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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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石窗,石窗裏,正佇立著一個穿一身古服的青年男子。並非我預想中的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的苦修模樣,而竟是筆墨難以形容的俊美,似乎是古畫裏走下來的神仙君子;膚色極白,遍身有朦朧的光芒,猶如得道的仙人。

他的目光,很平和,但近乎沒有感情,帶有一種“無情也動人”的禁欲主義色彩。

一陣沈默。

他開口請我走上去幾步。我聽從吩咐,偷偷地瞧了他幾眼,發現他的左眼下方生有一顆朱砂淚痣,顫巍巍的,放佛流出的血淚,隨時都將墜落。我不知曾聽誰說起,說那鮮血般的紅,是前世紅顏之淚;是“滿目河山空念遠”的絕望,是“上窮碧落下黃泉”的追尋,是生生世世的糾纏。但不知怎地,我卻認為,那是地獄的紅蓮火種,似乎聚集了欲望、妖冶、殺戮、誘惑。

他認真又坦率地打量我。從他的那種表情裏,我隱隱讀出一種暗示:他知道我,認識我,今天,終於等到了我。(這種目光交匯的情感感知,我認為是一種心靈感應,是帶有唯心主義的某種預兆,介於理性與感性之間。所以當時我也不知是對是錯。但那又怎麽樣呢?總之,他那般神秘,我不得不十萬分的防備他呀!)

我的膽怯,他似乎感到了,便說請我不必太過憂慮,沒有任何危險會降臨到我身上。又請我坐到石窗下的石頭上,問我的名字。他說話含蓄文雅,態度謙遜溫和,我不由得放下了心,便告訴了他。他便自我介紹道:“我姓華,名羲和。”

他說話的腔調有些古怪,與我所見到的人的口音都有些不同,至於哪個地方的,不清楚。但他態度溫和,使我少了幾分害怕,便大膽地問他這是什麽地方,為什麽生活在這又潮又黑的洞窟裏,還穿著如此奇怪?他說他是隱世修行之人,雖非生於斯,卻長於斯。他因一些私人恩怨,在此很多年了。我大概明白,他大概是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中那類避世之人。

我們談了一會子,說了很多,但似乎又什麽都沒說。大部分是他問我,而我回答。我想要問他的情況,但他很聰明地避開了。

但我還是感覺到,他一定擁有特異功能。因為當我還沒告訴我的家庭情況時,他便知道了一切,包括我的父母如何去世的。

我的父母,本來都是鎮上的小學教師,後來因我的出生,雙雙丟掉了飯碗,便做起運輸生意來。收入雖不豐,但也算農村家庭的小康水平了,而且家庭生活著實溫馨。然而這種日子,在我六歲那年便戛然而止了。那年的八月的初三的畫面,隨著時間,似乎越來越清晰。那天,父親母親帶我去城裏度假。我們沒有小汽車,去城裏得坐大巴。大巴每日一班,早晨六點出發,中途經兩個小鎮,若是逢到三、六、九趕集的日子,汽車擠得滿滿的,司機一路還會裝客。更不要說,從我家到城市的這半截公路,不但狹窄,盤旋於陡峭的大山上,路面還坑坑窪窪,極難行駛。那一天,也許是乘客太多,也許是前晚下過一場雨,路面滑濕,汽車往上爬時,突然滑出車道,翻下了懸崖。乘客全部遇難,包括我的父母,只有我活了下來。因為我的小小的身子,被他們迅即地壓在了身下。他們用他們的血肉之軀,為我築起了一道偉大而堅固的城墻。當地媒體對這件事大肆報道,人們說我很幸運。是的,我承載了不能承受之重的父母的愛,活了下來。我曾有一年不曾說話。如今,他們的音容笑貌竟模糊了。只有幾張樸素的老照片還記錄著他們年輕時的風采。但我知道,為人父母者,犧牲是怎樣的巨大,比山高,比海深,他們就像牛,吃的是草,擠出的是牛奶和血。但子女呢,他們便是催逼父母還債的周扒皮之流了,更別說我,是父母的生命的殺手呢!我從來不願回憶這件事,它太可怕了,一想起來,我就怕得發抖。

