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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功敗在一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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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蘇州一酒肆,一薄衫女子頭戴帷帽,掩去真容,她就獨個一人一雅間落座,吃著酒菜。

店小二上了樓來。“這位姑娘,方才小的去查探了一番,姑娘說的那人已經不在世間了,且三個月之前害了一場重疾不到幾日就一命嗚呼。”

女子掀開帷帽,顯出真容瞧向店小二。不錯,她正是柳月兒,得了賣身契,又從鴇母那趁亂偷了一筆財寶就離開應天,她此來的地方正是她出生之處。

話說她雖然被農人養父賣去應天珠市最大娼寮,可她也記得農人有個兒子,畢竟父母雙亡,那農人的兒子留在村中被旁個村人照拂,自打養父喝花酒死後那農人的兒子就無依無靠。好賴月兒並非毫不念舊之人,她來此就是要尋到農人兒子,設法給他一筆錢銀也好令其過上好日子。只是可惜,打賞店小二,吩咐一程查探,那農人的兒子恰巧因病不久之前亡故了。

吃過酒菜,月兒丟下二兩碎銀便離開酒肆。她朝街頭閑步而去,蘇州的繁華與應天不相仲伯,令人流連忘返。

初來幾日,這蘇州的街頭巷陌便是月兒喜愛的去處。獨自宿在客棧,整日無所事事哪能閑的住?

行了許多巷陌,前處一條暗巷兀地瞧見了幾個衣衫襤褸的乞兒。想起應天之時莊大哥麾下的一眾兄弟多數混在乞兒之中,如今蘇州這裏再度瞧見討食的乞兒令月兒心生惻隱,遂取出十兩紋銀遞去一小乞兒手中。

那小乞兒雙眸睜得滴溜溜圓,怕是不信這銀子是真的,待帷帽遮面的女子起身離開之後他便將白花花的銀錠放在嘴巴用力牙咬。

“女菩薩降世…女菩薩降世…”月兒身後便傳來幾個乞兒感恩戴德的抗聲高呼。她從容邁步,滿心都是濟窮救困的適意舒心。

農人的唯一獨子也死了,她這個還念舊情的女子留在蘇州也無法再有作為了。畢竟應天是她的傷心之地,蘇州亦然。

逃離應天難道還會留在蘇州追憶不堪的過往?傷痛深埋心底,一切都過去,直到風輕雲淡,看破塵俗愁苦,她將遠離,不僅僅遠離應天還有蘇州。

在離開蘇州之前,她倒想多逗留幾日,不再是念舊,而是蘇州的繁華盛美令人喜愛,月兒會好好閑游些日子再做打算。

一個重獲自由之人,她行去天涯海角也不用擔心什麽,只需錢銀開道,沒什麽難事可阻擋。

日後是買地或是經商尚未決心定論,也不急於一時了,往後的安逸日子還長著呢!

記起十日前的那夜在錢府尹授意之下,鴇母重賞了月兒一千兩銀票,且應月兒的央浼不得不取出藏匿的賣身契月兒才肯誘莊禹入圈套,但當鴇母取出賣身契之後,趁娼寮混亂之際月兒還是狠狠地回擊了鴇母,將其最為貴重的珠寶玉器偷了許多藏在一處,而後收拾細軟,帶上部分錢銀,雇了馬車連夜逃遁朝向蘇州。

短時之內她不會趕去應天了,隨身所帶的錢銀也夠她采買田地或是購宅經商,除非錢銀用去幹凈,否則傷透心的地兒是不願覆回。

有了錢銀果然不同,到哪都是尊客,吃香喝辣,上等廂房。只要舍得花銀子,店小二都隨她遣使,乞兒也喚她女菩薩。

蹙蹐而行,心曠無垠。苦難之時一方天地擔驚受怕,發跡之後行去天下也無所畏懼。人啊!就該心狠一些才有活路,否則莊大哥得了巨量錢財帶走沁姝姑娘逍遙快活,她柳月兒還不知死活下場呢?

一路趲程,她打算回客棧歇息一些時候,夜幕之後再流連繁華的燈火街肆。

倏然,話語在她身後響起。“女菩薩慢走,我家領頭大哥要親自謝過女菩薩的慷慨解囊。”

回面,柳月兒瞧見這小乞兒瘦如竹竿卻一臉感激的笑意。“你家頭領?”

