好靜,時常閉關不出。最後的一段時間,大概是覺得自己大限將至,把蓬萊洲交給了小徒弟。再把莫修叫到跟前,叮囑道:“為師與你師徒一場,有一語你聽是不聽?”

莫修道:“徒兒但憑師父吩咐。”

通明上人道:“四個師兄弟中,你天資最高,可也戾氣最重。近年因情所誤,更多了幾分郁郁之色。我死後恐你不能走正途,要你去少林修行,你願不願意?”

莫修苦笑了一下,道:“徒兒早就誤了終身,入不入空門有何不同?若只有如此師父才能放心,徒兒便去。”

上人長嘆一聲,取出早就寫好的書信,道:“將此信交給少林方丈空明神僧。此人與我在數年前有一面之緣。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此人剛正良善,為師可將性命托付與他。此次將你交付於他,為師便放心了。”

上人的信寫的極簡:“空明賢弟,可還記得多年前的山下長談嗎?此人是我一個徒兒,也是苦海中漂泊淪落之人,盼你能祝他靠岸。”

空明展信一讀,瞧瞧眼前的玉面書生,恍若當年的自己。他沒說話,揮手傳了執法僧為他剃度。於是莫修入了空門,法號苦岸。

幾十年間,日日為他講授禪理,未曾間斷一日。不論莫修呼呼大睡還是破口大罵,他都面不改色,心不生怨念。此次莫修下山,他更是極力阻止。甚至不惜動用達摩院首座和少林羅漢陣,可惜一一落敗了。

他不願放棄,仍道:“苦岸,當初你入寺是因為你師父遺命。如今你師父去了,還有誰能使你回來?”

莫修不聽,繼續向前。

他又道:“苦岸,入世容易出世難啊!難道你這幾十年的修行就此功虧一簣了嗎?”

莫修仍舊不回頭,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

空明匆匆交代了寺中事務,一路找尋而來。他應了通明上人,要助莫修脫離苦海,於是跋山涉水,一路追趕尋覓而來。

他問莊門口的女施主:“苦岸可否前來?”

那人答道:“來了。”

“可否叫他出來和貧僧相見?”

“不能,又走了。”

“這……”空明頗有些為難,道:“他往何處?”

那姑娘眼珠滴溜溜的轉,塞給他一雙僧鞋,道:“苦岸大師說你看到這鞋就知道他要往哪走了。”

空明抱著那雙鞋,一步一頓。

這是禪語嗎?那一定是最難的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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