接著,我問這位諾查丹瑪斯先生、李淳風道長,我的將來。他沒有回答,他認真地告訴我,未來的奧妙在於未知,縱使知道未來,未來還會改變。最後,我說,我能有什麽可以幫助他的。他請我登上此峰峰頂,將一把寶劍拔出交於他,再造之恩,他必會報答。

我仰頭看了看山峰,誠懇地說:“我想要幫助您,但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恐怕我爬不上去。”這確實是事情,那座山峰不但高萬丈,且如刀刃般光滑,沒有落腳的地方,我又沒有翅膀,怎麽上得去呢?而且,我覺得這事另有文章,或許含有大陰謀(我說過,我當時年紀太小,十分愛幻想,釣起瓶子,便以為自己是那倒黴的漁夫;看到青蛙,便疑惑是否王子;見到滿是水的水缸,便懷疑裏頭是否有個陰森森的大世界。)。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深思,便說上面沒有危險,只看我是否有毅力和大無畏精神登上去。我考慮時,他接著又說,山的背面,有一條小徑,直通峰頂。

如此,我再不同意,便真是不像話了。而且本來就是我主動要求幫助他的。

☆、(4)

決定後,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鄭重地請他發誓,他絕不是惡人,絕不會為禍社會之類的話語。他哈哈一笑,說我很有意思;但他的眼睛卻像兩口深邃而神秘的洞窟似的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從沒有見過這樣可怕又具有誘惑力的眼神,猶如烏雲下的雷電,美麗的罌粟花;又像是一張本人毫不知情中撒下的勾魂奪魄、操人生死的彌天大網。

我的身體僵硬,魂靈似乎被攝去了,直到他開口,我才像是掙脫了使我動彈不得的束縛。

“古之君子,惡其名而不飲。”他緩慢道,“但我聽說,今之君子,交絕便出惡聲,有過則順之,盟誓更是無足輕重,我願學那尾聲一學,恐你不信呢!”

我紅了臉說:“缺乏理性的判斷,輕率而致命,但我願意相信您是位遵守諾言的君子。我攀上去試試,但能否做得到,不敢打包票。”他點一點頭,從石窗裏遞給我一柄劍鞘,以及一條散發著微光的白繩。“當你拔出寶劍後,便把它□□劍鞘裏。至於這繩子,有可能幫助到你。”他說。

我點了點頭,收進背包裏,見天色已不早,便立即啟程。他在我後面囑咐道:“天色尚早,慢些,別絆跌了!”並說下山時有吾弟飛卿相接。

我答應著,一面從右邊的石縫插過去,貼著石壁,不一會兒,便轉到了背後。果見一條石階,在峭壁間盤旋而上。我不敢多耽擱,徑直上去。山路雖窄,先時倒也不難走,只越往上走,便越險峻,景致也越奇,天也越逼近,似乎擡頭間便可摘雲了。不由想起謝玄的一首古詩:躋險築幽居,披雲臥石門。苔滑誰能步,葛弱豈可捫。

有一段路,筆直得竟與地面垂直,我的一顆心砰砰砰地跳,向下一望,峰壁如刀刃,萬丈深淵下惟見一片雲霧。我膽子雖是極大,但也目眩心搖,只得緊緊地抓住藤蔓,不妨腳底打滑,藤蔓被扯斷,一下子掉了下去。正當肝膽欲裂之時,那條白繩子竟像蛇般從背包裏竄出來,一頭套住我的腰,一頭飛起栓在了古松上。事後,我揩去汗水,也顧不得驚奇,只一步步地攀著樹枝,十分小心地攀上了頂峰。

剛一上來,我便癡了。因我目之所及,竟是蒼茫萬裏,青山含翠,有些山峰竟漂浮在半空中,真是又一個潘多拉星球。而且那一種磅礴的自然之氣,真使我“塵累忽相失”,升起一種“巢雲松”的隱士之夢來。

我呆了半晌,才發現一顆古松下,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敢當,旁邊果插著一柄寶劍。劍柄鐫著日月星辰,劍身鐫有三個花鳥篆,大約是劍名,我卻不識,我只識得些許小篆。露在外的劍身有2寸多長,不知經受多少年的風雨侵蝕,依然寒氣逼人,不過輕輕一碰,中指便被劃破好一條長口子,血流如註。將血止住,我握住劍莖,用力拔起。一剎那間,腳下突然地動山搖起來。我慌忙抱住古松,但那軀幹太大,眼看要抱不住了,幸而這地震般的動靜,須臾間便平靜下來了。我撿起落在地上的寶劍,突然又聽見峰下傳來一聲清越慷慨的長嘯。片刻的寂靜,四方林海,或低沈,或激昂,或清脆的回應著。