瘦乞兒連連點首。“正是,我家頭領輕易不見人的,但女菩薩豪爽,是故頭領說想親自見上女菩薩道謝。”

“不過區區十兩銀子何足掛齒,不用謝了,我還有瑣事,這便告辭。”月兒轉身就走,搖搖頭,她沒想到這裏的乞兒也跟應天一樣有個頭領管束一眾乞兒呢!

奔跑之聲越發近了,是幾個乞兒一道跑來著。但見一位虎背熊腰,面上黑不溜秋,一身破衣的男子上前就在月兒姑娘身後啟口道謝。“女菩薩救急救難,在下萬分感謝。”

嗯?身後有人謝她,且好幾人的腳步之聲停輟,她斷定是方才瘦乞兒口中的頭領說話吧?不過,月兒並未轉身,她高高蹙起了娥眉,只因聽出這所謂乞兒頭領的說話聲似是一熟識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莊大哥用心扶攜的遲虎。

動也不動,月兒不好回面,更不敢回面。十日來她逃至蘇州之後就不再過問應天瑣務,也沒刻意打探珠市最大娼寮裏發生了怎樣的驚天動地大案,那賊首莊禹如何下場。按說月兒布設精當,自個逃出生天,且對莊大哥心生愛慕,就算莊大哥不在乎她一心只想與沁姝姑娘百年好合,她柳月兒也不能就此害死莊禹的。精設圈套捉住莊禹的謀劃成行之後,月兒另想一個救出莊大哥的法子,那便是嵇滸。

想來嵇滸對莊禹愧疚難當。正是嵇滸毀了龍山寨,也是嵇滸的緣故周蘭兒才會慘死,更者,莊大哥不知情之下為救嵇滸自個險些喪命,這種種的關聯,嵇滸若得知莊禹被錢府尹給用計拿去大獄還能見死不救?而況,楊展這個莊禹麾下被拿去大獄的時候都是嵇滸兩番相救的,嵇滸若想化解與莊禹乃至龍山一眾兄弟仇恨唯有多作益於龍山兄弟行好事,重中之重只消救出莊禹便可事半功倍。

道理她柳月兒比誰都清晰,她亦依計做好萬全之備,料想嵇滸在莊禹被緝拿的翌日瞧見她送去的信函必定就知詳情了。怎麽著那封飽含指盼的信函她可是親自送到許良手中的。

然,遲虎怎的突兀現身蘇州,他在此作甚?莫非莊大哥也逃來蘇州了?

見還是不見莊大哥?她覺著沒臉再見了。可,自個若不順著錢府尹與鴇母,這會小命也估摸著都沒了。

“不擾女菩薩了,我們告辭!”遲虎說罷抱拳施禮就轉身離開。

興許他怕嚇著女菩薩了吧?好賴人家施舍十兩紋銀呢!也夠這幾個乞兒好吃好用幾日不愁。但,素未謀面,人家女子怎敢輕易與這些乞兒多照面、多言語呢?

待幾個乞兒跑得無聲無影的月兒才回面東張西望了會,確信已經無礙她方舒了口氣。一切都無所畏懼,不必與遲虎相認,若生意外反而糾纏不清,想知曉什麽就花銀子遣人從應天傳遞消息便好。

蹀躞向前,心兒撲騰騰亂竄,總覺著自個如此精妙的謀劃不會出差池,但事事皆有萬一,就怕稍稍不慎,一切都無法料及。

擔憂什麽?莊大哥有嵇公子襄助什麽大災大難都能迎刃化解,再個莊大哥有庾沁姝相伴,天涯海角繾綣不分離。她這個沒人愛,沒人在意的苦命女子又何苦多慮太多。

走,回客棧廂房歇息,待夜幕之下便好除去帷帽,閑游蘇州的繁華,一個人亦無憂無慮,快活自在。

穿過巷陌,又是人聲鼎沸的街頭。再過一條街之後便是她住腳的客棧,含欣坦然,步伐亦利索了些。

“姑娘請留步!”突兀她耳畔傳來抗聲說話,月兒一個驚悚回面。

但見兩皂隸隨後近旁。“二位官爺有何貴幹?”

