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蘇鄉村，果真如萬村長說的那般，氣味消了不少。

拐進一條羊腸小道，他們來到了蘇鄉村的中心點，擡頭看去，山間坐落著村裏唯一一個兩層樓的水泥房屋，用著醒目的紅色油漆寫了幾個大字：蘇鄉小學。

歡生從來沒有看見過，一間學校竟然破敗到這種程度，只有一個教學樓，分為兩層，教學樓兩旁設有兩個小草屋，是煮飯的地方，用泥土和石頭堆砌的簡陋竈臺，上面架著一個大鍋，孩子們沒有吃飯的地方，一到開飯的時間就拿著家裏準備好的鐵盒排隊打菜，然後蹲著或者直接坐在地上開動。

這種場面是歡生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孩子們一個個穿著單薄的衣裳，所幸現在是夏天，她不敢想象，要是寒冬之時，這些孩子該怎麽辦？

小臉黑黑的，兩邊長著雀斑，還有些高原紅，原本該屬於他們這個年紀白嫩的小手全被老繭替代。

萬村長說，村裏的孩子從會走開始就幫家裏幹農活，從小就養的一身蠻力氣，自然的，飲食開銷就非常大，除開每年政府撥下來的善款外，他所有的工資也都一並用在了學校的各個方面，家裏的那口子對這事一直很有看法，他也當做什麽都不知道，畢竟他娶的媳婦也是鎮上的，讓她跟著他吃了苦，他也非常愧疚，罵就罵點，反正也不會少點肉。

阿克聽完，給萬村長豎起了大拇指。

歡生看了一下四周，目光鎖定在走廊最角落的一個男孩，他整個人縮在角落，不像其他孩子一樣在吃飯，歡生仔細的看了一下，他甚至連飯盒都沒有。

她慢慢的走過去，步伐小心，不動聲色的走到男孩身邊後，她拍了拍他的肩：“你在幹嘛？”

孩子聽到聲音嚇了一跳，埋在雙腿間的腦袋擡頭看過去，歡生一瞬間楞住。

這個孩子……在哭？

男孩子天生就擁有強大的自尊心，他轉過頭，看見歡生的時候也呆住了，他沒看見過這麽漂亮的姐姐，比他媽媽還漂亮，皮膚可真白，她的眼睛可真亮，村裏的女孩子沒有一個比她好看的，意識到自己居然沒有骨氣的流出淚，男孩子覺得出了糗，猛地站起身來，然後想要逃跑。

歡生一把拉住他，男孩頓了頓。

她溫柔耐心的問他：“小弟弟，你怎麽了？有什麽難事給姐姐說，姐姐會幫你的。”

男孩覺得很丟臉，雖然農村人思想很木訥，但他也懂得在漂亮的女生面前哭泣是一件非常出醜的事情，他現在小臉發紅發燙，只想跑開。

“你，你放開我！”焦急的發出一聲怒吼，讓歡生楞住，孩子趁著這點時間從她手中逃走了。

歡生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這個時候，走來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羊角辮，嘴角邊還殘留著一點菜葉，她一臉笑意的拉了拉歡生的衣角，小手黑乎乎的，歡生卻絲毫不覺得臟，反倒是還蹲下來，伸手抹去殘渣的，動作溫柔。

傅之冬轉過頭正好看見這一幕，嘴角彎出好看的弧度，眼角柔得像是要溢出水一樣。

歡生笑著說；“怎麽啦，小妹妹？”

小女孩眼睛眨了眨，不可否認這是一雙渾然天成的大眼，出奇的漂亮，她笑著說：“姐姐你好漂亮！”

歡生勾了勾唇角：“謝謝。”

小女孩的眼睛一直停留在歡生身上，鄉下的女人向來不會打扮，朝九晚五的做農活，自然曬得一身黑，因為生活而變得愈發不美麗，卻也養成了堅韌吃苦耐勞的好品質。

小女孩從來沒看過這麽好看的姐姐，目光自然是直勾勾的盯著歡生，歡生只覺得失笑，卻並不反感，相比較娛樂圈那些人的註視，她反倒喜歡這些小孩子的眼神，幹幹凈凈，單單純純，讓人感到很舒服。

小女孩看入迷了，歡生輕笑出聲，小女孩眨了眨雙眼，緩過神來後，露出小虎牙指了指站在一旁同樣備受歡迎的傅之冬，笑著問道：“姐姐，那個大哥哥也長得好好看，他是你誰哇？”

歡生覺得不可思議，蹲下身來，問：“你怎麽知道那個大哥哥和我有關系？”

女孩笑了笑：“大哥哥一直看著你，從你走過來找李墻的時候，他的眼睛就一直往你身上看，我媽媽去做農活的時候，爸爸也會這麽看媽媽，所以你們兩個是夫妻嗎？”