細細品去,這些或長或短,或嘯或歌的聲音,似乎還蘊含著一種玄理。但我只是一個蠢人,體會不到它的真諦。

我將劍□□劍鞘,放入背包,轉身下山。忽見一個男人,飛快地朝我奔上來,在陡峭的絕壁上,竟如履平地。我大吃一驚。眨眼間,他便跑至跟前。那是一張與華羲和差不多的英俊臉孔,眉清目秀,雖略顯青澀,卻十分文雅時髦,似乎剛從T形臺走下來的貴公子。

“你是明明嗎?”他微微喘了口氣,微笑著打量我,“我是羲和之弟,名筠,字飛卿,你叫我飛卿,我來接你下山。”

“你好。”我說,很有些驚訝他竟有表字,“華先生怎麽樣了?”

“他……自由了。”他略微有些激動,似乎是壓抑不住外洩的,“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

我隱去驚訝,自以為幽默道:“說一聲感謝並不困難呀!”

他楞了楞,便笑著說:“不難,不難——明明,謝謝你。”語氣真誠,還有些不好意思。

我們彼此一見如故,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來,我背你下去。”他轉過身蹲下,“你若自己下去,今晚可回不去了。我猜想你今晚是無論如何要趕回去的吧,否則你姐姐便擔心了!”

“是的。但讓你背我,這情何以堪?”我躊躇。

“何必見外。”

我只得伏在他的背上。他的速度極快,步伐穩健有力。說是跑,還不如說是飛呢:腳尖輕巧地點在樹枝上,簡直猶如蜻蜓點水,那微微搖晃的枝椏,是蕩漾的水紋;更有時候,樹枝動也未動,他便輕輕地跳到下一棵樹上了,簡直踏雪無痕。而且那些繁茂的枝椏,從未有一根碰到我。他神奇的比起韋一笑過之而無不及的本領,簡直令我不敢置信。可事實分明擺在眼前,是絕不容懷疑的了。這樣一種非凡的能力,對如我這凡人來說,真是一個巨大的威脅。但奇怪的是,我雖然感到這股力量的恐懼,但竟不害怕這位韋大俠呢!

很快地,他背著我回到了石窟前。雖然那時陽光昏暗,但我一眼就看見了華羲和。他實在太高大了,站在竹屋上,猶如一座玉山。那白袍下的身體,雖然精瘦,卻充滿著雄性的力量與誘惑,似乎有項羽的“力拔山兮氣蓋世”。這種力與美、柔與剛的完美結合,不正是“既如崇山峻崖,長風出谷,又似清風,似雲,似漾,似幽林曲澗,珠玉之輝……”嗎?恰此微風吹來,可真是“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了!

不知怎地,我忽然想起嵇康,他是魏晉時期,除了“東山再起”的謝安,我最喜愛的一位人物。人讚他“……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若非顧愷之晚他一百多年,也許大概今日,我們能夠一睹他的風采了。

“怎麽站著?”他突然開口了,“若不嫌棄,請進來坐一坐吧!”一面打開門。

我隨他走進去,只見裏面置著幾張竹制的幾榻桌椅,雖十分簡陋,卻覺得貼近自然,而且右面的那一壁書,左面懸掛的一幅美人圖,窗戶下方的一具七弦琴,一爐正燃燒的沈香,一盤還未下完的圍棋,使這小小的屋子多了一縷書香之氣。

我隨他盤腿坐下。飛卿提著茶壺進來,斟上兩杯綠茶。我接過來,謝過。

這時飛卿低聲對華羲和說:“娥皇、小喬過來了,想要見一見你。還有娥皇的兄弟鳳凰也回來了。他們都帶來了他們的王的問候。”

“都進來吧,來見一見明明。——明明,他們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你不要害怕。”