一滿臉髭須年長皂隸打量著她,又從手中取出畫像端詳了些,忽然擡首。“姑娘請除去帷帽,我們兄弟正在追拿瘦弱女賊人,你鬼鬼祟祟的需得讓我們查看真容,到底是不是我們追拿的女賊才可。”

自個不過就是帶了帷帽就算鬼鬼祟祟了不成?女子家獨自行走難道就不能遮掩真容?算了,與皂隸怎好計較,而況人家也在領命幹事,就讓皂隸見見她的真容也無妨,這兒蘇州而非應天,誰還認得她一丫鬟出身的苦命女子?

伸手取下帷帽,含笑面對兩位皂隸,任由皂隸比對畫像中人,須臾,還是那滿臉髭須年長皂隸說話。“認錯人了,實在抱愧,這位姑娘可以走了。”

月兒仍舊含笑。“無礙,兩位大哥盡職盡責小女子理當聽令行事。”

“嗯!”那年長皂隸一揚手示意月兒離開,而後二位皂隸也邁步就走。

笑顏不散,她目送皂隸離開,帷帽尚未帶上頭去,側顏之時角睞瞧見有人窺她,一個驚覺她立時就將帷帽帶好,步伐亟亟,她佯裝沒瞧見窺她之人趕緊朝客棧行去。

哎呀!顯然覺察那人尾隨她身後呢!走出幾步她憤然回面。方欲啟口斥責,但見那人不是旁人,他遲虎正盯著她看。

糟了,難不成遲虎瞧見她的身影認出她是柳月兒?柔弱女子跑也跑不過遲虎吧?她可不是庾沁姝,會武藝的女子呀!

好在,帷帽遮去她的容顏令她極力垂首,慌亂當口也不敢朝落腳的客棧行去,隨意逃離,不論何處。

“站住!”遲虎沈聲道:“柳月兒,果然是你!”

心下一片淩亂,該回面相認還是拼命逃離?遲虎已然認出她還能躲到何時?可與遲虎相認,她圖害莊大哥的陰謀敗露遲虎會輕易饒了她嗎?

須臾,她不再停步,只管向前行去,也不理會遲虎就是。

他豈容她離開,三步並作兩步,遲虎再度攆上。“你去哪裏?與誰人聯絡?”

語調高亢,聽出並無善意,恐遲虎不會饒過她,如何是好?高呼救命?這街肆人來人往或許有機會震住遲虎,畢竟遲虎也入了龍山一夥,官府緝拿的賊人呢!

然,月兒不想趕盡殺絕,她歷來沈穩,面對危局,她不能再躲了。索性與他相認,再個相問莊大哥可一同逃來了蘇州。

利落轉身,月兒與遲虎面對面,素手擡起,取下帷帽。“遲大哥久違!”

只見遲虎咬牙切齒,怒目圓睜。“下作的賤婢,拿命來。”言罷,遲虎就上前雙手鉗制她的雙臂,一個使力,拖著她的身子隨他朝一巷中行去。

這是要作甚,難道他打算殺她於白晝不成?那得多大的怨恨才會如此?莫非莊大哥生出變故令遲虎這般的?可嵇公子瞧見信函也沒援手就此莊禹?

“遲虎大哥作甚麽?為何不見莊大哥?”她不能再躲躲閃閃,直接相問。

腳下這才停輟,側看逃來蘇州的奸慝女子。“莊大哥視你如知己,不想你用計害他下了大獄。你這貪忮的下作東西,還有臉活在世間,就讓我替莊大哥將你碎屍萬段,扔去餵狗了幹脆。”

情知不好,莊大哥還在獄中,必定哪裏出了差池,她需趕緊言明真相。“不!遲虎大哥錯怪我了,別,先放開我聽我一言…”

話未言完,眼前一黑便毫無知覺,她身子軟塌塌就被遲虎給扛起上了肩頭,虎背熊腰的男子輕易就把無恥的賤婢帶去了巷中,打了三聲響指,但見幾名乞兒現身一道就將暈厥的柳月兒帶離了別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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