看來萬村長對他們的教育非常不錯，語言組織能力還算良好，用詞也不老套，普通話也還勉強，雖然夾雜一些方言的味道，但至少歡生還聽的懂，所以也不太糟，而且她還以為這裏對父母的昵稱會是娘、爹之類的，沒想到也能知道爸爸媽媽，想來這個地方還有救。

歡生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傅之冬，沒想到這個男人也看了過來，視線在空氣中相撞，歡生楞了楞，急忙害羞的轉過頭，臉頰微微發燙，她伸手揉了揉女孩的頭，說：“嗯，跟你爸爸媽媽一樣。”

在剩下的交談中，歡生得知這個女孩叫王魚，歡生一開始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有些詫異。

“王魚？怎麽取了個像男孩子的名字？”

小魚無奈的聳了聳肩：“我媽以前沒有吃過魚，生下我之後，爸爸就挪用了點家裏蓋房子的錢去鎮上買了一條，娘吃到後就特別開心，就說希望以後每天都吃到魚，所以我就叫了王魚，啊……不好意思啊，偶爾還是會說幾句方言，估計是習慣了……”

歡生搖搖頭：“不會，我還是能夠聽得懂。”

“那，你們平時交流是方言還是普通話呢？”歡生問。

小魚：“萬村長讓我們在學校說普通話，出了學校就沒有什麽要求了。”

歡生覺得這女孩普通話還是挺不錯的，雖然平舌翹舌有些不分，但並不是她想象的那麽糟糕。

“你們學校同學的普通話跟你差不多嗎？”

“還好，有些口音重的改不回來，其他的應該你們都能聽得懂。”

歡生慶幸的點了點頭，以後交流應該就方便很多了。

歡生突然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對了小魚，你現在多少歲了？”

小魚道：“十六歲。”

歡生嚇了一跳，不可能，她看起來就像是十歲的孩子，個子小小的，體型不大，怎麽可能現在已經十六歲了！

小魚指了指她的同學們：“姐姐，他們差不多都是十五六歲。我們村的孩子需要長到十二歲之後才能來讀書，因為在這個之前我們必須要幫家裏幹農活，種田、放牛等等，等我們這些都會做之後，有了一定的力氣，上山來學校就不用爸爸媽媽來護送了，也用不著萬村長來為我們擔心了，所以你不要看著我們個子小，其實我們什麽都會做，已經是大姑娘大男孩了。”

歡生有些心疼這些孩子，她出生的時候因為前幾個夭折哥哥的原因，家裏的人對她百般疼愛，她從小就含著金湯匙長大，生活在無憂無慮的世界裏，她什麽都不用擔心，因為會有人給她準備好，她也理所當然的接受。

這麽一比較，這些孩子從小就被迫學會長大，農村的營養跟不上，一個個長得體型單薄，看起來就像是個孩子一樣，去沒想到他們離成年竟只差兩三年。

山裏的孩子向來如此，比城市裏的孩子更加懂事、更加刻苦、更加努力，只是沒有一個支持他們的人，要是她早些過來，早些幫助他們，這些孩子的未來定會不一樣吧！

“姐姐姐姐……”小魚叫她，歡生緩過神來，看著她，“怎麽了？”

“你知道剛才李墻為什麽哭嗎？”

歡生轉頭看了一眼後面：“剛才那個男生是叫李墻對嗎？”

“嗯。”她點頭。

“不知道哎，小魚告訴姐姐好不好？李墻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

小魚說：“姐姐，萬村長沒有告訴過你們嗎？我們村有個習俗，跟十二歲讀書一樣。”

“是什麽？”

小魚突然眨了眨眼睛，漂亮的瞳孔中突然蔓延著一股悲傷的情緒，她湊到歡生耳邊，歡生配合的靠近她。

她小聲的說：“村裏的孩子，到十八歲之後，就會被父母安排結婚，然後生下小寶寶。”

***

一行人準備下山之時，萬村長突然熱情的邀請他們去他家做客，說是讓他們先委屈在他家歇息一晚上，他好給他們報備蘇鄉小學這幾年的情況，傅之冬想了想，點頭答應，既然決定要做了，就要盡全力去做，幫助和改造這個學校自然也要得到一些相應的情況，好好了解，才能對癥下藥，而且也沒見其他人反對。

傅之冬覺得歡生應該是非常願意的，畢竟白天的時候她和那些孩子相處的非常融洽，她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勇敢堅強。

他笑了笑，將歡生摟進自己的懷裏，他真是娶到一個好媳婦！

懷中的人兒沒有任何反應，傅之冬摟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奇怪，松開她，才發覺她整個人的狀態非常不對勁，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歡生？”傅之冬輕聲叫了一聲，沒有反應。

再叫了一聲，她才反應過來，然後轉頭看他，“怎，怎麽了？”

他伸手摸她的額頭：“不舒服？”

歡生搖頭，然後看著傅之冬的眼睛，眼神堅定的說：“傅之冬，我覺得在幫助學校之前，更應該關心的是這個村的一些荒唐離譜的習俗，這比貧窮更讓人覺得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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