飛卿走出去,帶進來一女兩男。剎那間,我只覺得滿屋子是琳瑯珠玉。

華羲和替我們彼此介紹。他們都向我躬身行禮。我忙站起來還禮。趁著他們向華羲和說話的當兒,我暗暗觀察他們。

他們看起來年紀很輕,同飛卿差不多,模樣也完美得天妒人怨(看起來比華羲和還要美)。兩個著曳地長裙的女孩子,都具有古典氣質,小喬清純脫俗;娥皇艷冠群芳,但冷若冰霜,似乎缺少生氣。她輕輕地將我一掃,卻竟似乎將我的血液都凍住了。

娥皇旁邊的那個穿襯衫,留著過肩長發,眉眼細長的瘦高個兒,是她的雙胞胎哥哥鳳凰。他的容貌,貴氣又寂寞,眼梢向上挑,天生便有蠱惑女人的能力。他一面同華羲和說些我聽不懂的話,一面留心觀察著我。

小喬走到我跟前,問我可有受傷。我搖一搖頭。忽然聞到一股極為熟悉的幽香。我想了想,終於記起,這股香正是我昏迷時候聞見過的。難道,是她救了我?

“女孩子可不能留疤痕。”她笑著拿起我的手,仔細地瞧,接著從她掛在腰間的香囊裏掏出藥膏,在我兩只胳臂患處輕輕塗抹。“好了,過一會兒,傷口便會愈合,但兩個時辰內可不要碰到水。”

我說了聲謝謝。小喬笑了笑,起身走到娥皇身邊,小聲說些什麽,我沒有聽見。接著她又走到我跟前,詢問那把劍在哪裏,她說她想要瞧一瞧。

我忙拉下背包,拿出寶劍與繩,但她沒有接,而且隱隱有一種懼意,並別開頭說:“不要交給我。”只接過了繩子。

“那我親自交給華先生吧!”我說。但就在華羲和將接而未接之時,那把寶劍竟突然變得十分沈重,同時,我的腦海裏聽見了一聲短促的悲鳴。似乎,它不願意叫華羲和碰觸它,但它已經沒有力量阻止,於是我竟詭異地將那只手縮了回來。

華羲和一點都不奇怪,很是平靜地說:“既是如此,你便拿著吧!”

相比他的大度,其他人卻感到不滿,就連飛卿與小喬的臉上都寫滿了不讚同,但他們似乎不敢反駁華羲和的決定。飛卿囑咐我,以後無事便不要拔出寶劍。

我聽了他的話,無端的覺得恐懼,莫非這劍有了靈性,今兒個還賴上我了。剛想到這裏,便又感到了一股歡喜之情。我卻嚇鍀兩股戰戰,像握著什麽怪物似的,反射性地將手一松,劍便落在了地上。華羲和撿起寶劍遞給我,一再保證沒有事,我才拿在手裏,放進包裏。

接著他說:“日之夕矣,鄙室簡陋,便不留客了。想必晚歸,家人也擔心,我送你出山,我的這位兄弟——飛卿再開車送你回家。你會騎馬嗎?”

“不會。”我搖頭回答。

“可介意與我共騎?”

“您不介意就好。”我緊張地回答。他側過臉,面向那方,吹了一個嘹亮的口哨。

接著,一聲馬嘶聲清晰地傳來。不久,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從橋上穿雲破霧飛馳而來。它的毛皮在昏暗的夜色中散發著閃耀的光芒,優雅的鬃毛在奔馳中跟著飛舞。

“天,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飛影?”鳳凰驚訝道。

“沒錯,它就是馬中之王。”飛卿回答。

“聽說它奔跑起來,就像疾風掠過,天地間沒有一匹馬都追上它。我們都以為它早已消失在人間了,原來它還活著,並且一直離我們不遠!”小喬感嘆著。

當小喬說這番話的時候,飛影已經跑上階梯,像旋風一樣疾馳到華羲和跟前,像一個調皮的孩子,見到久別重逢的父親,不斷嘶鳴,不斷低下它的頭,用它的鼻子嗅這個英俊的青年。

“飛影,真是好久不見了。”他一邊說,一邊溫柔地撫摸它的頭,梳理它的毛發。

“來,我們一起送我們的新朋友。”接著他輕巧地躍上馬,朝我伸出手:“這是我的馬飛影,不要怕,來!”

我走過去,他拉住我的手,輕輕地便把我拉了上去。

我雖然很瘦,但也將近五十公斤,一個大力士也不可能像他這般,像拉一條繩子似的。我想,他的力氣一定更大,而且說不定大得驚人。

“坐好了!飛影,走!”他說完,馬瞬間便飛奔起來。我啊的一聲驚叫,身體猛地向後仰,只得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裳。馬兒很快跑下石階,來到天橋,風馳電掣地奔跑起來。我害怕得惟有閉上眼睛,上下牙齒發著抖。

等我睜開眼睛,我們已經穿過了狹長的河谷,奔跑在遍地發光樹的山麓,一瞬間,又來到黃昏下的渡口。

有一顆巨大的柳樹,樹下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拴著一只木船,還有一位身穿藍布直綴的老船夫,坐在樹下吹簫。盡管看起來很老,卻精神矍鑠,看見我們,急忙起身來迎。我們下馬,飛影便竟自回去了。華羲和上前與船夫問好,告知要去下游,勞他相送。那船夫即請上船,又將纜繩解開,走上船來,用篙在岸上輕輕地一點,船便離岸,他則坐在船頭,架起兩櫓,船便向下游飄蕩而去。

黃昏的彩霞,如煙般籠罩在河面上,墨綠的山,將水染濃了。那老船夫突然朗聲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老船夫先時將洞簫置於船的褡褳裏,華羲和便取出吹將起來。)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歌聲清越,簫聲婉轉空靈,與這靜靜的河流,交融成了一幅絕妙的圖畫。

別了老船夫,棄舟登岸,跟著華羲和,走進一處林麓幽深的天然石洞裏。遍地的珍奇寶石,正散發著燦爛的光彩。我不敢置信。撿起一小塊妖紅鉆石癡癡看了半晌,接著又撿起一塊沈甸甸的綠鉆石,托在掌心觀察,那毫無瑕疵的綠,令我驚艷,也升起掠奪的貪婪之心。但到底忍住了。不禁問華羲和,這到底是怎生一個地方,竟生出如此多的天地靈寶?他回答,這自生的洞天福地,只因隔絕著人類,方才生得這些靈物,而又有幸留存下來。他卻將這些靈寶,待之與普通物體一樣,並不以為太珍奇,但凡存在的,他便都以為是珍貴的。他見我如此愛不釋手,雖然說我被光彩奪目攝住了眼睛,看不到它的本質是石頭,但竟可以奉送於我。我自然推遲,我雖幫了他的忙,但也不該接受他的東西。他見我毫無故作知心,便作罷了,前頭逶迤著,帶我出了山洞。

☆、(5)

洞外,便是我來的天地了。雖夜已瀾,一輛停泊著的法拉利跑車卻大燈開著,原來它正停在一條寬廣而平坦的公路上,它蜿蜒著,通向城市。而飛卿在駕駛座上,招手讓我上車,並將車門打開。

我與華羲和告別,他點一點,沒有說什麽。但我隱隱有一種預感,我還會再次見到他。

回去的路上,飛卿天南地北地侃著,我樂滋滋地聽著。那一種氣氛,似乎多年相交的老友見面。(我說過,我見到他的第一眼,便升起一股親切感。這種親切感,會拉近素昧平生的兩個陌生人之間的距離,使彼此很快穿越冷漠和懷疑築成的藩籬,成為興趣相投的朋友。但這種情況已經很少見了。我看見大多數人擇友,莫不建立在維持他們利益的圈子上;我也看見,小高層裏的一扇扇防盜門,不僅防範小偷和強盜,也隔離了你的鄰居。這兩扇薄薄的門墻之間的距離,是咫尺與天涯。咫尺,是仰頭可見月;天涯,是相隔了38萬千米之巨的遙遠。我珍惜來之不易的緣分。所以,盡管當時我還不了解飛卿的本性,但我以為,一個擁有孩子般真誠的笑容的人,心底絕不會怎樣壞。)

我問他,他們一家是否一直住在小華胥裏。他誠實地回答道:“大多時候是。我們都喜歡隱居。但有時也會作世界旅行,認識不同種族的朋友。但我們不常去巴黎、紐約這樣的大都市。”

“這是為何”我感到意外,“難道你們不喜大都市?”

“倒並非如此。實在是城裏空氣太汙濁,交通太繁囂,建築太密集,人群太喧鬧,我們喜靜,這些是無法長久忍耐的。我們做旅行,一般都選擇相對比較清靜的中、小城市,特別是一些旅游者不多的小鎮,逗留的時間會長一些。”

接著我又問他是否在上學,他的兄弟姐妹們做什麽職業,因為他們看起來都比他大,當然也很年輕。他道:“如今大多人上學,難道不是為求一張畢業證,好為將來的工作增添憑證?我們呢,有些祖產維持饘粥,倒不至於非出外求學工作以為謀生……其實最大的問題是,我們無法忍受這種規則的束縛。我們太喜歡自由了。”

我笑了笑,突然感覺自己活得很累。便問他多大了,可有二十歲。他摸了摸鼻尖,笑道:“這個……要比你大些。你不會嫌棄我比你老吧?”

“當然不。”我說,“但你們為何非要隱居在深山老林呢?並非要在這人跡罕見之地才能享受靜謐呀!”

他沈默了一會兒,十分鄭重道:“不隱瞞你說,我們與世隔絕,一來是我們的天性,驅使我們遠離人群,二來,……我們具有超越普通人類的能力。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明明你放心,我們雖然讚同弱肉強食,不拒殺戮,但並不主張殺戮,我們都是和平的愛好者,我們有我們做事的規則,而且我們比一般人更加重視法則。我們認同自然界一切生物的生存權利,並履行對它們的生命的尊重。而且你幫了我們的大忙。我很高興我們是欠你的人情債。要是別的人,我真不知該怎樣去忍受。盡管我看出來你不喜歡以恩人自居,但我還是要說,你以後有什麽事情,盡管跟我說。我雖然不能為你上天摘星星,但一般的事還是能夠做到的。你千萬不要在意娥皇的混賬話,許多年來,她一年是這樣一種怪脾氣。她很少回家,就住在石窟外面的那個房子裏,不過有時候也會有別人來替代她。”

“是為了照顧華先生?”

“是的。”

接著我們又談起其他,大多是他說,我只管聽。聊著聊著,我忽然問起我背包裏的那把劍,我有太多的疑惑了,需要他給我回答。

“其實也沒什麽。”他說,“這把劍是我們的克星,我們怨恨它。”

“克星?”我驚叫起來。雖然理解了他的話,但更加好奇了。一把劍能克制人嗎?哦,他們並不是普通人,但到底也是人啊!

“請恕我不能說了。”

“那你能告訴我它的來歷嗎?”我轉彎抹角地問。我覺得飛卿太單純了,也許我能從他的嘴裏搞到秘密。

“它是很久以前一位大聖人華原鍛造。盡管我們恨他,但不得不說,他是位品德很高的人,他仁慈博愛,當然他的品質,也賦予到了這把劍上。而且他警告它後來的持有者,說君有道,則劍公正,世太平,君無道,則劍無道,戰亂起。”

“那麽說來,你們就是壞人了?”我心跳加快,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事。

“我們不是壞人,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談話時,汽車已駛進城市。城市的煩囂,瞬間四面八方撲來。飛卿皺了皺眉,問我在此生活多少年了。我告訴他快十年了。

“十年,你簡直太堅強了!若是我,生活一年,便會把身體搞垮的。我一直奇怪,人類多脆弱呵,卻不知從哪裏汲取了力量,竟能夠忍耐人所不能忍的苦難。這可真叫人驚訝!怪不得大家都想成……呵呵……反正真是令人討厭極了。真佩服你們一輩子生活在這裏的勇敢。”

“這算什麽勇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冷笑,覺得他真是個泡在蜜罐裏長大的孩子,“沒有很好條件,只能忍耐。再說,若像你們,離開城市隱居,能幹什麽?沒有錢,便只能當農民。但就算是做農民,還沒有地耕呢!”

“對不起,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算了,我很不擅長解釋,我指的是性格方面而言。我認為你很合適。”

“合適什麽?合適當農民嗎?那你算說對了,我本來就是農民。”我感到越發生氣,我盡管很驕傲自己是農民的女兒,但我不希望人家說我只適合種地。

“你又誤解我的意思了。”他紅了臉,“怎麽你這樣伶牙俐齒?我的意思是說你的性格,你熱愛山水,還是一個敢於冒險,又樂於助人的女孩。我認為你與自然離得很近,你能感受到它,願意親近它。我是這個意思,不是你說的那個。”他語無倫次的解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實在過獎。”我不習慣人家誇獎我,“也許是因為我太平凡的緣故,如果我優秀些,也許就沒有時間來親近自然了。而且我不漂亮,如果我漂亮,那麽大概也不喜愛看書了。也許我會參加許多許多的活動,與許多許多優秀的男孩子約會。但我一切都太普通了,沒有人註意到我,所以我才有時間幹別人不願幹、不屑幹的事。不過,我是自然的,我很樂在其中。這點你說對了,但是,我感到疑惑,你怎麽知道呢?我並未告訴你我的想法,而且我的神情常常是冷漠的,縱使高興,人家也會以為我是強顏歡笑,似乎冬日的冰已將我凍起來了。那麽你是怎麽看出來的?難道說,你也同華先生般,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嗎?”

“我沒這能力。而且,人心豈能看透?”他笑嘆道,“人們都說海洋很大,但海洋大不過天空,天空卻又大不過人心。人心,比大海更加深不可測;比天空更加浩瀚無際。我能看透大海,卻走不盡、看不透人心。人心是個大秘密,參透了一層還有一層,即使你花過很長很長的時間去研究,你依舊未能解開那個謎。如今的我,也正在研究這一秘密,因為我也想要做一個人。”

汽車依然長龍似的堵著。趁著等候的當兒,我將心中的一個疑惑說了出來,我說在山中,我聽到的那歌聲是怎生一回事,是否就是為了引我前去。飛卿竟未否認。我吃驚得很,問他何以知道我在那。

他很得意地笑,說:“嘿嘿,這便是我們的本能啦!你可知道,森林中的大多生物,它們的皮膚、血液,甚至每一個毛孔,每一道呼吸,都時刻吸收著自然信息。比如,當災難來臨,千裏之外的一點微妙的動靜,它們便會感知……你只要註意聆聽,將你的心靈和身體沈浸進去,去感受它的靜默,它的喧囂,像是植物隨風擺動的聲音,虎狼的呼嚎,蛇蟲的嘶鳴……你從它們的動靜中,便可以得到和平與動亂的消息,假如你再敏感一些,便可以親自聽見,看見……一沙一世界,一樹一森林,我們為什麽不知道你來了呢?你的一切動靜,我們都知道,能感覺到。這是我們的本能。而你們,”他冷哼一聲,繼續說:“你們已經不依賴於上天賜予我們的感官了,你們的體力,早已經有了機器來代替。所以,器官的退化是必然。這沒什麽好說的。”

我很讚同他的話。接著我又問他,華先生是怎樣被困於此的。

初次見面,問這些是失禮的,但我實在忍不住好奇心,且大約隱隱地有關切之意吧!

不料他竟是很老實的回答,他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哥少時一直在山修行,後來入世周游。誰知,竟誤殺了一位年輕人。那位年輕人出生權勢之家,其父率三千門客,要捉拿大哥償命。門客雖大多是雞鳴狗盜之徒,但亦有幾位大本領的奇人,可最後都敗在了大哥的手裏!……若非大哥自責,甘願自囚華胥,哼!憑他們,能將大哥囚至今日?”他只說了這些,多的便不肯再說了。但我從他嘴裏知道的消息,已經夠我的心臟跳到極致了。

飛卿載我到雅庭小區門口,我下車後,正要請他上去坐一坐,便聽見身後有人叫我,回頭看,那駕駛保時捷的男子,正是陸遜哥。

陸遜哥是陸伯伯的小兒子,姐夫的同事,公安院校畢業,還未結婚,獨居,房子就在姐夫家的樓上,所以最近兩年,我們熟悉起來。他摸樣秀美,身材高挑,也是具有古典美的男子。他整個兒人的氣質,既憂郁又顯得文雅,既玩世不恭又寡言深沈,既悲天憫人又冷漠無情。他常常地憂慮著,似乎在進行深層次的思考,這使他既具有哲學家的神秘與智慧,也有音樂家的敏感與多情,還兼有政治家的理性與專註。

我曾經喜愛他,有一會兒簡直為他神魂顛倒。但當時我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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